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破(5)

關燈
月破(5)

翌日。

沈幼安頭還昏沈著,元宵卻已端來洗面用具,隔著紗幔催道:“姑娘,快些醒醒吧,前院傳話說大少爺已至城門了。”

沈幼安之前在北地睡的不過是些稻草和硬木板,如今一入了這錦窩裏,這具身子像是要把之前沒睡的覺都補回來似的,整個人都是疲懶狀,連眼皮都不想擡,只是費力地動動手把被子又往上拉了些。

“姑娘,已經巳時了。”元宵把東西往架子上一擱,又催道。

聞言,架子床上的沈幼安動了。

元宵瞧過去,卻見沈幼安只是又把頭往錦被裏藏了藏。

“……”元宵見言語無用,當即走到床邊,伸手撥開紗幔,而後直往錦被裏探去佯裝關懷道:“這深秋季,也不知姑娘怕不怕冷。”

沈幼安被凍的一哆嗦,睡意消了大半,怨道:“元宵!”

元宵見這招奏效,抿唇一笑便往旁走去,嘴上雖告了歉,但大有一副下次還敢的架勢,這讓站在面盆架邊的小棉著實敬佩了一把,緊跟著讚道:“元宵姐姐真是好本事,只一下便讓咱們姑娘醒了,天知道我之前叫了好幾遍,姑娘都沒搭理我呢!”

小棉言語越真摯,沈幼安便越郁悶。

怎麽換了居處,這賴床的毛病還越嚴重了?

沈幼安自覺不好意思,臉微微發熱,只好搖搖頭,盡量讓自己清醒一點,而後仗著屋內暖和,只著了一件中衣便下床凈面漱口。

小棉在一旁勸道:“姑娘這樣小心著涼。”

沈幼安賭氣似的充耳不聞,只一心幹著手頭的事。

見狀,小棉求助地看向元宵,卻見元宵對這邊發生的事毫不在意,反倒把目光全放在了身前的衣櫃上,直到小棉又勸了句,才朝這邊飄過來一句:“小棉,姑娘現在想必正熱得慌呢,涼些讓她降降溫也好。”

“熱?”小棉正欲多問,沈幼安見狀連忙吐出漱口水,搶道:“衣服呢?待會兄長就要回來了,我們還是快些準備為好。”

沈幼安動作稍顯慌亂,小棉腦子這次難得的靈光了一下,從中窺出了點什麽,聲音不大地說道:“姑娘的假意兒可真多……”

元宵已經挑了件寶藍色齊胸襦裙出來,聞言轉身給了小棉一個肯定的眼神,又掐著沈幼安即將覺著尷尬的點,岔開話道:“姑娘覺著這件怎麽樣?”

沈幼安心思被戳破,略有些尷尬,大致掃了一眼便點頭道:“可以。”

得了這句話,元宵立馬示意小棉過來一起幫沈幼安著衣,一番功夫後,元宵又拉著沈幼安坐在了梳妝臺前。

因之前長期風吹日曬,沈幼安的膚色自然要比千嬌百貴的京城女子黑上一些,再加上養父母家貧,根本沒有多餘的閑錢給她用來打扮自己,那時同村的頑童便經常笑她不堪,久而久之,沈幼安便知自己不入眼,也就不大愛照鏡子。

如今進京雖沒幾天,但也窺得幾分京中女子的姿貌,兩相對比之下,沈幼安更覺慚愧,因而眼角剛觸著鏡光,她便下意識地錯開了頭。

元宵微使了點力,讓沈幼安正對著鏡中,嘴角含笑道:“這寶藍色穿在姑娘身上不比那勞什子白色好看?”

元宵確是個會挑衣服的,這寶藍色穿著確實是讓她顯得……不那麽難看。

沈幼安心思微動。

小棉也在一旁捧著木盒附聲道:“姑娘瞧著比昨日裏白凈了許多。”

只這一句,沈幼安的神思立馬回到了現下。小棉倒是提醒了她,人靠衣裝,變的是衣,她沈幼安依然是之前人人可貶上幾句的沈幼安,什麽都沒變,謝長明依然會看不起她,將軍府上上下下對她或鄙夷或嘲諷的眼光更不會少!

沈幼安眼裏微帶狠意,緊盯著眼前的銅鏡,像是這樣便能把鏡中那副面容晃眼成京中女子的……均色。

末了,她微斂了下眉眼,顯然被自己剛才猛然的發狠驚到了,思及還有旁人在,更是緊抿著唇不發一語。

元宵正給沈幼安挽著發髻,透過鏡子卻瞧見她晦暗不明的神色,見狀立馬給小棉使了個眼色。小棉本就時刻待著指令,這下得了信,連忙將手中的木匣湊近,按著元宵教給她的話,一字不落地說道:“姑娘,這是大夫人特意給姑娘送來的玉顏霜,說是有美膚奇效,姑娘不妨用著試試。”

“大夫人”三個字音被特意咬重了些。

沈幼安的眼神終於動了,她的目光移向那個精致的木盒,思量了片刻,卻並不急著打開,反而往外推了推,說了句:“我知曉了,先放著吧。”便沒了下文。

元宵恰好已梳好了發髻,順勢接過木盒道:“我思量著姑娘見大夫人送了東西來,能開心些。”說著,她便打開了木盒,一股稍顯膩味的香氣便浮動了開來。

脂粉俗氣。

沈幼安腦子裏忽的浮現出這幾個字。

小棉還記著沈幼安先前推拒的模樣,為了找補,接話道:“是呀,這可是大夫人細心為姑娘挑的。”

“是嗎?”沈幼安眼裏盡是不信。柳夫人性子清雅,斷不會用這種膩味之物,想來不過是吩咐下去,假手他人罷了,母女之情雖有,但也談不上多濃厚。不過,小棉自大被點進來貼身服侍,言行之間多有局促,沈幼安不好再讓她為難,便收了剩下的冷語。

“那母親倒是費心了。”

“那姑娘且用些吧,這玉顏霜可是容寶閣的名品。”元宵說著便抹了些在沈幼安臉上,待摸勻了後,上下打量一眼,笑道:“瞧著確實不錯,姑娘底子本就上佳,想必用不了多久咱們姑娘必定驚艷奪目。”

“你倒是會拿我尋開心。”沈幼安扯了扯唇角,起身避開鏡面,“收拾得差不多了,我們快些去前廳吧,莫要讓人等急了。”

話雖這麽說,但實際上真把她放心上的也沒多少人,一路走去,有不少丫鬟婆子在忙活著,見著她了也是匆匆形色,頂多幾個小些的丫鬟朝她露出了幾分狐疑之色,待和同伴耳語之後,面上又現恍然,而後神色又多彩了起來。

沈幼安不再多看,這樣的神情她見得多了,再看下去不過是自討沒趣,故而只斂眉前行。

走至抄手游廊轉角處,身後卻忽的傳來一聲:“幼安?”

少年之音,恣意而清爽。

沈幼安被引得轉身向來人看去,入眼的是三位身著華服的少年,氣質各異,但都讓人移不開眼,其中最顯眼的莫屬正中那位,身量最高,長相也最為出眾,全身似有光般,晃得沈幼安挪不開眼。

最右首的少年見狀輕笑道:“你兄長我還在這站著呢,你光瞧著他作甚?”

“當然是因為咱們謝兄長得惹眼呀,你想想,上次乞巧節是不是他得的香囊和鮮花最多?”左邊一派風流的少年晃了晃手中的扇子,看了眼他口中的謝兄,再望向沈幼安的眼裏滿是揶揄。

沈幼安避開了他的目光,面上假作些尬色和羞意,心卻往下沈了沈。

這個聲音她記得,和那天在馬車上聽到的一般無二。

她知曉自己的遮掩向來很容易被看穿,擔心對面三人會從她臉上窺出什麽來,故而收起情緒,只望著沈岑的方向,喚道:“兄長。”

沈岑還未回應,扇子少年又一晃手中的扇子,道:“沈兄,你這妹妹倒是生分得很。”

“你懂什麽?幼安初來乍到,拘謹些也是正常。”沈岑回嘴了一番扇子少年,又向沈幼安一一介紹身邊二人:“這位是臨安侯府的謝長明,拿扇子的那位是齊國公府的齊明玉。”

沈岑已經作了介紹,沈幼安再回避二人實屬不妥,奈何她實在是拿不準禮儀章法,難免顯得有些局促,好在謝長明出了聲。

“沈姑娘不必拘謹,是我們叨擾了。”

沈幼安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她還記得養母曾和她說,這人身上最美最純的當屬眼睛,因而她養成了識人先識眼的習慣。心念一起,沈幼安便對上了謝長明那雙狹長的鳳眼,看人冷清,還帶著些倨傲,整個人渾身上下雖滿是貴氣,但常要進深林討生活的沈幼安卻隱隱從中感到幾分如山中猛禽般的危險氣息。

當即,沈幼安對他的厭惡降成了討厭。

謝長明語罷,對沈岑一拱手,道:“沈兄,忽然想起家中還有急事,母親托我給沈姑娘的禮物待會讓人送來,今日便不多打攪了,來日必登門再訪。”

齊明玉見狀,也跟著道:“沈兄,那我們便先行告退了。”

“既如此,來日再聚。”沈岑對二人一拱手。

*

謝長明和齊明玉走得遠了,見四下又無人,齊明玉一合扇子,輕敲了一下謝長明垂著的手腕,笑道:“我怎麽不知謝兄家中有何急事?”

謝長明將扇子推回,眼裏帶著散漫,輕飄飄地回道:“關你何事?”

齊明玉了然:“那這就是不滿那沈家姑娘了。”說完,又煞有介事地嘆了口氣。

謝長明一挑眉。

齊明玉又搖頭嘆息幾聲,才道:“我只是嘆謝兄可憐罷了。你說說你這條件,配公主、郡主什麽的都綽綽有餘,偏生一出生就和那沈幼安……”

聽見齊明玉又提這事,謝長明眼裏似有不耐,打斷道:“口頭戲言罷了。”

齊明玉哈哈一笑,連讚了幾聲“對”。待笑夠了,玩笑的面孔裏帶了幾分鄭重,狀作隨意地說道:“其實我妹妹不比那些公主、郡主差。”

聞言,謝長明收起了眼裏的散漫,頓了一下,道:“月娘意不在此。”

得到這句,齊明玉懸著的心這才放了下來,扇子頂著下顎,朝謝長明那邊探道:“不試試怎麽知道?”

謝長明這次倒沒推開他,只垂眸看了眼齊明玉的扇墜,道:“月娘的手藝越發得好了。”

“那我幫你討一個?”

“不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