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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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朱侯, 宋煜。

雖然宋家攪出一堆混賬事,但沈如茵從來未曾懷疑過他, 而他如今跑到華陽閣來,又是為什麽呢?

王起看向她,與她對視一眼,只見她點頭道:“請。”

那小廝應了一聲連忙跑走, 不多時便領著宋煜回來。

沈如茵站起身來,看著久別多日的故人。

他大概是來得匆忙, 一身的風塵仆仆之意。他頭發有些微淩亂,眼睛下面裹著濃重的黑眼圈,下巴上掛著細碎的胡渣, 身上衣裳布滿褶皺, 那一身氣質與往常大不相同,變得十分沈穩, 還有說不出的疲倦。

她心裏有些不是滋味,突然懷念起往常那個嬉皮笑臉的無賴來。

宋煜見了她,肩膀頓時松了一口氣似的垮下來,瘦得只剩一張皮的臉上扯出一個笑,眉眼依舊彎彎。

他笑嘻嘻地沖她擺擺手, 又側身向王起擺手, 用同往常一般吊兒郎當的語氣打招呼:“嘿!好久不見!”

可惜那聲音裏的沙啞徹頭徹尾地撕破了他的偽裝。

宋煜原地一僵, 隨後若無其事地放下手,大咧咧地坐下來給自己倒茶喝,“哎呀, 這一路可渴死小爺我了!”

沈如茵看得心裏發酸,待他喝完那一盞茶,又親自為他續上,溫和道:“那就多喝點。”

王起不計前嫌地暫時忘了宋煜拔掉自己鬥雞毛的事,在沈如茵的一個眼神中一起坐下來,看向宋煜的目光也帶了些朦朧的惻隱。

宋煜在王起的目光裏顯得不自在,於是作死道:“雖然小爺我難得來一次,但是接風宴也不必太豐盛,有鬥雞湯喝就行!”

王起差點一個沖動敲碎眼前這人的腦殼。

宋煜東張西望了好一會兒,問道:“我家小胭影呢?”

沈如茵也不瞞他,“在京城呢。”

“啊……”宋煜失望地將胸腔內的氣舒得幹幹凈凈,“我好想她……”

想起自己在不久前也說過同樣的話,沈如茵感同身受地再次給他續茶,安慰道:“你也不是不知道她在哪兒,有空去看看不就得了。”

“沒空。”他仰頭將茶一飲而盡,厚臉皮伸長手地將茶盞放在沈如茵面前,隨即厭惡道,“宋家太臟了,小爺正忙著打掃呢。”

沈如茵正在倒茶的手一頓,微微轉頭與王起面面相覷,繼而幹脆直入正題問道:“你來這裏,到底有什麽事?”

宋煜也不含糊,頭也不擡道:“來求妹妹幫忙。”

“幫什麽忙?”

“幫忙買藥。”他面色終於正經起來,“想必你們都知道了,整個蘇安治療瘟疫的藥材都已經被宋家買走了,現在他們正擡著高價出售。”

“我知道,”她點點頭,將茶盞遞給他,“那你為什麽來求我們?”

宋煜聞言擡起頭,深深地看著她。他捧著茶盞遲遲不動,沈默許久,突然站起身來,後退兩步撲通一聲跪下去,雙手放在額頭行了一個深深的叩拜禮。

沈如茵一驚,猛地站起來去扶他,然而她加上王起兩個人也沒能將宋煜扶起來。

“如今,只有華陽閣能救百姓一命了。”

他臉上仿佛籠著一層烏雲,雷雨欲來的千鈞沈痛盡脫於言語之外,“宋煜清掃多日,卻發現宋家的汙垢早已深陷地下,掘地三尺也除不幹凈了。待此事了了,宋煜會親自將宋家的所有罪狀遞到京城,還請華陽閣,救一救蘇安與留朱的百姓。”

說著,他身子向前一傾又是要拜的姿勢,沈如茵忙道:“我們已經派人去別地買藥了,你先起來……”

“多謝。”他站起身來,卻再不肯在桌前坐下。

沈如茵回想著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麽話,突然意識到自己方才的確說了一句話,讓他神情猛變。

她暗暗嘆了一口氣,未想那癩皮狗似的宋煜,內心竟會敏銳至此,當下便解釋道:“我問那一句,並非要擺什麽架子,只是好奇你為什麽不上報朝廷。如果你真的有心清理宋家,大可直接上報,屆時也不過是剜去幾個毒瘤,並不會危及整個宋家……”

“上報?”宋煜淒慘地笑了起來,眼中幾乎浸出幾滴淚水,“我如何報?我在淩霄殿外等了整整兩個日夜,只等來一句皇上身體欠安,你叫我如何報?”

沈如茵惱怒地鎖緊眉,“皇帝他居然打算作壁上觀?”

“不,”宋煜深吸一口氣,道,“他是打算做那只黃雀。”

“黃雀?”她有些疑惑,“那螳螂是誰?”

“自然是那個傳播瘟疫的人。”

“你是說……”

沈如茵側頭看了宋煜一眼,心裏愈發後悔自己口不擇言。

其實先前她之所以要問宋煜為何找她,是想試探宋煜敢不敢上報朝廷。若他敢,那就說明傳播瘟疫的不是宋家,若他不敢,那便……如今看來,那件事的確與宋家無關。

可宋煜說還有個螳螂。

若宋家是被捕的蟬,那麽一手策劃了這件事的,會是哪只螳螂呢?

這些事她真是一點也看不清楚,若是寧扶清在就好了……

想起那個人,她一時有些恍惚。寧扶清離開華陽閣以後僅寫過一封信回來,後來不論她發出多少信,都再沒有收到回音了,若不是胭影說他還在與玉棠樓聯系,她幾乎都想要沖去找他。

一直沒出聲的王起忽然道:“若叫殿下知道皇帝打著這樣的算盤,他一定不會再猶豫。”

這話宋煜也許聽不懂,沈如茵卻聽懂了。

是啊,螳螂也好黃雀也好,難道為了除掉一個宋家,就可以置上萬百姓的性命於不顧麽?

這些所謂上位者,不過是動動嘴皮子,便能打著拯救更多百姓的旗號肆意殺人。

這樣卑劣手段下流的血,還不如讓它光明磊落地揮灑在戰場上,至少那樣犧牲的人們心甘情願、視死如歸。

寧扶清以一個陰狠的名聲聞世,但他從來不會用這樣的手段行事。

所以王起說,若讓他知道,他一定不會猶豫——不猶豫地將寧扶胤踢下那個位置。

“你坐下吧。”

沈如茵松開宋煜,喚來婉月,吩咐她多添一個人的晚飯,又回到自己的位置與宋煜對面而坐。

宋煜終究還是坐下了,熟悉的神情躍上臉面,沈如茵卻敏銳地察覺到有什麽不一樣了。

從她生疏地問出那一句“為什麽來求我們”時,就已經不一樣了。

宋煜也許原本將她當自己人,所以故作輕松不讓她擔心,待她事無遮掩。他來到華陽閣見到她時整個人都松懈下來的模樣,明明就是將這裏當作家。

可她親手打破了宋煜內心的期望。

他在宋家如履薄冰,內心本就緊繃著一根弦,回到華陽閣卻發現本以為可以作為依靠的故人也在懷疑他,他會如何想?

可她要如何解釋,她並非懷疑宋煜,她只是懷疑宋家?

沒有辦法解釋了。因為不論是否懷疑,有那麽一個瞬間,她的確未曾將宋煜當做自己人。至少在問出那句話時,她確實是在謹慎地試探。

她的內心此刻覆滿了揮之不去的蒼涼。

浮萍相遇,水面上淺淺一觸,或曾也是真心相待。可自分別以後,各自在水面上沾染飛蟲,沾染淤泥,再見時的那一個招呼,便已摻雜了一些別的味道。

曾也接踵相交與,徒留寂寞空山影。

所謂物是人非,大抵就是這樣了。

天色漸暗,等晚飯的時間裏,沈如茵一邊搖扇撲蚊子,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與兩人閑聊起來。

她問:“你為什麽最終還是接受了這個留朱侯的位置呢?”

“兄長無子,理應由我來。”

沈如茵這才知道,原來上一任留朱侯是宋煜的哥哥。這樣看來,宋煜是宋家老二,的確應當繼承爵位。

不過他若是執意不願,想必也沒有誰能逼他,可見他雖嘴上說著不在乎,心裏卻依然裝著自己的家族。

若是上面沒有一個“理所當然”繼承爵位的宋煜,可想而知,後面的兄弟得爭成什麽樣,屆時宋家恐怕還沒等到那什麽螳螂出現,就已經先把自己作死了。

一時之間誰也沒有說話,氣氛詭異地沈悶著。

忽然突兀的一聲笑響起,宋煜蜷起兩根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一下,道:“小爺明天就得離開了,老王你當真舍不得讓我吃一只鬥雞麽?”

之前寧扶清殺了王起一只鬥雞已經叫他痛心許久,此時再聽見宋煜三番五次提起,王起當即炸毛,山洪暴發般吼道:“砍腦殼地!吃你個仙人板板!”

沈如茵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出聲,宋煜卻繃著臉極為遺憾地嘆了口氣。

屋內傳來沈顏的哭聲,沈如茵連忙起身進屋將他抱出來。

看見宋煜驚訝的模樣,她寥寥介紹了幾句,宋煜也不多問。

蒼葉悄無聲息地從某個地方竄出來,正趕上婉月來喚眾人吃飯。

宋煜一面嚷嚷著餓死了,一面大笑著往大堂走。

伴隨著沈顏連綿不絕的哭聲,沈如茵終於體會到了久違的熱鬧。

作者有話要說: 好久沒有被評論澆灌了啊,快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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