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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不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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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內十分昏暗, 幾根蠟燭在風中搖搖欲墜,燭火也被刮得忽明忽暗, 唯有推開門後從屋外灑進去的扇形光線照亮了眼前那人的身形。

只見寧扶眠盤膝而坐,右手撐著一柄劍,劍尖抵在地面上,鮮紅的血線傾流而下, 匯聚成小小的一灘。

寧扶眠面上亦是布滿鮮血,血珠自他額角滑落至下頜, 將他額間碎發也凝結了起來。他垂首看著地面不知在想什麽,頭發微微淩亂,衣衫上也有斑斕血跡, 整個人看起來十分萎靡。

沈如茵一只腳在門外, 一只腳在門內,兩只手還停在門環上, 出神地望著這觸目驚心的一幕。

寧扶眠緩緩擡頭,目光中的陰狠還未消散,視線觸及沈如茵,他明顯地怔了怔,隨後局促地將手中那柄劍藏在身後, 微微慌亂道:“你怎麽來了?”

沈如茵亦是一楞, 扭頭看了看身後空蕩蕩的庭院, 反應過來方才那人大概是私自將她領來,並未通報寧扶眠。

再思及如今場面,沈如茵猜到那人應是故意要讓她看見這副模樣的寧扶眠。如今的寧扶眠大抵已是白家人的洪水猛獸, 那個人,或許是將救命的希望放在了她身上。

沈如茵輕嘆一口氣,進屋反身將門閂上,同時答道:“我來看看你。”

寧扶眠冷笑一聲,“看我做什麽?如今你我已無任何關系。”

沈如茵並不回答。

她在他身前蹲下與他平視,又從懷中掏出手帕去擦他臉上血跡,輕聲道:“哥哥,我嫁人了。”

寧扶眠面容凝固,隨後偏頭避開她的手,生硬道:“你嫁人與否,和我有什麽關系?”

沈如茵並不在意他的冷言冷語,掰過他的腦袋繼續擦拭,“我還有了孩子,一個兒子,一個女兒,都生得很乖巧。”

寧扶眠沒有再反抗,一雙眼睛直直看著她,沈默許久,終究開口問道:“孩子……多大了?”

見他不再故作冷漠,沈如茵也松了一口氣,笑道:“大的那個九歲有餘,小的那個不到三歲。”

寧扶眠的臉色終於松弛了些,眼中的狠意消失殆盡,一抹柔情暈染開來。他面上浮上一絲笑意,“家中有了孩子,大抵便會溫暖些。你此次,未曾將他們帶來麽?”

“路途遙遠,杜白又未在身邊,兩個孩子還小,我怕出什麽意外。”

寧扶眠點點頭,“孩子嬌貴,謹慎些是好的。”

沈如茵沈默片刻,開口道:“哥哥若是想見他們,便和我一同回京,好不好?”

寧扶眠不答話,無聲地看她許久,先前的冷意一點一點地聚攏回臉上。他重新擺出那柄“血劍”,撐著自己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對沈如茵道:“你此番前來,便是為你那夫君勸我回京的罷?”

沈如茵內心猛地一震,擡頭不可置信地看他,分不清他這話中究竟是故意惱她,還是確實作此想法。

寧扶眠勾起唇角,笑容中的自嘲刺得沈如茵眼睛生疼。

他擡起手中的劍往屋中某個方向指了指,道:“你看,我早已為你的夫君解決了後患。這裏擺著的,都是不服從我命令的人,剩下的,也會乖乖隨我赴死。如何,你可放心了?”

沈如茵隨著劍尖的方向看過去,便看見幾具屍體七零八落地橫在地上。屍體俱是衣著華麗,有的已經白發蒼蒼,再聯想能夠有資格步入祠堂的人,沈如茵便猜到這大概是白家的長老們。

聽見寧扶眠說到“隨我赴死”四個字,沈如茵心中一瞬間覆滿恐懼,倉皇地拉住寧扶眠衣擺,急切問道:“你究竟打算做什麽?”

她拉著衣裳借力站起,解釋道:“白家罪不至死,哥哥你本不必做到這個地步……我、我與阿清商量過了,如今也只需剝奪白家世代承襲的爵位,白家子弟與所有人一同參與科舉為官,哥哥你……”

“不必了。”寧扶眠打斷她,隨手將劍擲在一邊,金屬落地發出哐當一聲清響,“當初費盡心思坐上家主的位置,便是為了今日。”

他轉身看向沈如茵,“既然要清,便要清得徹底。為免春風吹又生,就應當狠心除了它的根,你明白麽?”

“可……可白家並沒有那樣大的罪過……”

“定罪還不容易麽?”寧扶眠從懷中掏出一只精致小巧的鑰匙扔到她手中,“白家早已是強弩之末,只要他想,隨時可以來踏平侯府,要找個罪狀,還不是信手拈來?”

聽到他三番五次汙蔑寧扶清,沈如茵已有些怒氣,擡頭正欲反駁,卻見他擡了擡下巴道:“我房中有個紫檀木盒,你將它打開,便能看見和固侯意圖謀反的證據。”

沈如茵陡然楞住,驚詫萬分地看著手中沈甸甸的小鑰匙,忽然明白了寧扶眠話中的深意。

他哪裏是在怪寧扶清?他表面上字字句句都指向寧扶清,卻其實都是在罵他自己。親手除去後患的人是他,隨手捏造證據的人也是他。

寧扶眠他分明,就是在責怪自己。

可即便責怪,他也依然要這樣做。這個毀滅家族不肖子孫的頭銜,終究是落在了他的腦袋上。

“其實……”沈如茵鼻頭泛酸,“其實……你原本不必做到這個地步的……”

“你不懂。”寧扶眠淡淡道,“多少令人悔恨交加的後果,都來源於當初那點優柔寡斷。你可曾見到那個人在對付別家的時候有如此手軟?他之所以唯獨對白家寬容,也不過是因為顧及你罷了。”

沈如茵低下頭緊緊握拳。她又何嘗不知道,寧扶清之所以會獨獨將白家的事情壓下,都是為了她。

當初寧扶胤去世,寧扶清雖遲遲不願接受皇位,但在處置莫家人一事上他從未留情。莫家所有在朝為官者皆因大大小小的罪名被處置,貶職的在上任途中遭遇刺殺,流放的便紛紛“恰巧”遇見流寇,就連宮中一向怯懦惜命的太後也因傷心過度而歿。四大家族到如今,竟唯有白家人,悉數好端端地活在這世上。

沈如茵忽然覺得,或許王起是對的。不論她如何壓抑自己,如何勉強自己去理解寧扶清,最終都會幹預到他,不僅僅是他的情緒,還有他的許多抉擇。

她不是有心要去禍國,卻也許已經無意地禍了國。

寧扶眠兀自笑了一聲道:“世人皆道我與他最是冷情,我還當這與我齊名的人究竟能有多狠心。既然他無法下手,便只好由我來做了,左右我這惡人之名,也並非僅流傳了一日兩日。”

掌中的小鑰匙硌得沈如茵皮膚刺疼,她淚眼朦朧地看向寧扶眠,近乎哀求道:“可我舍不得。我知道他是因為我,我也知道我這樣就是婦人之仁,可是我……我舍不得……你要我如何親眼看著你將自己送上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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