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階夜色涼如水

關燈
天階夜色涼如水

冷階涼夜,等待一更。

他會回報她,懷裏的塤,連同胸口的溫度。

——謝均

顧蒹葭生氣了。

謝均照常給顧蒹葭帶點心,平時都是顧蒹葭先到,這次卻是他等了大半天才等到她。人來了一句話也不招呼,拿了他的東西就走。

一次兩次遲到或許是因為有事耽擱了,三次四次給他臉色看只能是生他氣了。

大概是因為他那句嘲諷。

那日他話剛說出口便後悔了,即使不相信這些東西,那樣陰陽怪氣的算什麽,況且她一番好意。

不過這個丫頭也是分得太清了,雖然生他的氣,該她吃的一次不少,只是拿了就走,其餘的一概不理。

他們已經四五天沒說上一句話了。

錯既在他,自然是他道歉的。

當晚,她又要拿了東西就走,謝均連忙拉住她。

她挑了挑眉,說:“幹什麽?放開我。”

謝均幹咳了一聲,道歉的話卻卡在喉間,難以吐出。

他抓住她的胳膊,越來越用力,讓她掙脫不得,卻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阿蘆說:“你要是沒事就放開我,我要走了。”

他突然心急,竟指著天上的月亮,沒頭沒腦地問:“你知道月亮旁邊那顆最亮的星星叫什麽名字嗎?”

他又要嘲笑她的孤陋寡聞了,他這樣壞!

她氣急,說:“我不認得你認得,行了吧!”

謝均意識到自己又說錯話了,連忙補救,“你不認得,我教你……”

“啊?”

不等阿蘆反應,謝均已經拉著她坐到臺階上,指著月亮旁邊那顆很亮的星星,告訴她那是太白星。

“太白金星常伴月亮左右,黎明時出現在東方的天空,也叫啟明星。相傳上面住著一位鶴發童顏的老神仙,負責監察人間善惡……”

“不對,”她不認同他的說法,直搖頭,“河伯告訴我太白星是一個穿著黃色裙子、帶著雞冠的仙子,還會彈琵琶。”

“都是傳說,哪有什麽真假。”謝均不想與她爭辯這些沒有意思的事,但覺得有趣,她連太白星是哪顆都認不清,這些傳說倒是頭頭是道。

“河伯說他見過太白仙子,他說的當然是真的。”她繼續為自己的話辯護。

世上哪有鬼神,不然他怎麽沒見過,八成是她何伯哄她的。

不過他可不敢再說這樣的話了,怕又惹她生氣,姑且算她是對的。

謝均想起那些有關太白星的故事,打趣說:“若你說的是真的,那前朝李母夢見太白星入懷,得子取名太白,為太白星轉世的傳說就是假的,不然她應該生個女娃娃。”

這個故事她倒是第一次聽,誠實搖頭,“這個我不知道,河伯沒跟我講過。”

“那你何伯還告訴你什麽了?”

河伯經常與她說起他的見聞,但大多是妖怪和凡人的趣事,有關天上神仙與星宿的故事不多。

阿蘆仔細想了想,憶起了那個月夜聽到的傷心故事,“玄素天女與凡人相愛,違反天規,被上界懲罰,兩人卻無論如何不願分開,最後西王母垂淚,將他們的魂魄化成天上的星,只能遙遙相望,一年相見一次。”

是牽牛織女的神話,老生常談。但她提起這樣俗套的故事,卻還免不了難過。謝均見她愁容滿面,問她怎麽了。

“西王母真無情,不準他們白頭到老,讓他們一年只能相見一次。”

女兒家好像很容易沈溺於悲傷的情愛故事,謝均想。

“天女擁有無盡的生命,青春不逝,凡人的壽命卻不過一百,會慢慢老去,他們本來就不能一起白頭,”這些神話虛虛實實,沒有人知道當年的真相,換個角度想或許能讓自己好受些,“故事中提及‘魂魄’二字,說不定那個時候,他們已經死了。如此,西王母讓他們一年一見,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謝均安慰她說:“西王母若是無情,就不會垂淚了。”

註定不能偕老,所以河伯才在故事的最後告誡她不能與凡人相戀嗎?

可現在的她,是人還是妖呢。

“我不喜歡這個故事,你給我講講其他的吧。”阿蘆說。

於是謝均擡手指著西南方向的北鬥,教她認魁杓七星,跟她講北鬥的晨昏與四時。他還告訴她,順著天璇與天樞的方向,還可以找到一顆不動的星,永遠指著北邊,故名“北辰”。

他認得很多星星,縱使星空繁浩,他每次都能指認出來。其實就算他騙她,她也不知道,因為她一顆也不認識。

他帶著她認那些星辰,給她講故事,她未必能記下多少,但她覺得很有意思。

他還送了她一只塤。

那天他來得有些遲了,氣喘籲籲地跑過來,看見她像平時一樣坐在石階上等他,心中暗暗高興。

“你還在。”他說。

她點點頭,說:“二更鼓已經響過好久了,這回你肯定遲到了。”

“那你為什麽還在等?”都快三更天了,夜裏這麽冷,她還在等他。

謝均低著頭,輕聲說:“抱歉。”

“你道什麽歉,”她連忙擺手,說,“前幾次我故意和你耍脾氣,遲到了好幾次,要道歉也是我道歉。”

謝均被她著急的樣子逗笑,突然想起自己出門匆忙,窘迫地說:“我……我忘記給你帶吃的了。”

她無所謂地說:“沒關系,我已經過了餓的時候了,現在不餓了。”她真的不餓了,但還在這裏等他,因為怕他看不見她失落,畢竟他好不容易才開心一點。

他挨著她坐,最後從懷裏掏出一只塤,給她,說:“這個,送給你。”

原本撐著下巴坐著的阿蘆坐直了身子,小心接過,仔細把玩。

這是一只梨形六孔陶塤,鵝蛋大小,正面四孔,飾刻竹紋。表面漆黑光亮,握手光滑。

阿蘆的母親曾經送過她一只這樣的陶塤當生辰禮物,後來被她不小心弄丟了,她哭了三天三夜。母親答應再送她一個,還沒來得及兌現誓言,就去世了。

她心中技癢,就要試著吹吹。

謝均連忙拉住她,問:“你要幹什麽?”

“吹塤啊。”他真是明知故問。

“吹塤?深更半夜的,你想把大家都招來嗎?”

她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說:“我一高興,就給忘了。”

她已經表明自己不會胡鬧,他抓著她的手腕卻沒有放開她的意思。

阿蘆指著他的手,說:“好了,我真的不吹了,你放開我吧。”

他好像有些奇怪,聽到她的話卻無動於衷,握得更緊了,神色凝重地看著她。

那雙含有淵淪的眼睛,會讓她想起蘆葦淺灘夜裏的湖水,一頭栽進去。

她不敢與他對視,轉頭,手指輕輕摸著他的塤。

塤上他懷中的體溫已散入深夜,摸起來冰冰涼涼,讓她平靜。

她摸到塤的背面,也有凹凸的觸感。於是轉過來一看,背面刻著一個雞蛋大小的字,筆畫十分圓潤,像畫一樣。

她正要問他這是個什麽字,聽見他低低的聲音。

“顧蒹葭,我要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