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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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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6)

“這兩孩子什麽時候這麽好了?看來這段日子不走動我倒是錯過了不少。”王夫人笑瞇瞇地走過來道。

李氏原先春光滿面的笑容一瞬間收了回去,她擡著下巴,哼道:“你這大老遠地走過來,也不怕閃著腰!”

“放心吧,我身體好著呢。”王夫人毫不在意地在柳夫人一旁坐下,“尤其是最近,身子骨是越發的利索了。”

席面上另一個夫人應承了幾句,而後不嫌事大地對柳夫人道:“你家幼安應該還不怎麽會射箭吧?”

柳夫人思索了一下,不大確定地回道:“應當是。”

“哎呦,那更是好了啊。”那個夫人撫掌笑道:“既然現在弓已經在你家幼安手裏了,那便讓路家公子教教她,豈不美哉?”

“幼安若是真想學,我們家岑哥早就跟練兵似的督促她學了。”柳夫人淡笑道,“只是如今這男未婚女未嫁的,還是防著點為好。”

“現在還防呢?”李氏左手邊的一位身著紫色華服的夫人笑道:“就今兒個情形來說,你們兩家不都快成親家了麽?”

起初出聲的那個夫人又對著李氏道:“就是啊,先前我在外間時可是瞧見了,他們可是一處走著呢。”

這話正中了李氏的下懷,她拿眼瞅著王夫人,言語間較之前更傲氣了些:“我家這混小子確實是不上道,趕明兒我必好好訓訓他。”

王夫人掩唇笑道:“何必為了這事惱怒呢?多走動走動便好了。”說著,她給右手邊一個夫人使了個眼色。

那夫人穿著在這席間是最為素凈的那個,但這種素凈卻與柳夫人的淡雅不同,只見她渾身上下首飾不見幾個,唯一看得過眼的還是發上那一根金簪,但樣式已十分老舊,想來挑一身不顯眼的顏色只是為了與這了了幾無的首飾相配。

好在人長得靈活,像是個會來事的,故而王夫人用的一向很順手。

她得了王夫人的指令,不慌不忙地假裝驚訝道:“哎?那沈家姑娘和……”

說到這,她拖著尾調息了聲,眼珠一轉,連忙伸手捂唇。越是這樣,越引起了不少知道夫人們的註意。

眾人皆知那未說出口的正是謝家世子爺謝長明。

王夫人沈吟了片刻,假裝為難道:“這確實比較難辦,不過,大家也都是見著了,這幼安和子昂確實是兩情相悅……”

李氏哼道:“這有什麽難辦的?反正之前也就是動動嘴的事,又不正式,那如今口頭上解除不正好?正好今日各位夫人都在此,便一齊做個見證。”

如今萬事具備,只差她一句話的事了。王夫人當即胸有成竹地挺直背脊,看向柳夫人道:“不知你意下如何?”

柳夫人道:“幼安喜歡,便都由她。”

王夫人舒朗地笑道:“那我也沒意見,日後便讓幼安和我家長明做個兄妹,左右不能讓別人欺負了去,我正好也白得個女兒。”

此話一出,席間眾人都舉杯慶賀又促成了一件美事。

*

當晚,這件事便通過席間各位夫人的口傳遍了京城。當翌日小報上登出這件事時,不少姑娘歡喜的同時,另一批女郎們卻都如失了情般跺腳罵著沈幼安。

“這個沈家小姐怎麽一回來接連強了我兩個心上人!真真是過分!”

說話的是一年方二八,長得極為喜慶可人的女郎。

“哎喲,我說姑奶奶,自大我到這邊起,你便一直念叨這件事,還有完沒完了?”青山不耐煩地撓撓耳朵。

“去你的!”那姑娘極為潑辣地把手中小報砸向青山,嘴上罵道:“本姑娘發發牢騷還不行了?”

“行行行,當然行。您就是我祖宗,您怎麽都行!”青山把小報塞入袖中,把頭湊過去,笑嘻嘻道:“要是還沒出夠氣,您直接往我這打,用大些力!”

“我才不呢。”姑娘不顧形象地做個鬼臉,“要是把你打傻了,你到時候訛我怎麽辦?”

青山不答,只嘻嘻笑著,從袖中掏出包紮好的糕點塞到姑娘手中,然後幾個氣息間已經一溜跑到街尾,只留下一道餘音:“綠衣,我明日再來找你,給你帶好吃的!”

綠衣笑哼了一聲,而後拎著糕點,哼著不著調的小曲,晃著身子往鋪子裏走去。

青山遠遠地看著,待綠衣的身影已經不見時,這才回轉身加快步子往臨安侯府走去。

待到謝長明屋子時,他自覺已經誤了時間,於是端正了姿態,進屋後便默默地站著,不發一言。

謝長明掃他一眼,淡道:“這次又是哪位姑娘?”

青山扭捏了一下,說道:“世子,這不是因為距離有些遠嘛。”

“讓你送封信也這麽磨蹭。”謝長明懶得看他,提筆繼續寫著字。

青山上前幾步,見謝長明筆下的字龍飛鳳舞,端的是行雲流水,不見躁氣,這才笑面貼近,將小報放在謝長明案前,賀道:“世子,是喜事。”

“哦?能有什麽喜事?”謝長明纖長的玉指將小報翻了個遍,最後停在某處,半揚的眉梢盡數挑起,“你說的喜事是指這個?”

青山點頭興奮道:“對呀,如今和沈家大小姐再無瓜葛,世子不應該開心嗎?”

謝長明冷冷地看他一眼,兩指夾起小報毫不留情地向青山扔去,漠然道:“這個月你都不許再靠近溪山街一步。”

“不是吧?世子!”青山手忙腳亂地接住小報,兩眉一蹙,苦著臉道:“半個月!半個月行不行?”

“一個月半。”

“世子……”

謝長明打斷道:“兩個月。敢去就把你腿給打斷。”

青山嘶了口涼氣,看謝長明神色不似作假,摸了摸自己劫後餘生的大腿,只好訕訕作罷,而後裝乖問道:“世子可還有其他吩咐?”

謝長明不語,寫完最後一個字,才對他揮揮手示意退下。青山應了一聲,手拿小報拘謹地往外退去,生怕謝長明一個不滿意又再多罰他幾個月。

但這樣子在剛踏進門的王夫人看來,活像一個夾著尾巴做事的耗子,於是擰眉訓道:“你便是這樣服侍世子的?”目光落到青山手上時,又厲聲問道:“手上拿的又是什麽不三不四的東西?”

臨安侯府上下皆知,府上最不能惹的便是眼前這位,青山更是深谙此理,於是連忙彎腰,雙手舉過頭頂,將手中小報奉上,認命道:“回夫人的話,是件市井玩物,我瞧著稀奇便帶了回來。”

“市井玩意?”王夫人鼻腔裏重重地哼上一聲,隨手翻了翻小報,這次倒出乎意料地沒訓人,只是把小報又扔回青山手裏,不冷不淡地說道:“這次就算了,若還有下次,小心你的腿!”

“是。”青山心裏直叫苦,低頭看著自己的雙腿,直覺得這對母子在某些方面真是出奇的一致。

“母親。”謝長明又鋪開了一張宣紙,“青山是我的人,就算是罰也該是由我來定奪。”

青山聞言,頓時眼含熱淚,心道果然沒跟錯主子。

王夫人卻被氣得直捂胸:“我是你娘!我還能害你不成?”

謝長明淡淡地“嗯”了一聲。

王夫人知曉自家兒子的脾性,故而不再多做爭執,深吸一口,整理了下面色,走近道:“那件事想來你已經知道了,之前你不是常常怨我擅自給你做主意嗎?這下婚約作廢,可滿意了?”

謝長明手中的筆一頓,終於擡眸看向王夫人:“母親這次不也是在替我做主嗎?”

青山站在王夫人身後偷瞧過去,見謝長明所寫最後一個“中”字的落筆殺氣騰騰,咽了口唾沫連忙縮回腦袋。

王夫人被這話噎了一下,抖著手指道:“之前不滿意婚事的是你,如今那沈家已經和路家成了親家,你日後便把沈幼安當妹妹就成,你究竟還有何不滿意的?”

謝長明淡淡開口:“母親身子看起來有些不適,還是先且回房休息吧。”

“哎?你!”王夫人甩開丫鬟扶上來的手,冷哼道:“我遲早得被你給氣死!”

說完,王夫人轉身,氣性極大地踩著重步出了門。

謝長明擱筆起身,對青山道:“帶著你的東西也出去。”

青山立馬腳底抹油地溜出了門,同時,扶著門框,對守在門口的小廝擠眼道:“今天世子爺像是女郎來葵水似的,聽我的,趕緊撤!”

門外一陣嘈雜的腳步聲響起,而後,屋子內外立時恢覆了靜謐。

謝長明身姿挺拔地立在窗前,聽著外間的響兒,額頭的青筋忍不住直跳,偏這時眼前又閃過小報上的字眼,本就壓低的眉眼,眸色更深了幾分,像一潭黑墨,深不見底的同時又暗含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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