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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嗅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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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嗅鐘情

高一入學前的那個暑假,寧隨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江省最有名的腺體治療醫院裏,軍訓開始的時候他才剛出院不久,所以學校給他批了隨時休息的特權。

苦逼的軍訓生們被烈日曬成了鹹魚幹,操場上的熱氣蒸騰著盛夏裏肆意發酵的青春期荷爾蒙,比朦朧的初中時期要激進許多的信息素不由分說地壓在寧隨身上,沒一會兒他就被熏得渾身難受,幹脆直接請了假跑出去,在學校裏漫無目的地閑逛著,哪裏沒人就往哪鉆。

他理所當然地盯上了圍墻邊那條不太起眼的青石板路,卻沒想到這一鉆就誤入了告白現場。

這條不算很長的青石板路堪堪從教學樓鋪到了籃球場,郁郁蒼蒼的榕樹將造型簡拙的青石板覆在其中,即便是盛夏裏明晃晃的日光也難得漏下幾縷,榕樹垂落的根須散在長風裏,更添許多幽靜。

這條路兼具了偏僻和不方便兩大特點,一向少有足跡寧隨嗅到了難得的空白,頓時喜滋滋地挑了塊地躺下來。

他整個人都躲進了灌木叢下,願與大地相擁而眠共結連理。

然後第三者和第四者就來插足了。

寧隨:“……”

他沈默地翻了個白眼表示不滿,幹脆拿兩根手指捏住了鼻子,用這樣的過激行為惡狠狠阻斷了外來入侵者的信息素汙染。

腳步聲漸進,第三者說:“你知道嗎?我們那個教官啊他可笨了,我們跟他開玩笑他都反應不過來!還有第一排的那個誰誰,他也好討厭啊他幹嘛不同意你當班長?我就不一樣啦,我是第一個推薦你的!對了,食堂二樓的菜你吃了嗎?我最喜歡的就是那個瓦罐雞湯了,你覺得好不好喝?”

第四者吝嗇地吐出兩個字:“還行。”

寧隨躺在地上,被這段生硬的對話尷尬得又翻了個白眼。

然而第三者本人的尷尬雷達可能是壞掉了,還在得寸進尺地往下問:“話說回來,你是不是單身啊?其實我也是,好多人都說我的信息素特別好聞,肯定有男朋友了,但其實我媽不讓我早戀的。”

說完這句,她又立刻接了一句:“你想聞一下我的信息素嗎。”

第四者:“不了,謝謝。”

寧隨不翻白眼了,他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這情況就好比她用左手打了自己的臉,然後又被那人抓著右手再打了一遍。

什麽樣的姑娘能豁到這種份上呢?寧隨都有點嘆為觀止了。

因為聞不到信息素,所以寧隨只能盲猜,聽起來第三者是個Omega女生,那第四者應該就是Alpha男生了。

第三者鍥而不舍地繼續說:“你就真的不好奇啊?說不定我們很合適呢?其實我也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知道信息素之間的吸引是怎麽回事,所以你能不能把你的信息素放出來啊?我一看到你就很喜歡,我覺得我們的契合度肯定是很高的。”

如果兩個人的契合度足夠高,即使不去抽血化驗,彼此之間也能有一個大概的感知。

但前提是要真切感受過對方所釋放出信息素,只靠單方面臆測是不行的。

第四者沈默了很久,然後才說:“好吧,你做好心理準備。”

寧隨聽見這話,終於忍不住把埋在土裏好半天的腦袋支棱了起來。

信息素可是很隱私的東西,這位第四者應該是為了打消對方的念頭,所以才願意釋放信息素證明他們不合適。

那這麽看來,他還挺紳士的。

這個念頭剛剛出現,他就聽見那女生一聲尖叫,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蹬蹬”倒退了幾步,再開口時已經帶上了哭腔:“別別別,我錯了我道歉!求你收回去!”

寧隨楞了好一會兒,終於恍然大明白。

這人確實“很聽話”地釋放了信息素,但卻不是和平友好的相親版本,而是直接用信息素壓制著對方,狂風暴雨地懟了回去。

他覺得自己錯得太離譜了,哪有這麽兇的紳士啊!這明明就是個不解風情的棒槌!

在女孩梨花帶雨嚶嚶啜泣的哭聲中,那位棒槌說:“我不喜歡Omega,請你自重。”

寧隨撒開了捏鼻子的手,他突然很好奇,很想知道這位棒槌的信息素會不會就是棒槌味的。

流動的空氣把不遠處的信息素帶到了寧隨面前,那女生果然是個Omega,身上有一股甜美的玫瑰味,而棒槌Alpha的味道是……寧隨忽然楞住了。

他說不清那是什麽樣的味道,分明是幽邃深遠的冷冽清酒,但在其深處又似乎藏匿著灼耀如烈陽般的熾熱。

他的信息素幾乎瞬間就奪走了寧隨的呼吸,他聽見自己的心臟縱身一跳,“咚”一聲沈沈落入了那一池清酒之中,像是再也不打算回頭。

那天他醉溺在信息素裏顛三倒四,甚至來不及看清那個人的長相。

可他牢牢記住了他的信息素,這是更加隱秘而深刻的辨識依據,寧隨憑著信息素再次找到了他,知道了他的模樣和姓名,漸漸拼湊起關於他的一切。

循著他所在的方向走到今天,也終於算是走到了他的身邊。

想到這裏,寧隨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跟其他那些喜歡司越的人有點不一樣,別人或許是見色起意見才生喜,而他卻是對司越的信息素……一嗅鐘情了。

今天的最後一道鈴聲響起時,寧隨依然趴在桌上沒動。

“下課了,”司越以為他睡著了,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回家睡吧,路上註意安全。”

“嗯。”迎接放假的歡呼聲和劈裏啪啦收拾東西的吵鬧混在一塊,寧隨從桌上爬起來揉了揉眼睛,摁下了那些沒收斂幹凈的情緒:“你也快回家吧。”

“我還不能回去,”司越把自己的東西收進書包,“太晚了,學校不讓住宿生回去。如果父母不來接,就必須第二天早上才能走。”

“這什麽傻逼規定?”寧隨一臉問號,“你爸媽為什麽不來接你?”

司越搖搖頭:“沒必要,住哪都一樣,我明天又不回家。”

“那你去哪?”寧隨問。

他言簡意賅地說:“有點事。”

寧隨想問他是打算去偷貓還是摸狗,但張了張嘴,還是道:“好吧,那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

寧隨往門外看了一眼,言頌已經靠著走廊在等他了,他對司越揮了揮手,抓起書包離開了教室。

見他出來,言頌非常熟練地擡手勾搭上寧隨的肩膀:“明天我媽生日了,你陪我一塊去買個禮物吧,給我參考參考。”

“你想買什麽?”寧隨問。

“不知道,看看唄。”

二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司越收回了目光,他單肩挎上書包,繞遠路從後方離開了教學樓。



雖然好不容易能放假,但司越並沒有打亂自己的生物鐘,第二天早上六點一到他就穿好運動鞋下樓跑操場,跑到七點鐘回宿舍看書寫作業,直到八點半的時候林繼衡起床。

待他洗了澡換好衣服,一身清爽地靠在欄桿上時,林繼衡也把自己的東西整理妥當了,兩人一齊離開了學校。

校門外,林繼衡的爸爸站在車邊向他們招手,林繼衡對司越道:“走嗎?還是鹿園街那家?”

“嗯,”司越上了車,禮貌道,“謝謝林叔叔。”

“不用客氣,”林叔叔很熱情地招呼他,“小越又是去打工啊?”

“對。”

林班長點評:“勤工儉學自力更生,實乃我輩學生之典範。”

“你也知道人小越是典範啊?多跟人家學學,”林叔叔隨口訓了訓兒子,轉頭又問他,“鹿園街離咱們家裏近啊,中午要來家裏吃飯嗎?”

司越笑了笑:“不用了,我在店裏吃就好。”

“好吧,”林叔叔也不勉強,“那就先送你去店裏。”

林繼衡說:“我跟他一起下車,順便買點東西,爸你幫我把書包帶回去吧,買完我逛一會再自己回去。”

林叔叔大方地應了:“行,你們自己去玩吧。”

鹿園街是南岐市最有名的步行街,整條路遍布著高大茂盛的香樟樹,枝葉扶疏間滴落下蜂蜜似的暖陽,婆娑樹影慵懶隨意地趟臥著,人工挖掘的九曲流觴蜿蜒在路旁,似有若無的清涼水汽穿尋在各有風韻的文藝小店間,別有一番獨特的風景。

二人在路口下了車。

時間還早,司越跟著林繼衡鉆進了一家售品繁多的店鋪:“你要買什麽?”

“錯題本、去汙筆、擦鞋神器、驅蚊水,”林繼衡掰著手指數了數,“還有抑制劑。”

司越打量了一下這家店:“抑制劑你上這兒買?”

“這家店的好玩,”林繼衡一邊挑選著自己要買的東西,一邊擡手指向旁邊的貨架,“不信你去看看。”

抑制劑作為Alpha和Omega每個月的必用藥品,為了保證質量和安全,生產要求很高,受限頗多,因此市面上所見的基本都是一指長寬的針劑模樣。

但這家店的抑制劑卻稱得上是奇形怪狀。

從花朵甜點小動物到爬蟲泥巴哥斯拉,幾乎可以說是應有盡有,充分滿足不同口味用戶的需求。

司越看了一圈,從一大堆花裏胡哨的Omega抑制劑中挑出了一只黃毛電耗子。

盒子上印著使用說明書,拔掉尾巴就會露出針頭,內置血管感應器,可以自動找到血管,按下耳朵就能完成註射。

100%無腦操作,對新手和懶癌患者非常友好。

司越拿起一盒付了錢,林繼衡也選好了東西走向收銀臺:“老越,買了什麽?”

他握著那個盒子收進口袋:“沒什麽,走吧。”

林繼衡把東西放進書包,一邊拉拉鏈一邊往外走:“天請月出了新品,一塊去試試嗎?聽說特別好喝。不過你得自己掏錢,三四十塊一杯呢,請不請得動嫦娥不知道,反正我請不起你。”

“這家店沒開幾年,但是很有名,”他覺得司越應該沒聽說過這家店,於是補充道,“就是你同桌最喜歡喝的那家。”

“我知道,”寧隨手裏經常會捧一杯果汁,杯身上印著“天請月”,司越曾經用外賣軟件搜過這個名字,但永遠不在配送範圍,“那家店在這?那麽遠。”

“是啊,離咱們學校太遠了,都不提供外送,”林繼衡隨口說道,“估計寧隨家就住在這附近吧,那離我家還挺近的。”

司越擡眼四顧,忽然說:“我中午去你家蹭個飯。”

“啊?”林繼衡沒跟上司越這出爾反爾的節奏。

司越頭也不擡地說:“店主說今天不管飯。”

“行啊,”林繼衡樂了,“你都好久沒去我家了,我肯定好好招待你!”

司越對這話報以懷疑,並言簡意賅地譴責了他的虛偽:“天請月。”

“請請請!”林繼衡推著他往前走,“你想喝什麽?這回的新品是橘子泡泡酒,你要跟我買一樣的嗎?”

橘子?

司越毫不猶豫地拒絕:“不要。”

“那就去看看別的款。”

“算了,”司越看了看時間,“快到點了,我得走了。”

“那我去店裏拍個選單發給你,你挑一杯,我買好給你送過去。”林繼衡鍥而不舍地幫店裏拉銷量,也不知道他圖什麽。

司越回想起寧隨常喝的那幾款,正要開口,前方不遠處忽然傳來玻璃炸碎的巨響,一個人影被一股驚人的沖勁兒撞飛了出來,狠狠砸在地面上。

人群的驚呼聲如漣漪般陣陣擴散,隨之散開的還有一份屬於Alpha的橘子汽水味的信息素。

司越一楞,這個信息素他非常熟悉,最近一個星期來他每天都能在寧隨身上聞見。

可這一次,這股味道又和平時非常不同,原本窩在橘子汁裏玩鬧的氣泡像是全都聚成了堅硬的冰珠,暴怒地炸碎了所有酸甜的偽裝,渾身上下都充滿了瘋狂的攻擊性。

林繼衡還被這失控的信息素沖擊著回不過神,而司越已經大步朝前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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