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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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扶清正踏進房門, 沈如茵轉頭看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頭上梅花簪——原來這簪子, 還有那麽一層意思。

那麽早,那麽早的時候,就有了這樣的意思。

“你……”她的手指觸及梅花花蕊處的凸起,頓了頓, 問道,“你不是說這簪子, 不是送我的麽?”

那人臉不紅心不跳地答道:“騙你的話,你也信。”

“可你那時候,應該還很討厭我才對……”

沈顏好奇地插話:“爹爹為什麽討厭娘親啊?”

寧扶清:“……”

他在案前站定, 伸手越過桌案拍了拍沈顏的腦袋, 頓了頓,又以同樣的動作拍了拍沈如茵的頭, 隨後轉身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

於是沈如茵低頭教育孩子:“有一個詞叫傲嬌,便用來是形容你爹爹這樣的人,我們顏兒要做一個幹脆果斷的人,可千萬不能學你爹爹,容易出人命的。”

沈顏:“那麽嚴重嗎?”

“恩, ”沈如茵嚴肅點頭, “會急死人。”

兩母子正說著, 蒼葉忽然出現在門口,向沈如茵行了一禮,對沈顏道:“小公子, 到習武的時候了。”

“好!”沈顏從凳子上蹦起來,跑了兩步又折回去,將案上的畫拿起來遞給沈如茵,糯糯道,“送給娘親!”

“好。”沈如茵笑著接過,向蒼葉點點頭,目送小豆芽歡騰地跑開。

沈如茵想,待到沈顏十歲時,大抵便應該將他的身世告知於他了。這孩子早熟,到那時,想必已有他獨立的想法。

於是平靜的日子一晃而過,眨眼間便是兩年。

兩年之後,沈顏九歲,寧扶清給她的承諾還剩下一年。也正是這一年,寧扶胤崩了。

寧扶胤死時正值隆冬,幹冷了一月有餘的天氣,終於在他死去的前一日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他死於亥時,而沈如茵在戌時得到召見,成了這位皇帝死前所見的最後一個人。

這召見乃是由寧扶清親自傳達,畢竟如今,寧扶胤想要見任何人都須得經寧扶清同意。

這人顯然是不願意她前往的,大抵仍舊擔心她會遇見危險。但寧扶胤如今命懸一線,又有什麽原因非要殺她呢?

當初在皇宮之中,想殺她的人的確是寧扶胤,其中原因,寧扶清與她都下意識認為是因為她是白家人。

可沈如茵總覺得似乎還有別的原因。她一直很想問,當年初見,提起寧扶清之時,他的表情為何會是那副模樣。

冬日天黑得總是分外早,沈如茵沒有要寧扶清陪同,獨自一人走在闊別多年,既陌生又熟悉的皇宮內,心中感慨良多。

手中提燈光線昏暗,僅能照亮腳下一小片土地。她的步子輕輕走在雪地上,發出吱吱的聲音。被她踩過的地方留下一道淺坑,待她離開不久,便又會被新的一層雪抹去痕跡。

前方領路的小太監似乎很是懼怕她,走路時離得很遠,連腳步聲都聽不真切。

沈如茵幽幽地呼出一口氣,看見氣息在眼前凝結成霧,然後隨著她的走動撲在她臉上。她覺得自己仿佛能聽見那陣氣息撲來的聲音,“噗——”的一聲,極為輕微。

小太監在一處宮殿石階前停下,擡頭望了望,回身彎下腰道:“奴才只能送王妃到此處了。”

沈如茵淡淡點頭,那小太監便保持著彎腰的姿勢拘謹地倒退離開。

沈如茵提起裙裾,輕緩地踏上石階。

淩霄殿,皇帝的寢宮。她上一次來到此處時,正是上一位皇帝駕崩之時。那時她還是初來乍到,天真且愚昧的一張小白紙,滿心無邊的幻想,妄圖將自己喜歡的人也送進這座宮殿,大言不慚地宣稱自己要謀逆。

然而是從什麽時候,她就不再這樣想了呢?

是從那年看見捧著茶盞流淚的寧扶眠時,還是從在冷宮中看見那幾棵高大的槐花樹和那個委屈的小洞時,亦或是在宮門前阻攔宋煜時開始的?

這個至高無上的位置,坐上了的害怕被人拽下來,沒坐上的拼了命想要擠上去。還好,她最在乎的那個人不想要。

其實高貴也好,落魄也罷,最終都不過一抔黃土。人生在世,為何要如此折磨自己。

這幾步臺階,沈如茵走得極為緩慢,腦中各種念頭閃現,仿佛走過了漫長的前半生。

宮門前守著的太監似乎早已知曉她的身份,一言不發地躬身開門,恭恭敬敬地將她請了進去。

宮殿內一人也無,輕紗未曾挽起,被從窗外襲來的寒風吹得四處搖蕩。

沈如茵將提燈放在地上,自己沖龍床方向走去。

隔著十來步遠,她便看見有一人躺在床上,一片耀眼的明黃中包裹一桿枯瘦得幾近腐朽的身軀。

那人察覺到有人來,艱難地睜開眼,還未說話便先劇烈地咳嗽起來。

沈如茵就在此處站定,情緒覆雜道:“本就身患寒疾,又何苦這樣作踐自己。”

寧扶胤停下咳嗽,輕笑了一下,答道:“這屋裏就我一個將死之人,若還不讓新鮮氣息進來,豈不是滿是死氣?”

沈如茵嘆了一口氣,也不行禮便移到床邊,坐在凳子上,問道:“當年見到我一副不願意與我說話的模樣,如今又為何想起要召見我?”

寧扶胤擡起眼皮看向她,有些恍惚道:“真的是你。”他自嘲地一喟,“我讓你來,便只是想瞧瞧是不是你罷了。”

“什麽意思?”

“皇兄與我說時,我尚不敢相信。”他重新閉上眼,“早知你並非父皇親生,當初我也不必費盡心思要殺你了。”

這話說得叫人疑惑,他不該是因為她乃白家人才要殺她麽?為何又與是否皇帝親生扯上關系?

她遲疑開口:“你……不是因為我是白家人而殺我?”

“我為何要因為你是白家人殺你?為我母後爭寵麽?”

寧扶胤笑得咳起來,平息後方繼續道:“我想殺你,不過是以為你是皇族中人,且與皇兄關系親密罷了。”

沈如茵:“……”她覺得這句話聽起來怎麽那麽不對味兒?什麽叫因為她和寧扶清親密,所以要殺了她?

“皇兄雖慣常以冷情聞名於世,可我卻知道,他這個人,分明最重情誼。”

說著,寧扶胤費力地想要將被子往上提,沈如茵見他實在可憐,便上前幫了他一把。

“多謝。”

寧扶胤已經氣若游絲,卻仿佛忽然有了許多精神,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可是皇家這個地方,哪裏能講什麽情誼呢?我們兄弟五人,只有皇兄自幼喪母,大家都說他可憐,殊不知在皇宮內,有一個母親,比沒有母親更可怕。因此,世人只曉得皇兄他表面冷情,卻不知他內心溫暖,但凡有人待他好一分,他便十分百分地回報回去。也是因此,我最怕他被這皇宮中的哪個人欺騙。只有我……只有我,絕對不會背叛他……”

“可是……”沈如茵已經驚訝得說不出話,半晌才找著自己的聲音,問道,“那你當年陷害他謀逆一事又是為什麽?”

“因為……咳咳咳……”寧扶胤咳了好一陣,才沙啞道,“因為我知道父皇的用意,我知道父皇真正中意的人是他。我們幾個除了寧扶升都有家族背景,而寧扶升為人太過剛直,所以父皇選定的人必定是他。

我也曉得,皇兄是極為適合當皇帝的那個人,可是……可是,他明明就不想,對不對?既然他不想,便讓我來做了這件事。他的心不夠狠,遇事顧左顧右,若是他,大概要將這一生全部搭在這一件事上……可是你看、你看我,就滅得幹凈果斷,不是麽?這些事情他做不到,我能做得更好……我不在乎……咳咳……我不在乎天下人怎麽看我,我不在乎殺人,殺誰都可以,莫家也可以,甚至殺我的母後也可以!你瞧,我才是……我才是最適合的那個人……咳!咳咳咳!”

“你、你別說話了!”

沈如茵猛地站起來,帶翻了她身後那只凳子,她卻恍若未覺,滿心都是後悔。這件事她一定要讓寧扶清知道,他雖嘴上說不是,但心裏必定因為寧扶胤的背叛傷得透了,否則以他護短的性子,怎會眼睜睜看著寧扶胤死?

“我現在就回去找杜白,杜白一定能醫好你,他的醫術起死回生,你好好待著不要說話,你、你等著……你等著……”

說著她轉身就要跑,卻被寧扶胤死死抓住,這人分明已經沒有幾分活力,此時的力氣卻大得驚人。

沈如茵喉嚨一哽眼淚便湧了出來,哀求道:“你放開我……你不能死你知不知道?他該有多自責……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的……”

“我……”寧扶胤蒼白的唇角勾了勾,“我是想說,你叫個太監去罷,我想有個人陪我說說話,我已經很久……沒有與人說過話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寫得我……好難受啊2333333

預感下一章會更難受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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