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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光

徐舜臣領著大軍趕到時,北瀛軍已經在用木柱一下又一下地撞城門,那幾百人以肉身抵住城門,而城門依舊垂垂危矣。他掃視了四周,沒有發現那人,逼著自己冷靜下來,布署兵力到各處城防,在城樓上遠攻北瀛軍。

看到城樓上登上了新面孔,北瀛軍的將領大笑,打了個手勢吩咐身邊的小兵推上來一個木架。那木架沈重,安在一輛輪車上,一根豎梁和一根橫梁十字狀以繩結相連,橫梁上掛了一根繩圈,而那繩圈殘忍地套住了一人的脖子。那人,或許並不是人,而是一具死氣沈沈的屍體了,血染透了銀白盔甲,身上貫穿了四五支亂箭,頭垂垂地沈著。

徐舜臣幾乎是看到那人的一瞬間,雙手便緊緊攥成了拳砸在城墻上,額上青筋突起,全身的血仿佛倒流直沖腦門,沖撞得滿眼猩紅。

那北瀛的將領臉上仍是得意地笑著,對徐舜臣叫道,“我是個好心人,幫貴國收拾了你們將軍的遺體,聽說她還是貴國的長公主吧。嘖,只要你們乖乖獻出驥城,我就把她還給你們。要是你們不願意,那我們要對一具屍體做什麽,也是易如反掌。”

“將軍!”身邊的將士見到肅羽昭竟被如此羞辱曝屍,皆忿忿大叫。

徐舜臣攥拳的手有血流下,指甲硬生生地鉆開了皮肉,刻出了血痕。他深吸了一口氣,指甲越鉆越深,每一次呼吸他都怕控制不住自己即將失控的理智。在城樓下一眾北瀛軍無恥的笑聲中,他冷著聲道,“弓箭手,準備火攻。”

那小將戰戰兢兢地問道,“是不是要避開長公主?”

“不,瞄準長公主。”每說一字,便仿如一道利刃在他心上插入一刀。

“什麽?”小將以為自己聽錯了。

“放箭!”徐舜臣一聲令下,弓箭手齊齊放箭,帶著火的箭射中肅羽昭,很快便將她的屍身與那木架都燒了起來。陽光之下,那熊熊烈火中赤紅的身影、浴火中恬然安詳的面龐,成了烙印在徐舜臣心中一生都揮之不去的畫面。

大軍沖破城門,跨過倒下同胞的屍首,如獠牙的獅虎一般向北瀛軍撕咬而去。北瀛軍敲著戰鼓,如潮水般撤退時,那一把火也將徐舜臣一路上牽念的所有燒成了灰燼,只留下半截燒黑的木架和不再閃著銀光的盔甲殘片。

他站在城樓上,親眼見她一點點灰飛煙滅,終於壓不住湧上喉頭的腥甜,猛地噴出一口血,向後倒去沒了意識。

天正十八年初,北瀛攻驥城,長公主帶兵死守。援軍至,公主已戰亡。北瀛轉而與西秦合而進攻獻闕,二十萬大軍壓境,獻闕守將信陽侯苦守五月,終至彈盡糧絕之際。侯戰亡,獻闕失守。於此之時,內閣輔臣徐舜臣整肅燕臺守軍,鏟除軍中皇室勢力,歷經五月,將八萬守軍收歸麾下。獻闕失守之時,臣昭告天下洛河潰堤與北海一戰真相,皇室失德,難堪禦天下之大任。臣領八萬守軍,以燕臺為駐地,歸順於行淵王府門下。

元帝怒,欲瓦解北瀛與西秦之聯盟,遂獻嫡女肅挽舟予西秦太子為妃。太子假意受之,實則挾公主令各都城開門相迎。公主不願受其脅迫,以失故國寸土,於晉城城門前自戕以警示守將。和親結盟失效,以是南姜皇室岌岌可危。

驥城內,微雨初霽。

徐舜臣強撐起精神,倚在炭火旁,小心翼翼地拿出盔甲殘片撫摸著。他跟著大軍快速行進已傷了身子,又怒火攻心犯了心病,這幾月勞心勞力地收服守軍,與幾個皇子還有皇帝的勢力鬥爭,刺殺下毒都經歷了好幾輪,最終還是以一副病體指揮著打了勝仗。

他整張臉都泛著異常的白,看著盔甲的神色卻又異常得溫潤如水,“趙闊之死了,二公主也死了,我知道你定會怪我,怪我不去救他們。可我這次……咳咳咳……我也是分身乏術。”

“我知道我這個人罪不可恕,將來一定是會下地獄的。但阿昭,你能不能在那裏等等我,不要走遠了,至少讓我下輩子、下下輩子還能找到你。”

後來,行淵王肅璧卿自北境殺回,與燕臺匯合,逐漸收覆南姜失地,逼退西秦、北瀛,兵臨定京城下,徐舜臣以徐氏之名,二次開門獻城迎王入內,承繼南姜大統。

新帝即位,廢左右相制,任命徐舜臣為首輔,君臣不疑,朝野上下齊心,終統一三國。

徐舜臣,字從理,其身世可追溯至戰國時期,師從儒士西邊翰卻推行法治的周國宰相徐衍。其任首輔之時倡革新、重民生,常犯顏直諫,年僅四十便因病致仕,帝挽留多次未果。臣退隱後,重建德馨書院遍天下,無論貴胄寒門,一律有教無類,門下學生多為姜國重臣。

臣一生唯娶南姜長公主為妻,無侍妾子嗣,晚年孤身,臨駕鶴時,竟拗然不肯闔眼,喃喃不歇道,“她恨我,不願見我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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