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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入春風滿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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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入春風滿洛城

她真的見過謝郎,但她想不起來了。

——阿蘆

破天荒,顧家的人竟然會帶她出門赴宴!

阿蘆已經有三年沒有出過門了,甚至連內院都沒出過,大家都說她神智不太清醒,要好好看管,出什麽問題了誰也擔待不起。

她知道整個顧府沒有人真心對她好。顧蒹葭的生身父親,卻從沒有表現出一個父親對女兒的關心,阿蘆第一次見他就被他打了一巴掌。她的後母,更加沒有好臉色。她是先夫人的孩子,始終壓她女兒一頭,她巴不得顧蒹葭瘋癲癡傻。還有那些下人,總說這危險那危險,什麽也不讓她幹,怕她出事,不過是害怕主子追責。

人情如此冷漠的顧家,竟然有一天會帶她去參加如此盛大的宴會,整個京洛的世家都來了,無一缺席。

初來京洛時見到的那兩位如玉郎君親自來迎接他們。那位謝郎,褪去常服,今日穿的是形制更為覆雜,顏色更為深沈的華服,一掃初見時的風流氣質,卻是一副持重模樣。

謝郎越過顧家其餘人,向她走來,拱手一拜:“三娘子。”

這還是阿蘆第一次受這樣如玉郎君的禮,有些慌神,連忙像模像樣地回了他一禮。

他嘴角噙笑,領著他們上前:“前面請。”

他和顧君並排走在前面,她跟在他身後,略微低頭,便看見他腰間青底黑花的腰帶,精致好看。

他突然停下來,她撞上他的背,險些跌倒,幸好他及時扶住了她。

他說:“走路當心些,小心真的把腦子撞壞了。”

她回嘴,“你難道是根柱子,會把我撞壞?”

顧君訓斥她無禮,要她給謝郎賠禮道歉,他擺了擺手,說無妨。

阿蘆想,這個人脾氣還不錯。

她跟著顧家女眷坐到一邊。身旁的顧靜姝,正在和其他貴女討論胭脂水粉,十分歡快。她無所事事,揀起案上的糕吃了一口,看舞女跳舞,姿態翩翩,腰肢纖纖。

可是肚子吃飽了,歌聽膩了,舞也看膩了,宴會卻沒有結束的意思,顧靜姝也越談越高昂,話題切換幾次又到了衣服裙子。

阿蘆百無聊賴,指節扣在桌子上,左顧右盼,突然看見上座的謝郎。

他坐在眾世家公子之間,一襲玄裳,談笑風生,好不意氣風發。

這樣好看的郎君,定然是見之不忘的。她好像見過他,卻又不知在哪裏見過他,所以這一切的熟悉感大概都是錯覺吧。

許是她的目光太直銳,他好像發現了她在癡癡地盯著他,轉頭看她,沖她笑了一下。

他招來一個侍女,從自己案前的紫壺裏斟了一杯茶,交給侍女,又交代了幾句。

侍女點點頭,退下,隨即到阿蘆身邊,雙手將茶杯捧到她面前,說:“謝郎請娘子飲茶解膩。”

阿蘆認出這是他用過的茶杯,不接,“回去告訴你家郎君,涼茶傷身,我不喝。”

侍女似乎沒有料到有女郎會拒絕她家謝郎,微微一驚,起身,回去如實稟告。謝郎聽後,無奈一笑,將手裏的茶壺交給她。

不過半會兒,侍女又折回來,恭敬跪在阿蘆面前,說:“郎君說,春夏之夜,他也曾為娘子倒過冷茶,只是娘子忘了。”她將手裏的紫砂壺舉過頭頂,“請娘子不要嫌棄。”

阿蘆接過溫熱的茶壺,轉頭看他,他卻已經開始和人清談,不再理她。

所以他們確實是見過的,只是她不記得了。

她的中指繞著壺蓋打轉,一直在想謝郎的事,卻怎麽也想不明白。

傍晚時分,宴會終於結束。她準備隨顧家的人回去,才知道他們還要在後谷待上好幾天。

難怪小宛為她準備了好幾身衣服,她一開始還以為是席間換的。

她沐完浴,便在院子裏走了走,吹風晾發,突然聽到一陣斷斷續續的塤聲。

她往池塘邊走去,看見一個小胖墩坐在亭子裏吹塤。

他年齡還小,氣不足,手短短的,還捂不好孔,反應也慢,吹出來的調子亂七八糟,音也啞啞的。

她噗一聲笑出來,說:“哪裏來的小胖子,吹出來跟打屁一樣。”

小胖子回頭看他,一張小臉圓圓肉肉的,讓人想捏。

他被她一說,險些哭出來,說:“你你你,怎麽說話如此粗鄙!”

“哪裏粗鄙了,說你吹得像打屁一樣?”

他站起來,插著腰,指著她問:“你是哪個的侍婢,敢這樣跟我說話。”說話這麽粗俗,還這樣一副衣冠不整的樣子,肯定是不懂事的侍婢,他要讓他叔叔收拾她。

“你個小胖子,塤吹不好,架子不小。”阿蘆一邊說,一邊走到小胖子身邊,兩手捏住他面上的肉,揉了起來。

“你難道吹得比我好?”小胖子打掉她的手,不讓她揉。

她學他的樣,插著腰,得意地說:“你這樣的,十個也比不上我。”笛簫塤,只要是吹得,沒有她不會的。

“你說什麽大話。”

“你不信?不信吹給你看。”說著,阿蘆搶過小胖子手裏的塤,吹起來。

她吹的曲子,有一節老長,她差點沒憋過氣去,於是斷了音,大口喘氣,說:“沒差點岔氣,果然太久沒吹了。”

小胖子接過她還回來的塤,不情不願地承認:“你是吹得比我好,不過我告訴你,你跟我叔叔比起來,可差遠了。”就是他叔叔教他吹塤的。

“你叔叔誰啊?叫過來我看看。”

說時,小胖子往阿蘆身後跑去,抱住了一個高個男人,喊:“叔叔。”

阿蘆回頭看去,正是謝郎。

阿蘆連忙向他行禮,“謝郎……”

小胖子指著阿蘆說:“叔叔,她說要和你比吹塤。”

他摸了摸小胖子的發頂,略有興致,“比吹塤?”

阿蘆連忙否認,“你個死胖子,我什麽時候說要和他比吹塤了?”

“你才是死胖子呢,你個臭丫鬟。”

阿蘆擼起袖子就要揍他,他卻抱住謝郎的腰,躲到謝郎身後,沖她吐舌頭。

謝均把他捉住,說:“阿程,不要胡說,還不快跟女郎道歉。”

謝程不情不願得跟阿蘆道歉,態度很敷衍。

見謝程勉強道歉,謝均對他說:“大晚上的,還不快去睡覺。”於是叫身邊的人帶著謝程離開。

謝均替謝程向她謝罪,說:“阿程年幼不懂事,你不要和他計較。”

阿蘆很大度地說:“我自然不和小孩子計較。”

謝均見她穿得單薄,解下外衫,罩在她身上,為她系上帶子,她推據說:“不用了,怪熱的。”

“你穿成這樣在外面亂跑?小心你爹又打你。”他當初應該再多囑咐她一句,不許衣衫不整地出門游蕩,所幸這裏沒有外男。

顧君是她最怕的人,聽他這麽說,阿蘆也只能任他擺布。

他為她理好披風,坐下,問:“你塤吹得很好?”

她連忙擺手,說:“沒有沒有,唬唬小孩子罷了。”他可千萬別把小胖子的話當真,要跟她比吹塤,她現在這種半吊子水平,也就和小胖子耍耍威風。

他說:“我在旁邊聽你吹得還不錯。”

“比不上謝郎。”

“你沒聽我吹過就說比不上我?”

阿蘆幹咳,心想自己只是謙虛一下而已。

“我吹給你聽。”他指了指她身邊謝程落下的塤,示意她拿給他。

阿蘆將塤遞給他,他接過,拉她一起坐下,給她吹塤。

綿綿塤音一起,便有悠遠之意,如坐深春。然他選的曲子,是輕快小調,吹來並不覺得悲淒悄愴。至中段,長音空靈,圓潤幹凈。

一曲奏完,她如臨暮春之谷,回音不斷。

“好聽……”她說。

“如何好聽?”

“好聽就是好聽呀。”比起她吹個響可好聽多了。

他又笑了,大概在笑她的粗笨,“那今天宴會好玩嗎?”

她當即搖搖頭,說:“不好玩,還不如在家裏陪我的小黃狗呢。”

她又想起宴會上他讓人傳的話,試探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啊?”知道名字,她或許就能想起點什麽了。

他似笑非笑地問:“想知道?”

阿蘆點點頭。

他把塤遞給她,她接過,聽見他無情地說:“自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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