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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蝶衣之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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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如茵回頭, 便見一男子風塵仆仆闖進院門,他面色憔悴, 頭發油膩,臉上肌膚黝黑而粗糙,一身衣裳有多處被劃破,行動時頗為滑稽。

她看了許久, 才認出這人是謝之竹。

謝之竹與她擦肩而過時視若無睹地急匆匆沖進堂內,看見被綁在柱子上的蝶衣, 瞳孔一縮,大跨步過去伸手便要解開。

“你在做什麽?”寧扶清裹著冰渣子的聲音傳來,冷肅之氣讓在場所有人都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謝之竹轉身便跪, 頭磕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再擡頭時便見額上紫紅一片。

“屬下願替蝶衣承擔一切罪責,還請閣主饒她一命!”

此時沈如茵方行至門前, 恰巧聽見他這句話。

她驚訝地望向垂著頭被額前碎發掩了神色的蝶衣,一時未能想明白他二人如何有了這般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忽想起當時自己入英雄幫時的那副打扮,暗嘆這謝之竹果然喜歡嫵媚性感一類的女子。

“我記得你此時本該在南疆。”寧扶清垂眼看他,面上沒什麽表情。

“屬下失職,請閣主責罰!”說著他又磕了一個頭。

王起看著寧扶清臉色, 上前欲將謝之竹扶起, 卻被他掙開。見狀王起無奈地嘆一口氣, 與沈如茵遙遙對視,輕緩地搖了搖頭。

懷中的孩子忽然劇烈地掙紮,肉嘟嘟的小手胡亂拍在她胸口, 口中含糊不清地喚著:“哩昂……哩昂……”

沈如茵心中發酸,伸手扶住孩子側向堂內的頭,看見蝶衣擡頭對她笑了笑,方點點頭,抱著孩子轉身離開。

將將踏出院門,懷中的小面團又安分下來,瞪著一雙圓溜溜的漆黑大眼望著她,半晌,他露出幾顆剛破土而出的牙齒笑得眉眼彎彎,聲音清脆地叫了一聲“娘”。

那一聲如雲絮綿軟,拂在她心尖上,叫她整顆心化作一灘春水,柔軟得不像話。

她強忍住將要噴湧而出的淚水,緩緩低頭,臉頰觸及小面團細軟泛黃的頭發,環住雙臂將他護得更緊。

起誓堂內,謝之竹依舊挺拔地跪著,蝶衣沈默地望著他,眼圈發紅卻未有濕意。

“謝公子這般有情有義,想來我這冷酷無情的華陽閣是裝不下您了,如此,便也談不上什麽責罰。”寧扶清負手而立,並未低頭看他一眼,“蝶衣觸犯閣規,今日我殺了她,來日你大可找我尋仇。”

“閣主!”

“閣主。”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激昂者為謝之竹,平靜者為蝶衣。

謝之竹轉回上半身,憐惜而悲痛地望向她,卻見她並不看自己,只是淡淡擡頭對寧扶清道:“午時已至,您該下令行刑了。”

“蝶衣!”謝之竹跪行至她身前,揪住她裙擺苦澀道,“你還有個孩子……”

“謝公子,”蝶衣垂眸,看著他手上因長時間駕馬而被韁繩勒出的血痕,神色漠然道,“我不值得您如此費心。您現在向閣主認錯,還來得及。”

謝之竹未能說出一句話,便聽她又道:“您不是想從軍,想當將軍,親手斬了那批亂臣賊子麽?既有這般遠大的抱負,又何苦因我這樣的女子止步不前?你是個好男兒,只是我這一世活得不幹凈,若有來生,我定會愛上你。”

“謝公子,”王起一邊將洗凈的長針比劃上蝶衣胸前,一邊勸道,“華陽閣自有華陽閣的規矩,還請您三思而行。”

“我也想三思,”謝之竹手臂上青筋暴起,揪著蝶衣裙擺的手指間竟微微浸出汗水,“可我如今什麽也不求,就想要她活著!”

“謝之竹,”蝶衣閉上眼,輕聲道,“蝶衣這輩子能得你喜歡,乃是三生有幸。人生輾轉,終不過黃泉,你切勿忘了你的抱負,蝶衣先行一步,等著你與我講你的此生成就。”

說罷,她忽然奮力掙開繩索,緊緊握住胸前長針決絕地刺入胸膛。

王起一時不察,被她的力量帶得往前栽倒,便使得那針刺得更深,待他的身體終於落實在地,蝶衣的胸膛已被刺穿,長針從前到後,浸滿鮮血。

在場所有人一時都沈浸在震驚之中,連寧扶清也微怔片刻才轉頭望向門外,而沈如茵早已不在院內。

粉色身影從眼前飄過,沈重的悶響之後,謝之竹呆呆地看著手中拿一片輕紗,與眼前倒在血泊中的女子,眼前忽然變成一片血色,天地之間好似再無暖意,冷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恍然間又看見多年前家人聚在一起嬉笑玩鬧的場景,大姐最是端莊,常常安靜地坐在一旁,只看著他們笑;二姐一向活潑,喜歡揪著他的頭發給他紮小辮子。

還有那幾位兄長,一向也是護著他的。他幼時頑皮,爬樹下河、吵架鬥毆,乃至捉弄學堂夫子,都是兄長們輪流著替他背黑鍋。

由於他最小,父母也最是溺愛他。那一年佘先生來訪,帶了許些稀罕玩意兒,大家都讓他先選,他貪心好玩,將所有東西全部攬在懷裏,也沒有人責他半句。

後來他長大了,一心想外出游玩,看遍山水,家裏人雖都不讚成,最終卻也容許他在外游學。

那年大嫂有了生孕,大姐也要嫁了,與他最要好的二姐在門口哭哭啼啼送他,雙親嘮嘮叨叨囑咐良多,他卻只顧著盼望山水好景,未曾將這些放在心裏。

再回家時,家卻已不是家。

那一場大火燒至一半下了暴雨,趕回家時他便看見院內房屋已成灰燼,散落四處的屍體一半焦黑難辨,一半還能看得分明。姐姐們衣衫淩亂被隨意棄在各個角落,兄長們四肢零散死狀淒慘,大嫂趴在水缸上,一把長刀穿腹,水缸中有個小小嬰兒沒了氣息。

於是他灑了滿院子的酒,讓那未燒完的大火繼續燒完,將偌大的謝府燒了個幹凈。

這些年來,他的心裏只剩下了仇恨。待到報仇雪恨之時,忽然便沒了再活下去的欲望。是寧扶清告訴他,這仇並未報完,那英雄幫身後,還有許多仇人好端端活著。也是從那以後,他想要從軍,想要上戰場,想要——殺人。

他想殺人,想手刃背後那些看得見看不見的仇人。

原本他的世界裏似乎只剩下這一件事可做,直到他遇見了蝶衣。

蝶衣的身世與他很像。她原本出自官宦之家,只是她的父親是個不起眼的小官,從來兢兢業業,卻不知何時便稀裏糊塗成了別人的替罪羔羊,一家中男子盡數充軍,女眷為奴。

那年她不過十歲,卻被那家夫人批作狐媚惑主,打發著將她賣去了最為低賤的勾欄院。

窮途末路之時,一個與她一般大的小小少年出現在眼前,將她送入玉棠樓,便有了如今的蝶衣。

她不知道為何會有人從天而降專來救她,只是一直感念著所有恩情,對待這位少年閣主,從來忠心不二。

除了這一次。

當恩情遇上恩情,抉擇便是兩難。

寧扶清給過她機會,但她仍然洩了密,因為她知曉這份秘密對華陽閣也並非無利。

這些事,謝之竹全部都知道。所以他聽聞蝶衣將死的消息時,還未至南疆便生生折返,不眠不休趕回蘇安,只因他認為蝶衣不該死。

上位者的心思,他從來猜不明白,他只曉得蝶衣並未真正損害華陽閣什麽,只曉得這個女子堅韌善良,一份恩情懷揣在心不敢有一絲遺忘,只曉得這許多年來,唯有這個女子與自己傾心交談,唯有她,值得自己喜歡。

所以他想回來,無論讓他怎樣做都好,只要她活著。

她今生已經吃了太多苦,保護了太多人,也償還了所有的恩情,憑什麽不能有一個好結局?

眼前依舊一片鮮紅,謝之竹摸摸索索尋到蝶衣的身體,將她抱在懷中,又拔下她胸前長針,伸手捂住她汩汩冒血的傷口。

依稀有人勸他:“謝公子,我們這裏的人,都曉得這條路歸處在黃泉,只是有些人走得快些,有些人走得慢些,你要看開些。”

謝之竹保持著動作,沒有任何反應。

王起彎著腰又喚了他一聲,仍未得到什麽回音,便直起身看向寧扶清,愁眉苦臉地攤了攤手。

“隨他去罷。”寧扶清淡淡掃了地上兩人一眼,穿過人群出了門。

王起見狀煩躁地跺著腳,揮手驅趕羊群似的不耐煩道:“散了散了都散了!”

寧扶清甫一出門便向沈如茵的院子走去,剛到院門前,便看見她坐在院中石凳上,腿上小小孩童與她面對面,一口又一口不停地糯糯喚著“娘”。

沈如茵拉著小面團的兩只小手,面上帶著笑,眉眼間卻鎖滿愁雲。

看見他來,她立刻抱著小面團站起身來,眉頭舒展開來,露出溫和的笑意。

寧扶清心中一暖,方才積壓在胸的沈悶之氣一掃而清,大跨步朝她走去,伸出雙臂將她與孩子環在懷中。

他的頭沈沈擱在她肩上,聽見她略帶擔憂地問:“你難受嗎?”

“恩,”他聲音低沈,混著一絲疲憊的沙啞,“很難受。”

她微微側頭摩挲著他頭發,柔聲安撫道:“這都不怪你。”

“當年父皇說她一家冤屈甚深,叫我暗中將他們全部解救出來,可我那時雜事纏身,待到能脫身時,一家中只剩下她一個。”

“你那時候大概自保都難吧?是老皇帝太苛刻,不能怪你的。”

“父皇手中無人可信,他也是沒法子。”

她突然有些氣惱,“可你也沒辦法啊!”

“我的確沒辦法,”他湊近她的脖子,微熱的氣息染上她肌膚,“可我終究是殺了一個好人。”

“不是你的錯,”她鼻子發酸,心裏有些焦急,不知該如何安慰他,只得一遍又一遍地重覆,“不是你的錯……”

“茵茵,”他離開她的肩,伸手描著她面容,“還好有你。”

作者有話要說: 忽然覺得,一個人如果沒有可以展現軟弱的地方,他該有多累。

推首歌~

WH宇恒 - 成灰·記納蘭容若

盛傳納蘭乃是李煜轉世,他倆的詞確實蠻像的,不過我總是偏心納蘭一些,可能因為他名字好聽吧23333沒錯我就是這麽膚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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