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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趁東風放紙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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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趁東風放紙鳶

她變成了斷線的紙鳶,不知去了何處。

——謝均

薔薇架上的花越開越烈,每日從薔薇架下走過的女郎卻很久不見。

謝程用手帕裹著,摘了一朵粉薔薇,轉過游廊,看見謝均站在臨水軒榭裏,撒了一把魚食,引來湖裏的鯉魚紛搶。

謝程跑到他跟前,跪坐在美人靠上,倚著欄桿,轉著手裏的薔薇,問:“顧蒹葭已經好幾天沒來了,聽說她病了?”

提到顧蒹葭,謝均的目光略微從湖面收回,又想起了那天她紅著臉跑走的樣子,嘴角微揚。

大概不是真的病了,只是不願意看到他而已。

一邊的謝程等得焦急,卻見謝均只笑不答,又問:“你說她病得重嗎?”

“你關心她?”謝均問。

“沒有!”謝程連忙否認。

謝均又撒了一把魚食,說:“她病得重不重,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跪在一旁的謝程扭扭捏捏地答應,“這是你讓我去看她的,可不是我自己要去的。”

謝均摸了摸謝程的頭,放下魚食,與他一同乘著車輦去了顧府。但謝均並沒有下車,讓謝程一人進了顧家。

謝程由人領著直接到了顧蒹葭的院子,看見她坐在桌邊,面前放著她平日用的塤,一只手繞著塤打轉,一只手捧著下巴,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麽。

面色好像正常,神情卻有點倦倦的。

他把手裏拔了刺的薔薇遞到她眼前,說:“這個送給你。”

粉紅的花瓣打斷了她的沈思,她接過他的花,說了聲謝謝,又問:“你怎麽來了?”

他正要說是他小叔叫他來的,突然想起馬車上小叔交代自己千萬不能說他的名字,咳了一聲,裝模作樣地說:“聽說你病了,我替謝家來看看你。”

小小年紀,已會說這樣的大話,還刻意咬重“謝家”。

阿蘆搖了搖手裏的花,沒有拆穿他的故作深沈,笑著說:“我沒病。”

“沒病?沒病為什麽顧府讓人傳話說你病了?”

“我最近……心情不太好。”阿蘆自然不能告訴他她鬧了多大的笑話,把謝均忘了不說,還問到人家頭上了。

“心情不好?”謝程又想起小叔的話,說,“今天天氣好,我們出去放紙鳶散散心吧。”

這個提議讓阿蘆很心動,不過覺得應該不止謝程一個,問了一嘴:“還有誰嗎?”

謝程含糊地說:“就我們……”就我們三個。

拈花的阿蘆沒有想到謝程也會騙她,爽快地答應了謝程。待到她要登車,掀簾見謝均閑適地坐在車中,瞪了謝程一眼,二話不說就要走。

謝程趕緊拉住她,說:“你不許走,你答應我了。”

阿蘆沒辦法,想到謝程送她的薔薇,只能上了車,與他們一起去平頂山放紙鳶。

一路上說不出的尷尬,謝均和阿蘆互不搭理,謝程夾在中間也不敢開口。

一到目的地,還沒等人擺好馬凳,阿蘆就掀開簾子跳了下去。等謝程下來了,她立刻推著謝程的肩走開,把謝均甩在身後。

這裏一切都準備好了,只等他們來。

今天是難得的多雲天氣,不熱不涼,山上又有小風,很適合放鳶散心。

阿蘆讓謝程拉著線在前面跑,她舉著紙鳶跟在後面。但是謝程畢竟才七八歲,跑不快,手裏的紙鳶怎麽也升不起來。

阿蘆看著有點著急,沖他喊,“小短腿,跑快點!”

本來就跑得累的謝程聽到她這麽喊他,沒差點氣死。

嫌他胖不夠,還嫌他腿短,她就知道仗著自己的年齡大欺負他。

謝程喘著氣喊:“再說我你就自己來!”

說時,忽然一陣山風起,手裏的紙鳶借力徐起。謝程見勢,慢慢放線,任之扶風上青天。

阿蘆擡頭看著越飛越高的紙鳶,躍躍欲試,和謝程商量,“給我也玩一下嘛。”

手裏扯著線的謝程把線輪遞給她,還不忘提醒她小心點。

阿蘆從他手裏接過紙鳶,覺得飛得不夠高,嗖嗖嗖開始放線。

她不管不顧放線的樣子把謝程嚇住了,趕緊拉住她,“別這樣,線會斷的,收短一點。”

謝程拉得太緊,阿蘆的手都動不了,只能聽他的話。阿蘆還沒開始收,風突然大起來,手裏的線一下繃緊,紙鳶也開始搖擺。眼看紙鳶就要栽下來,謝程連忙叫她快放線往前跑。阿蘆慌慌張張地照做,這才勉強穩住。

經風這麽一鬧,阿蘆不太敢玩了,直接把紙鳶還給謝程,準備去喝杯水壓壓驚,轉頭卻見謝均一直坐在那裏看他們耍鬧。

他面容平和舒緩,勝似山間微風。

她從來沒有忘記他,只是他變得太多了,她沒認出來。唯有他那雙好看的眼睛,仍似泉井深邃,讓她一眼憶起。

他若是願意早點告訴她他叫什麽,也不會有這麽多曲折,他肯定是想看她笑話。

她不想再躲,於是鼓起勇氣,走到他面前。

“謝……”她想喊他的名字,心中猶豫,最後也沒叫出來,“謝郎。”

坐在席子上的謝均拍了拍身邊的席子,示意她同坐,“玩累了?”

阿蘆乖乖坐好,露出一雙碧藍色的繡鞋,上面繡有雙魚躍水的圖案,“嗯,有點口渴了。”

聞言,謝均拿過小幾子上的卵白葵碗,從鳳首壺裏給她倒了半碗山泉水,打趣她,“你不躲我了?”

“我沒躲你。”她當即否認,接過他遞過來的葵碗。

“你沒躲我怎麽這幾天窩在家裏?”

“我病了……”她雙手捧著碗,喝了一口就沖著水呼氣,碗裏的水被她吹得咕嚕咕嚕響。

她拿餘光瞟了一眼謝均,他一臉什麽都知道的樣子看著她,擺明了是不信她的鬼話。

她一口喝光碗裏的水,把碗還給他,低頭看見他今天系的是一條赭色腰帶,佩著一塊水綠色的龍形佩,和一個杏黃色的舊香囊,香囊上面繡有蔓草與蝴蝶。

她指著他腰間,問:“這個你還留著?”

順著她的指尖,他低頭看自己腰間的飾物,取下香囊給她。

她接過,嗅了嗅,香蒲和蘆葦的味道依舊,好奇,“這麽久了還有味道?”

“裏面的香草已經換過好幾次了。”謝均解釋說。

她前前後後翻弄著香囊,說:“這個都這麽舊了,你也應該換一個了。”

“你給我繡?”謝均笑著問她。

她擺了擺手,“我不行的,我不會繡。”

“你不會?”

阿蘆點點頭,說:“我不會繡,所以我身邊的東西,都是小宛幫我繡的。”

所以當初這個香囊根本不是因為準備倉促,而是根本不會,虧他自作多情。他突然想起什麽,問:“這個香囊不會是你丫鬟的吧?”

阿蘆不知為何他神情突然變得嚴肅,老實回答:“那倒不是。”

聽到這句話,謝均略微松了口氣,想幸好她沒有這麽心大,但還是有點意難平,故意為難她,“不會女工?那正好跟著謝墨一起學。”

阿蘆覺得他有點無理取鬧,“我為什麽要學?就算要學,我在家不能學嗎,要跑到你家和墨娘子一起學?”

“女孩子出嫁是要自己繡嫁衣的,就算不用全部自己繡,一只瑞獸的眼睛總要自己動手吧,”謝程給她算了算,兩年多的時間綽綽有餘,“你現在學還來得及。”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顧蒹葭傻了,連個提親的人都沒有,我學這個幹嘛!”

“提親的事不用你著急,你給我好好去學女工,”他食中兩指並攏,輕輕打了一下她額頭,“到時候繡不出香囊來,小心我告訴你阿爺你在背後給我瞎取外號。”

他又拿顧君嚇唬她,可她也不是每次都會屈服的,“我算是看出來了,你就是想要個新香囊。想要香囊你可以叫繡娘給你繡啊,什麽花的都可以給你繡出來。”

“‘紅綬帶,錦香囊,殷勤贈玉郎’,我戴的香囊,自然只能你送。”

他一時口快的話已經說得如此直白,她卻好像完全不通詞句,呆呆地看著他。

山間的風有點噪,吹亂她的鬢發,貼在她唇上。他伸手,撥開她的亂發,別於耳後。

他冰涼的手指劃她的臉頰,帶出兩朵粉色薔薇。山風之大,卻吹不散她面上的紅熱。

她感覺有什麽要戳破,她與他之間薄薄的一層水霧,再差一步就能飛散。

“啊,我的紙鳶!”謝程驚呼。

阿蘆一下從呆楞中驚醒,擡頭看了看天,謝程的紙鳶被突來的巨風吹斷了線,落到了天那邊。

她撓撓頭,起身,說:“我去撿。”就飛快從他身邊離開。

還沒來得及收手的謝均頓住,盯著自己的指尖,想起剛才她滑膩滾燙的肌膚,嘴角浮起笑,看著她像一只受驚的兔子慌亂逃走,並沒有去追她。

離弱冠還有兩年多,他不著急,姑且讓她再裝會兒糊塗。

謝均拿起葵碗飲了一口清冽的山泉水,嘗到的全是甘甜。

大概過了有一炷香,她還沒回來,謝均覺得奇怪,起身帶人朝紙鳶掉落的方向去找她。

最後不是他找到她的。

一個仆人,捧著一只碧藍色的繡鞋和斷線的紙鳶跪在他面前,吞吞吐吐地說他在懸崖邊的一棵樹上發現紙鳶,還找到了顧娘子的繡鞋……

還沒等仆人說完,謝均大斥:“這怎麽可能是她的鞋!”

他不會相信這是她的鞋,他要去崖邊一探究竟。

謝均拖著已經僵了的四肢,勉力走到懸崖邊,低頭看見深不見底的懸崖與朦朧的山霧,崖邊一棵枯樹的樹枝有新折斷的痕跡。

身邊的謝程突然哭起來,叫喊:“我不要紙鳶,我要顧蒹葭……”

他扶住身邊的樹,沈著聲音,說:“下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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