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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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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肩而過

元旦假期一結束就要準備期末考了。學生們被作業的鐵鞭抽得人仰馬翻,老師恨不得把周測改成日測,考不熟你算我輸。

其中幾科的作業實在太龐雜重覆,連司越這種好學生都缺交作業好幾回,晚自習上課也不管老師在講什麽,就自己一心抱著數學超綱題琢磨去了。

看他那“拿不下你不罷休”的勁兒,寧隨好奇道:“你大學準備選什麽專業啊?理工科?”

“也可能是金融科,”司越說,“你呢?調香師?”

雖然他喜歡繪畫和設計,但還真沒打算靠這個吃飯,再說就算他想,司奕也不會答應。

“應該先報化工相關的專業,打好基礎,”寧隨自己查了點資料,“方向分類還挺細的,等放假了我再去問問周小姐。”

這話說出來,他才有種高二已經過了一半,馬上就要高三的真實感。

“我怎麽突然覺得時間緊迫了呢?”寧隨嘀咕了一句,“明天幾號了來著?”

司越脫口而出:“一月十三。”

寧隨筆尖一頓。

“怎麽了?”司越察覺到什麽,偏頭看他一眼。

“快期考了,考完試放假,”寧隨低著頭說,“我又想出去玩了。”

司越拿自己的筆桿敲了敲他的:“考完再說,趕緊寫作業。”

寧隨翻出練習冊,司越又說:“上課之前言頌來找你了,不過你沒在教室。”

“知道了。”寧隨點點頭,接下來的兩節晚自習他都特別安靜。

第二天早上六點,霧藍色的清晨還沒透出天光,昏沈極了,寧隨睜著眼側躺在宿舍的小床上,緊握著冰涼的手機。

對話框裏是言頌半夜給他發的一條消息:“還記得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他盯著手機屏幕上幽冷的光,隔了許久才慢慢敲上幾個字:“我知道。”

對話框顯示了“對方正在輸入”,可他等了好一會兒,也沒再等來新的訊息。

捂不熱的鐵塊沈甸甸地壓在手裏,他差點拿不住。

宿舍樓裏漸漸喧鬧起來,陸思睿摁掉鬧鐘迷迷糊糊地從床上坐起,一睜眼就看見寧隨坐在床上發呆。

陸思睿把搭在爬梯上的衣服拿下來穿好:“你起那麽早啊?”

“突然就醒了。”寧隨的聲音大半都壓在喉嚨裏,聽著有點悶。

手機熄了屏,他的臉一瞬間黯淡下去,陸思睿沒看見:“難得你起得早,我們早點去食堂吧,這次咱們肯定能買到新出的玉米饅頭。”

寧隨把手機放回口袋:“好啊。”



南岐市的冬天又濕又寒,冷霜直往人骨頭縫裏鉆,兩人在A樓門前的小路上等了一會兒,司越和林繼衡就下來了。

四人一塊去食堂買了早餐,寧隨卻不像往常那樣活蹦亂跳的自助發熱,而是把雙手都縮在袖子中,有些異樣地沈默著。

“吃吧。”司越拎著兩袋包子,摸著溫度不燙手了才遞給他。

“嗯。”寧隨調整了差點滑落的書包帶,把包子捧在手裏,無意識地摩挲著。

手機從他的口袋裏探出一角,綠色的呼吸燈一明一滅,司越提醒他:“誰一大早給你發消息?”

寧隨下意識捏住了手機,片刻的停頓後,又將它往口袋更深處推了推:“垃圾短信吧。”

今天是1月13號,後天就是期末考了,操場上的高三學生正在年級長和體育老師的監督下排隊跑圈,路上走著的學生們也比平時加快了腳步,大家的臉和書包都肉眼可見的圓潤了起來,可見夥食和知識正在同步增長。

熱騰騰的包子給寧隨蒼白的臉上添了幾分活氣,他一口咬半個,鼓著腮幫子問:“放寒假以後,你還去三木嗎?”

“這得問店主開不開門,”司越顯然在被驢這件事上非常有經驗,“她可能比我們還早放假,也可能搞全勤。”

“我以後也想這麽幹,”寧隨眼中露出幾分向往,“做一個無拘無束的獨立香水設計師。”

司越說:“任性的寧大師,先把你昨天寫錯的化合價背一遍吧。”

寧大師被現實打擊了:“……喲喲喲,學習委員了不起啊?”

“是啊,”司越難得露出點少年驕矜的得意,“年級第一更了不起。”

寧隨拿手肘懟他,他腳步一撤輕松避過,然後拎起寧隨的羽絨帽罩住他的腦袋。

“別凍了耳朵,”手掌順勢落在他後頸上,安撫似地捏了捏,“最好習慣戴圍巾。”

“好。”教學樓下,寧隨三兩口吃完了早餐,把塑料袋團起來扔進垃圾桶。

然後他拿出手機,給言頌回了三個字——

“我不去。”

“今天你值日,先上去吧,”司越看了看時間,“我去超市買兩支筆。”

“幫我帶瓶熱牛奶。”寧隨把他手裏的塑料袋也抽出來扔掉,轉身上樓。

超市裏的人永遠不會少,沒吃早點的學生都趕著來買點面包零食墊肚子,吃過的也要為接下來十幾個小時的學習屯點糧。

司越一進來,店主家的小孩便眉開眼笑地湊到他身邊,麻溜從貨架上拿了一袋紙棒水果糖遞給他。

司越摸了摸他的頭,彎腰拿了幾支筆,又從熱飲櫃裏挑了一瓶牛奶,然後拿著這些去了收銀臺。

他刷了校園卡付錢,然後拆掉棒棒糖的包裝袋,只把桃子味的那幾支挑出來放進口袋,其他的全送給了那小孩。

店主笑著說:“你再這樣我都不好意思收你錢啦!”

“反正我不吃,扔了也浪費。”司越說。

“哥哥等等,”小孩鉆到收銀臺下,不知從哪掏出一個寶貝鐵罐子,小拳頭從裏面抓出幾顆粉色的軟糖,高舉著送給司越,“你是不是只喜歡桃子味的?那我跟你換。”

“謝謝你,”司越笑了笑,“我很喜歡。”

他轉身要出超市,不料差點迎面撞上店主的媽媽,司越眼疾手快地扶了老人家一把:“您小心。”

老人家露出一個慈藹的笑容:“謝謝你啊。”

司越點點頭,腦子裏忽然閃過了一張模糊的臉。

他正準備上樓,一擡眼便看見對面三樓的過道裏,言頌和寧隨面對面擦肩而過,言頌的腳步邁得很快,寧隨卻回頭看著他的背影,默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司越慢慢皺起眉頭。

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同樣的情況又發生了第二次。

這回他就在寧隨旁邊,清楚看到了言頌臉上的表情到底有多麽的緊繃。

連司越都看見了,寧隨自然看得更多,也更清楚。

寧隨深吸口氣,問他:“請了下午的假?”

言頌第一次冷下了嗓子,丟下一句“不關你的事”就直接離開。

“怎麽了?”司越問。

“吵架了,”寧隨避開他的目光,一百八十度猛拐話題,“我爸已經和他老婆搬去新房住了,他讓我過年也住那邊,還問你要不要去玩。”

司越看了他一會,最後還是妥協般地嘆了口氣:“什麽時候?”

“什麽時候都歡迎你,”他停頓片刻,忽然笑起來,“你想來參加他們的婚禮都行。”

話音剛落,他擱在桌上的手機就震了震,發信人正是準新郎。

寧端:今年過年我陪你黃阿姨一起去她老家青省,你去不去?

寧隨毫不猶豫:不去。

寧端:我猜也是。那你去你媽那邊過年?

夏蓉前兩天還跟他炫耀了年假的蜜月旅行計劃,事業有成的研究員要脫下白大褂做回老公身邊的小女人了,他才不去湊熱鬧。

但他回的是:沒問題。

放下手機,寧隨用筷子不停戳弄著碗裏的飯菜,卻一口也不吃,空出舌頭來滿嘴跑火車:“說真的,要不你就陪我一塊去唄?頭一次參加我爸的婚禮,還有點緊張,不過沒事,就當積累經驗了,下次他再結婚我肯定能做到更好。”

司越:“……”

之後的一整個下午,寧隨那張嘴就再也沒消停過。

物理課上,老師一臉嚴肅地誇獎林繼衡在某道題目上見解獨特可以出師了,寧隨帶頭鼓掌並大聲喊道:“恭賀班長喜提逐出師門。”

語文課上,老師提問“僧敲月下門”的敲字好在哪裏,她本想用好奇心帶動學生們的思考,卻被寧隨一句“好在他講禮貌”給氣得七竅生煙滿嘴方言。

寧隨那股瘋勁兒完全剎不住頭,抖完機靈還要抖腿,同學倒是樂得哈哈大笑,老師卻苦惱課堂紀律糟糕,只好將他逐出教室,罰去走廊面壁思過。

結果他這一出去就沒了人影,晚自習都上過兩節了也沒見回來。

“老越,”林繼衡看著時隔幾月重新登上缺勤名單的那個名字,後知後覺地琢磨出了不對勁,“寧隨今天這到底是搞什麽呢?”

司越捏著寧隨扔在桌上忘拿的宿舍門禁卡翻來覆去,雙唇抿成了一條線。

這一下午他發出去的消息都沒得到回音,心中那股焦躁燒得越發灼人,幾乎將他逼得坐立不安。

通知欄忽然跳出一抹綠影,司越迅速點進去,又迅速地失望了。

只是群聊消息而已。

元旦旅行時寧隨給他們七人拉了個群聊,取名叫【南岐一中七人幫】,大家同在一個學校,共用一套休息時間,只要一下課群裏就準時開始鬧騰,每天消息不斷。

梁皓揚:快上課了,你怎麽還沒回教室?@言頌

梁皓揚:又去1班串門了嗎?最後一節晚自習有教導主任巡堂,趕緊叫他回去。@林繼衡

潘正航:他沒來我們這啊

言頌:我請假了,現在在家

梁皓揚: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嗎?

言頌:去掃墓

言頌:今天是我外婆的忌日

“原來是這樣啊,”林繼衡也看到了群聊消息,頓時恍然大悟,“老越快看群,寧隨不是玩失蹤,是家裏人忌日掃墓去了,你不用擔心了。”

說完,林繼衡在群裏回覆道:難怪寧隨也不見了,我現在就去幫他請假,你告訴他回來補個假條

言頌:請什麽請,他又沒來

潘正航:他還沒到嗎?你們家誰來接他的,怎麽大晚上去?

言頌:下午去的,我們已經回家了

林繼衡楞楞地看著手機:“我怎麽覺得言頌也不對勁?”

司越早發現這兄弟倆之間有問題了,他盯著群聊信息,心跳莫名地越來越快。

氣氛有點古怪,潘正航猶豫了一下,在群裏說:寧隨是不是自己過去了?

言頌秒回:他去幹嘛啊,多掃興,明天就是他生日,他才不想沾晦氣。

這話說得太誅心,潘正航嚇得立刻擡起頭來,與林繼衡的視線在空中交錯,結果兩人都得到了雙倍的迷茫,只好又齊刷刷地望向司越。

司越依然低著頭,扣緊手機的指節卻已經開始泛白。

林繼衡趕緊打圓場:說不定是他不想耽誤上課,所以等晚上再去,剛好跟你們錯開了?

但這話他自己也不信,寧隨下午上課是什麽狀態他看得清楚,那還不如不上呢。

那一頭,言頌似乎是再也壓抑不住多年積累的疑惑和不滿,措辭越發尖銳起來——

言頌:可別想太多了

言頌:人死九年都不見他來看一眼,老太婆哪敢勞動寧大公子啊

看見這兩條消息,所有人都楞住了。

任誰都能看出來這兩句話裏近乎刻薄的譏諷。

言頌,居然會,諷刺寧隨?

搞錯了吧?

“老越,這到底是……”林繼衡轉頭去問司越,卻被司越那驟變的可怕神情嚇得立刻噤聲。

司越死死盯著言頌發來那句話,心裏一瞬間翻江倒海。

九年前。

一月十三日。

九年前的一月十三日,這個日期他太熟悉了。

這輩子都忘不了。

他點開蔣敏的電話號碼時,心跳已經快得接近失控:“媽,我問你件事。”

林繼衡和潘正航見他居然明目張膽地在教室裏打電話,嚇得連忙沖過來站成人墻。

司越已全然顧不上這些了,急速奔流的血液鼓動著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有些呼吸不過來,某種名叫直覺的東西沖破了時光設下的層層阻礙,牢牢纏住他,拼命拽著他往回走。

“這個點你不上課嗎?什麽事這麽急啊?”蔣敏問。

司越的喉結重重一滾:“九年前的一月十三號,死在那場車禍裏的老太太,還能找出她的相關資料嗎?”

“你怎麽突然問起這個……”蔣敏沈默了一會兒,有些擔憂道,“你是不是想起什麽了?”

“沒有。”他當時還小,能記得去打電話報警就足夠機敏過人了,其他事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全被大腦自動模糊。再加上事情已經過去那麽多年,除了記得一個老太太躺在大馬路上之外,其他的半點想不起來。

他原以為那只是一位逝去的過客,無關痛癢,可現在他卻失了素日的沈著冷靜,咬著牙關說:“媽你告訴我,那個老太太到底怎麽回事。”

“好吧,”蔣敏長長嘆了口氣,“其實當初那件事在我們這兒鬧得很大,只是你那時候才八歲,年紀太小,我們不希望你看到那種東西,所以……就把新聞給壓下去了。都過去這麽久了,其實我有時候也還會想起這件事來,畢竟……算了,你自己看吧。”

蔣敏掛了電話,不多時便發來一張圖片,這是當時刪除新聞前,她出於一時之念自己保留下來的。

司越深吸口氣,心臟跳得太快,像是再也無法忍耐的急切,聲聲吶喊地催促著他——

催促他回過頭來,看一看九年前擦肩而過的真相。

他重重點開那張圖片。



空無一人的宿舍裏,寧隨在無光的陰影裏站了很久,一動不動。

冬夜刺骨的冷風從窗外灌進來,貪婪地吞吃了他身上所剩無幾的熱氣,他卻無暇自顧,眼珠一錯不錯地看著手機屏幕上言頌發的那幾句話。

心臟裏深埋九年的那根冰錐又重新鉆了出來,狠狠鑿穿了他胸腔的血肉,冰刀似的寒氣順著血流浸透了四肢百骸,他終於再也撐不住身體的重量,沿著墻一點一點滑落下去。

他坐在地上抱緊自己的雙膝,虛焦的眼瞳裝滿了窗外黑沈的暮色,難尋半分少年的鮮活。



“幾日前,本市雙陽路口發生了一起車禍事件。根據監控錄像顯示,一位老人抱著一個小男孩在過馬路時擅闖紅燈,不幸遭遇車禍。司機肇事逃逸,一名路過的好心人報了警,當救護車趕到時,老人已不治身亡,男孩被老人保護在懷中,得以幸免於難。然而奇怪的是,醫護人員發現小孩身上的外傷並不嚴重,卻整個人都陷入了休克狀態,經過十幾個小時的緊急搶救才化險為夷。醫生表示,要是小孩再晚一點送來那就沒救了。”

“這起事故相當蹊蹺,警察深入調查發現,導致小孩休克的原因竟是老人不滿孫子的非Alpha性別,於是受騙買了黑心作坊的假藥讓其使用。這種假藥成分不明,但號稱只要一百針就可以將任何人的性別轉變為Alpha。而老人心急之下,竟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裏就為孫子打完了那一百針。警方順著老人的通話記錄查到該假藥的制售人李某,李某拒不承認犯罪事實,並一口咬定那是非常安全的普通營養劑,自己只是誇大了藥物療效,而且規定了三天才能打一針,出事都是因為老人自己操作失誤。”

“隨著老人的死亡和真相的揭露,男孩父母的情緒已瀕臨崩潰,目前正在著手辦理離婚事宜。據了解,事發第二日就是男孩的生日,老人想要將Alpha性別當做生日禮物送給孫子,所以把最後剩下的三針一次性打完,結果釀成了這一起駭人聽聞的慘劇。”

“這起事件歸根結底就是因為老人絲毫沒有科學的醫療常識,昂貴的假藥騙去了老人大半生的積蓄,也毀掉了孩子的身體健康。而且事發當日,在男孩藥物中毒休克之後,老人竟還打算把孫子送去與醫院南轅北轍的黑心作坊。如果不是半路上陰差陽錯地出了一場車禍,這男孩將必死無疑。”

司越紅著眼睛,發抖的手指已經摁碎了屏幕上的鋼化玻璃膜。

密密麻麻的裂紋把這條新聞切割成無可挽回的支離破碎,就像九年前被愚昧摔碎的家庭和一個孩子的心。

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了寧隨來他家的那天晚上,他端著熱乎乎的酸菜魚和雞湯面,看著站在二樓跟他開玩笑的寧隨,脫口而出地說了一句話。

他說,久等了。

久等了,我來晚了。

“咣當”一聲巨響,在全班人驚詫莫名的目光裏,司越帶翻了椅子,不顧一切地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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