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窺天光
關燈
小
中
大
得窺天光
回去的路上，肅羽昭問道，“你覺得有人故意讓洛河決堤，是為了讓行淵軍前來支援，好抽空北海軍力？”
徐舜臣感受到十指相扣中，她的手指有些許的緊張，便松了松力道想讓她放松些，“還未有證實，只是猜測罷了，但人心難度。”
肅羽昭心中默默嘆息，她知道此事終究瞞不過徐舜臣，便又問道，“那如果是呢？你會如何做，會為行淵軍討公道麽？”她不知道在緊張什麽，又在期待什麽，在她將右相臨死前所言瞞住徐舜臣時，她就已經在行淵王府和皇室之前，選好了立場。這也是她自從那日之後，再也不敢踏足行淵王府的原因。父皇是兇手，那她這個女兒又何嘗不是幫兇，只怕師傅九泉之下早已不認她這個徒兒了。
“我說過的，要讓那些顛倒是非、德不配位之人，都付出代價。”
肅羽昭默默地抽出了手，嘆道，“好。”
按照之前在揚淮府的方案如法炮制後，隨州也漸漸轉危為安。自從肅羽昭帶了人一鍋端了幾個制造□□的據點後，揪出了幕後之人，殺雞儆猴給全國看，使得各地的造□□之風都偃旗息鼓。
而徐舜臣和周綏也在不斷摸索著公債的推行模式，逐漸籌集到資金啟動洛河的修覆。周綏還在暗地裏追查洛河潰堤一事，但徐舜臣卻要先行回定京了。
“送君千裏終是一別。”周綏抱拳道。
“所托之事，便有勞周兄費心了。”徐舜臣也抱拳道。
“放心，等我消息。”周綏立下保證。
這次出行，橫跨春秋，踏足了揚淮府、洛河一帶，認識了許多志同道合之友，算是滿載而歸。回定京的路上，倒是有些留戀一路上的見聞，而徐舜臣也在日日掛心著周綏的消息。
直到他們到了回定京前的最後一城，津州。自從揚淮府逐漸平定後，周邊的各大州府都在照拂下逐漸恢覆繁榮。日落西山，他們要在津州暫時落一落腳，明日一早就可以快馬加鞭趕往定京。
那一晚，各自忙碌幾個月不曾好好獨處的兩人難得靜靜地立在酒樓倚欄處，望著盡收眼底的萬家燈火。天已大寒，今日是小雪，應景的是津州也微微飄起了小雪片，像柳絮一般風過無痕。
肅羽昭喝下了一口酒暖了暖身子，手伸出去想去接那雪片，輕輕道，“徐舜臣，下雪了。”
“嗯。”徐舜臣負著手，轉頭看著她，燈火之下、眼眸之中，盡是她。
半晌，徐舜臣才拿出一封信，遞給肅羽昭道，“周兄來信了，你可要看？”他想，畢竟老王爺是她的師傅，或許她也想知道真相。可他不知道的是，她早已知曉。
肅羽昭看著那封信，裏面有她不敢直面的抉擇，搖頭道，“一邊是我師傅，一邊是我父皇，我還是不看了。”她將手中的酒壺輕輕放在欄桿上，壓出一個雪痕，擡眼看著徐舜臣問道，“我問你，你回朝堂後，支持的可是……”她拉起徐舜臣的手，在他手心上寫下一個“淵”字。
普天之下，廟堂之上，最顛倒是非、德不配位的莫過於當今的皇權，皇帝猜忌功高者，各皇子沈迷爭權奪勢，相比之下，新任行淵王頗有老王爺之風，有魄力也有野心，不似老王爺那般全然淡泊。
“其實當年徐家主，也就是我的祖父，他開門獻城，獻給的是行淵王，就連城門一約，也是與行淵王所定。”此話一出，肅羽昭不會不明白他的意思了。
這麽多天她緊張的、期盼的，總會要落空的，而落空的這一刻竟也不詫異，只是松了一口氣，心空了一塊的同時有種藕斷絲連的難受，她便只能快刀斬亂麻地將那牽扯不清的絲都一刀斬斷。她再次擡頭，眼眶已微紅，自嘲地笑道，“那怎麽辦呢？你是徐氏後人，而我…也是我父皇的女兒。”
小雪飄落，滲著涼意，絲絲入骨，她仍是笑著，但卻蓄滿了淚水，“你有你的選擇，我不攔著。可我不會容忍一個時時刻刻想著顛覆父皇江山的人在身邊。”
“你相信我，不會到如此地步。”徐舜臣慌張地解釋道。
肅羽昭抽出了別在她腰間的劍，隔開她與徐舜臣之間的距離，而劍尖正對著徐舜臣，她狠心道，“怎麽不會？你敢保證皇室和行淵王府一定不會開戰，一旦他們起了幹戈，你我之間便是對立，屆時我們如何能相守？如何能做夫妻？我們……和離吧。”
“不可能，除非我死”，徐舜臣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他上前一步用手握住劍尖將它抵在胸口，發狠道，“你把我當什麽，喜歡便將我開口要來，不喜歡就拔劍將我趕走嗎？肅羽昭！”
肅羽昭怕真傷著他，便一把甩開了劍，轉身離去，淚珠如串落下。
“你當真如此絕情！”徐舜臣從未如此向她厲聲吼道。
第二日兩人一路都是相互靜默，讓仆從們都有些難以適從。一路行至宮門口，卻沒想到皇帝親自到宮門口來接，對上前見禮的徐舜臣和藹笑道，“愛卿一路舟車，辛苦了。”又看了眼站在徐舜臣身後的肅羽昭，也跟著問候了一聲，“阿昭，你也辛苦了。”
徐舜臣還未來得及接話，肅羽昭便跪下道，“父皇，請準許我和徐大人和離。”
“………”誇獎的話到嘴邊一下被噎了回去，皇帝納悶，當初要成婚時要死要活的，走前兩人看著還好好的，怎麽回來就鬧著要和離。他眼神狐疑地在二人之間游轉，確實察覺到二人之間一絲不太妙的氣場，他問徐舜臣，“你呢？你也要和離？”
徐舜臣答道，“回陛下，是臣惹殿下不悅，定會向殿下賠罪，不敢勞煩陛下憂心。”
“哦，好。”皇帝應道，又指著肅羽昭數落，“夫妻之間吵架很正常，別總是鬧。”
肅羽昭還欲辯駁一下，皇帝便拉著徐舜臣到內閣議事了，她只好悻悻地打道回府。徐舜臣對平息物價之亂有功，特被準入內閣為輔臣，一下便忙得不見人影。兩人好像回到了去揚淮府前的日子，徐舜臣有時忙得直接宿在了內閣議事處，而肅羽昭丟了封和離書在他們房內，便也躲進勾欄處，日日尋花問柳。
長公主有家不回，有夫君不談情，日日跑進青樓裏喝酒看小倌，老鴇嘲道，當初公主和狀元郎的愛情傳得有多神乎，現在還不是像尋常夫妻那樣感情淡了。
“都出去都出去，本公主想睡會。”二樓的一間上房儼然已是肅羽昭的私人包廂了，她日日泡在這喝酒、聽小倌談曲，厭倦了就揮斥了所有人自己閉目休憩會。
聽得長公主吩咐，房內所有人都收拾著出門了，只有那個彈琴的小倌還故作姿態地上前道，“殿下……”
肅羽昭已喝得七葷八素，現下看什麽都重影，微睜著眼睛看著這個小倌，色迷迷笑道，“你這小倌小模樣還挺標致。”她左右都捏捏那小倌的臉，細細打量了一番，“可惜了，只比徐舜臣差了那麽一點。”
一聽到徐舜臣的名字，小倌瞬間變了臉色，他可聽說，長公主躲進青樓裏不問世事的這段日子裏，這位年紀輕輕的內閣輔臣初掌大權便殺伐果決，在陛下的支持下大刀闊斧地革新，已經抄了不少世家貴族的門戶了。他還記得前幾日在刑場上血流成河的場面，那個冷面的徐輔臣就坐在監刑臺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一個一個人頭落地，如今一想起來還是毛骨悚然。聽聞當年他還是個溫文儒雅的狀元郎，怎得掌了大權就變得如此冷心冷情。難怪長公主日日在這青樓裏買醉，誰願意回家見到一個滿身血腥的殺神呢？
而在這小倌面前，另一個戰場上浴血回來的殺神仍醉醺醺地笑著，“不過本公主不介意，等本公主和離了，養你在公主府當面首如何？”
“那殿下可要失望了。”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一個人打開房門，在門口逆著光站著，肅羽昭瞇著眼睛醉呼呼地看不清那人面容。而小倌早已嚇得跪倒在地，外面傳進來混亂的廝殺聲和叫喊聲，刺激著肅羽昭一團糊的腦門。
“滾出去。”那人對小倌厲聲道，小倌便連滾帶爬地狼狽逃走了。
那人慢慢走近，將門關上，肅羽昭才看清了他的臉，竟是徐舜臣。她驀然有些慌張，就好像背著丈夫在外面偷情被抓包一樣，她慌裏慌張地整理好衣裳，想奪門而逃。誰知徐舜臣緊緊抓住她的手，肅羽昭喝得爛醉如泥，手上失了些力氣，若是平時徐舜臣哪裏抓得住她。
那張俊美如鑄的臉龐近在眼前，卻平添了幾分殺伐的氣息，他上揚了幾分嘴角，詰問道，“怎麽，躲我都躲進青樓裏了，這裏的小倌看久了，現在都認不出我了？”
遇事先不慌，凡事先求饒，肅羽昭心虛地笑道，“有話好好說，先別動手動腳，我又不是犯人。再說我們不是和離了嗎，我也就是犯了天底下所有女人都會犯的小錯誤而已，欸呵呵。”
徐舜臣抓她抓得更緊，“我說過，和離絕不可能，你想都不要想。”肅羽昭一番掙紮，可惜這酒猛得跟下了迷藥一樣，再有徐舜臣這張最容易為色所迷的臉放大在她眼前，她怎麽也使不上力氣，兩人糾纏之間她便被絆了一跤，壓著徐舜臣倒在榻上。
這該死的姿勢，肅羽昭心中暗罵道，想著起身，卻被徐舜臣一手攬住腰動彈不得，他湊到她耳邊輕吹著耳邊風，“殿下若要養面首，養我如何？”肅羽昭被他吹得渾身酥麻，臉紅了個徹底，結結巴巴道，“你…你好好一個讀書人，怎得……怎會說如此……沒臉沒皮的話？”
而她這時才聽到外面的吵鬧聲，疑惑道，“外面怎麽了？你一個內閣大臣，怎麽能光明正大地進青樓？”
“我是一個丈夫，來抓自己在青樓裏濫情的妻子，有何不妥？”徐舜臣悠然道。
肅羽昭更心虛了，“那……那外面怎麽會有打殺的聲音？你帶兵來的？”
“這座青樓涉嫌與地下錢莊做洗錢的買賣，證據確鑿，我帶人來查封。”
“哦。”肅羽昭恢覆了些力氣，便用力掙脫起身，扭著吃痛的手腕，腹誹道，原來不是專門來尋她，只是她剛好撞在槍口上被尋了晦氣。
肅羽昭轉身欲走，徐舜臣故作威脅地叫住她，“殿下要去哪？天下的青樓一般黑，想查封並不難。殿下若要換一家，那我便跟著殿下，一家一家地查封。”
“你！”肅羽昭氣得語結，指著徐舜臣罵不出話。
徐舜臣輕輕握住她憤怒的手指，柔聲道，“別再去青樓了。陛下已賜我府邸，你若是不願在公主府看到我，我走便是。”
“那和離書？”肅羽昭試探地問道。
外面來了一個侍衛來稟報，徐舜臣便直接忽略了這個問題，徑自走了出去，留下肅羽昭在原地輕嘆了口氣，收拾了自己的隨身物品便要回公主府。
徐舜臣帶來的兵將青樓抄了個幹凈，肅羽昭下樓時，他們已在清理血汙了。吩咐了人留在青樓打掃並取證，徐舜臣帶著小隊人馬送肅羽昭回了公主府後，便又不眠不休地趕回內閣議事處。
一回房，肅羽昭便雀躍地像只鳥一樣撲向她的大床，在上面快樂地滾了幾圈。“還是自己的床舒服，青樓裏的床睡得真不得勁。”她滿足地望著上面掛著的床簾，覺得身邊的枕頭上還留著徐舜臣身上的淡香，她湊過鼻子去嗅了嗅，驚奇地發現當真還留著他身上的味道，便將這枕頭抱在懷裏，扭頭看到遠處的小桌上還原封不動地擺著那封和離書。
“哎”，她嘆了口氣，煩躁地用被子把自己卷起來，“管他和不和離，天大地大，睡覺最大。”
自那日後，肅羽昭發現徐舜臣當真如約搬出了公主府。她雖心裏說不出的空落落，但強裝自在，每日到陋室居去看孩子們念書。她想著畢竟也是自己投了錢的產業，就算徐舜臣不教書了，她也得看顧一二。
她不在的這段時日，書院變化很大，徐舜臣請來代替他的教書先生是一位學富五車、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聽說年輕時曾在徐家辦的德馨書院求學。而一眾學生的隊伍也越來越大，而且已經有小姑娘了，除了當初那個求著自己娘親要讀書的小女娃，還有幾個紮著羊角辮十分好學的小姑娘。
肅羽昭感於她們求學的執著，和對抗世間偏見的勇氣，大手一揮便撥了一大筆錢給來上學的小姑娘加了許多補貼，一時吸引了更多的父母將家中的姑娘送來讀書。
書院辦得蒸蒸日上，這日吸引來了一個意料不到的客人。肅羽昭也是馬車都停到書院門口了，才註意到嚴太傅的到來。她與太傅除了早些年在太學的交道，並無私交，她邊納悶邊招呼著太傅進書院觀賞一番。
“老夫聽聞殿下與從理在貧戶區辦了間書院，便一直想來看看，如今一見，當真是不錯啊，竟還收了女學生。”嚴太傅滿意地笑道，“殿下是想為南姜培養出女狀元嗎？”
“太傅覺得她們做得到嗎？歷朝歷代可從來沒有女子從官，連我這樣為將的都是頭一份。”肅羽昭問道。
“從來沒有，不代表不可能。老夫雖熟讀儒經，但從來不覺得禮法之下，女子就該深居閨閣，女子也可以如男子一般，有所作為。”
“我倒也不是想讓女子跟男子一樣，畢竟我們還是女子，不可能全然替代男子。我只是想讓這天底下的女子，可以像男子一樣為自己做選擇。除了嫁人、生兒育女、深居後院，我們值得更多，配得上我們的可能。”
嚴太傅讚賞地笑道，“殿下這話倒讓我想起有一代徐家主也曾如此說過。當年我也在徐家辦的德馨書院受教，那時的徐家可謂是桃李滿天下，天底下的學子無不向往徐氏之風。如今一晃這麽多年過去，故人已矣，從理也這麽大了。”
說起徐舜臣，嚴太傅臉上突顯愁色，輕嘆道，“當年我真怕從理挺不過那關，怕徐家從此斷後。他被殿下所救後，我又怕他從此一蹶不振，但他後來又來找老夫，希望老夫能幫他向陛下上書，我也就松了口氣。到底是徐家後人啊，那骨子裏的傲氣不散，又怎會輕易萎靡。”
肅羽昭突然靈光一閃，突發奇想地問道，“太傅，當年定京城中的石碑，難道是您？”
“哈哈哈……”太傅笑道，“不錯，正是老夫。我知道陛下心中的忌憚，想著利用此點，只是將陛下逼得太緊，差點害了從理。當年刑場外，老夫本來已準備好死諫，只是殿下出現，那樣以死相逼，也就沒了老夫的事了。”
說起當年她的英勇事跡，肅羽昭還是會有些羞憤，“您沒做錯，當年若不是石碑之言讓父皇有所顧慮，哪怕我再以死相逼也是無用。”
太傅嘆道，“殿下，你當年既能為從理做到如斯地步，不知現在可願聽老夫一言，再救他一次？”
“太傅這是何意？徐舜臣他怎麽了？”肅羽昭疑惑道。
“殿下或許不知朝堂之事。從理他自從回到朝堂，進了內閣，就像是換了個人一般。殺伐果決、冷面無情，就像是陛下手中的一把刀，起手刀落，便是數十條人命。可我又覺得蹊蹺，以從理的性子，不該輕易伏拜於皇權之下，他必是有其他打算，而老夫覺得他做的選擇極其危險。”
“太傅猜出，他背後支持的人是誰了？”肅羽昭猶疑地問道，嚴太傅可是歷經兩朝之人，對舊臣派所站之人應當有所察覺，也就不難猜出徐舜臣的籌劃了。
果然，嚴太傅沈重地點點頭，“雖然危險，但老夫也能理解。既然殿下也知曉，那老夫便直言了。刀做久了，難免自傷。殿下，如今唯有你能做那刀鞘，救救他。”
身處黑暗久了，難免與黑暗共舞。
送走了嚴太傅，肅羽昭也回了公主府，將自己連著悶在府中幾日都想著此事。直到那日，她舉著一本很沒意思的書吊兒郎當地躺在榻上，一邊看一邊打哈欠，外面突然傳來了喧鬧聲。她起身穿了外衣走出去。
原是徐舜臣帶了人進來，肅羽昭打了個哈欠問道，“是有何事？”
他見著她，也不知是近鄉情怯還是怎得，竟有些難為情道，“我記得我落了件大裘在這，今日來取。”
“哦”，肅羽昭也見怪不怪，徐舜臣這副破爛身子每年換季都要病上一陣，當年在刑部走了一趟鬼門關病得更是嚴重。她疑惑道，“你那件大裘長什麽樣？我讓我府中人幫著一起找，這樣快些。”
徐舜臣支支吾吾地道，“就是裹了毛，玄黑色。”
“………”明顯特征是一個也沒描述出來，肅羽昭知他定是沒事找事，哪裏來的什麽大裘，當時他搬出公主府時東西是一件沒落。
徐舜臣也知道自己被拆穿了，便也不再裝了，厚著臉皮將肅羽昭抱在懷裏，悶悶道，“我就是想你了。”
他好像是被拋棄後獨自委屈的小寵物一般，如此可憐巴巴的模樣，肅羽昭也只好拍拍他的背以示安慰，再說不出狠心的話趕他走。半晌，她才緩緩掙脫，手摸到他的雙手臂時卻察覺不對，她掀開他的衣袖，手臂上深一道淺一道的血痕便露了出來，除了當時他失控在演武場自傷的那一刀，又多了許許多多深深淺淺的傷口，有的已然結疤，有的卻還在滲血。
肅羽昭蹙眉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為殺盡那些貪官汙吏，總會牽連無辜人在我手中葬命。每次我都會在這劃上一刀，雖然無法抵消我的罪孽，但還是會讓我記得，我有多麽罪不可恕。”徐舜臣蒼白地笑道。看得出這些傷口的主人下手極狠，刀刀割肉露骨，肅羽昭不敢去碰它們，便只能握向他的手。誰知徐舜臣像是觸火一般躲開了，垂首喏喏道，“別碰這雙手，臟。”
“你……”肅羽昭看著他似是入魔般的眼神，說不出話。
他狠厲地道，“我恨這世道，恨人心淡漠，恨人命如草芥，恨人道遭踐踏，我要殺光他們，殺光所有的顛倒是非。”
肅羽昭一把拉住他藏在身後的手，帶他走出公主府，融進繁榮的街巷中，她指著一個賣菜老媼對他說，“你看那個老媼，她今日將菜都賣光了，你看她臉上的笑容。”
她拉著他繼續往前走，指著一個坐在茶樓中品茶的讀書人，“你瞧那個讀書人，他今日讀書讀累了就來茶樓休憩片刻聽一會評彈，回去之後他會繼續挑燈夜讀為春闈奮戰，心中有期盼自然有希望。”
她帶著他，幾乎走遍了整條街巷，她帶他看到了那些隱藏在平凡背後的快樂，那些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的快樂。她道，“你既所求公理，就不應想著與苛政玉石俱焚，而是為天下萬民謀求柳暗花明。徐舜臣，有時候你對這個世道再寬容一些，或許就會覺得，哇，它終歸還是瑕不掩瑜。”
肅羽昭悄悄將小抄在背後藏進衣袖裏，那時那日嚴太傅教她說給徐舜臣聽的，她寫在小抄上背誦了許久，終於按照此時此刻的語境縫縫補補了一下說給他聽了，心中暗自松了口氣。
她看著徐舜臣逐漸舒展的眉眼，想來是將她的話聽進去了。這副眉眼生得如此俊秀，她忍不住用手輕輕撫上去，在那流轉如水的眼神中陷進去，動情道，“這麽好看的一雙眼睛，可不能盯著黑暗盯久了，就找不到光了。”
徐舜臣抓住那只在他眼睫毛上作亂的手，直勾勾地盯著那雙忘我的眼眸，在裏面看到了白晝光明和人間浪漫，他輕聲道，“我一直知道，光在何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回去的路上，肅羽昭問道，“你覺得有人故意讓洛河決堤，是為了讓行淵軍前來支援，好抽空北海軍力？”
徐舜臣感受到十指相扣中，她的手指有些許的緊張，便松了松力道想讓她放松些，“還未有證實，只是猜測罷了，但人心難度。”
肅羽昭心中默默嘆息，她知道此事終究瞞不過徐舜臣，便又問道，“那如果是呢？你會如何做，會為行淵軍討公道麽？”她不知道在緊張什麽，又在期待什麽，在她將右相臨死前所言瞞住徐舜臣時，她就已經在行淵王府和皇室之前，選好了立場。這也是她自從那日之後，再也不敢踏足行淵王府的原因。父皇是兇手，那她這個女兒又何嘗不是幫兇，只怕師傅九泉之下早已不認她這個徒兒了。
“我說過的，要讓那些顛倒是非、德不配位之人，都付出代價。”
肅羽昭默默地抽出了手，嘆道，“好。”
按照之前在揚淮府的方案如法炮制後，隨州也漸漸轉危為安。自從肅羽昭帶了人一鍋端了幾個制造□□的據點後，揪出了幕後之人，殺雞儆猴給全國看，使得各地的造□□之風都偃旗息鼓。
而徐舜臣和周綏也在不斷摸索著公債的推行模式，逐漸籌集到資金啟動洛河的修覆。周綏還在暗地裏追查洛河潰堤一事，但徐舜臣卻要先行回定京了。
“送君千裏終是一別。”周綏抱拳道。
“所托之事，便有勞周兄費心了。”徐舜臣也抱拳道。
“放心，等我消息。”周綏立下保證。
這次出行，橫跨春秋，踏足了揚淮府、洛河一帶，認識了許多志同道合之友，算是滿載而歸。回定京的路上，倒是有些留戀一路上的見聞，而徐舜臣也在日日掛心著周綏的消息。
直到他們到了回定京前的最後一城，津州。自從揚淮府逐漸平定後，周邊的各大州府都在照拂下逐漸恢覆繁榮。日落西山，他們要在津州暫時落一落腳，明日一早就可以快馬加鞭趕往定京。
那一晚，各自忙碌幾個月不曾好好獨處的兩人難得靜靜地立在酒樓倚欄處，望著盡收眼底的萬家燈火。天已大寒，今日是小雪，應景的是津州也微微飄起了小雪片，像柳絮一般風過無痕。
肅羽昭喝下了一口酒暖了暖身子，手伸出去想去接那雪片，輕輕道，“徐舜臣，下雪了。”
“嗯。”徐舜臣負著手，轉頭看著她，燈火之下、眼眸之中，盡是她。
半晌，徐舜臣才拿出一封信，遞給肅羽昭道，“周兄來信了，你可要看？”他想，畢竟老王爺是她的師傅，或許她也想知道真相。可他不知道的是，她早已知曉。
肅羽昭看著那封信，裏面有她不敢直面的抉擇，搖頭道，“一邊是我師傅，一邊是我父皇，我還是不看了。”她將手中的酒壺輕輕放在欄桿上，壓出一個雪痕，擡眼看著徐舜臣問道，“我問你，你回朝堂後，支持的可是……”她拉起徐舜臣的手，在他手心上寫下一個“淵”字。
普天之下，廟堂之上，最顛倒是非、德不配位的莫過於當今的皇權，皇帝猜忌功高者，各皇子沈迷爭權奪勢，相比之下，新任行淵王頗有老王爺之風，有魄力也有野心，不似老王爺那般全然淡泊。
“其實當年徐家主，也就是我的祖父，他開門獻城，獻給的是行淵王，就連城門一約，也是與行淵王所定。”此話一出，肅羽昭不會不明白他的意思了。
這麽多天她緊張的、期盼的，總會要落空的，而落空的這一刻竟也不詫異，只是松了一口氣，心空了一塊的同時有種藕斷絲連的難受，她便只能快刀斬亂麻地將那牽扯不清的絲都一刀斬斷。她再次擡頭，眼眶已微紅，自嘲地笑道，“那怎麽辦呢？你是徐氏後人，而我…也是我父皇的女兒。”
小雪飄落，滲著涼意，絲絲入骨，她仍是笑著，但卻蓄滿了淚水，“你有你的選擇，我不攔著。可我不會容忍一個時時刻刻想著顛覆父皇江山的人在身邊。”
“你相信我，不會到如此地步。”徐舜臣慌張地解釋道。
肅羽昭抽出了別在她腰間的劍，隔開她與徐舜臣之間的距離，而劍尖正對著徐舜臣，她狠心道，“怎麽不會？你敢保證皇室和行淵王府一定不會開戰，一旦他們起了幹戈，你我之間便是對立，屆時我們如何能相守？如何能做夫妻？我們……和離吧。”
“不可能，除非我死”，徐舜臣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他上前一步用手握住劍尖將它抵在胸口，發狠道，“你把我當什麽，喜歡便將我開口要來，不喜歡就拔劍將我趕走嗎？肅羽昭！”
肅羽昭怕真傷著他，便一把甩開了劍，轉身離去，淚珠如串落下。
“你當真如此絕情！”徐舜臣從未如此向她厲聲吼道。
第二日兩人一路都是相互靜默，讓仆從們都有些難以適從。一路行至宮門口，卻沒想到皇帝親自到宮門口來接，對上前見禮的徐舜臣和藹笑道，“愛卿一路舟車，辛苦了。”又看了眼站在徐舜臣身後的肅羽昭，也跟著問候了一聲，“阿昭，你也辛苦了。”
徐舜臣還未來得及接話，肅羽昭便跪下道，“父皇，請準許我和徐大人和離。”
“………”誇獎的話到嘴邊一下被噎了回去，皇帝納悶，當初要成婚時要死要活的，走前兩人看著還好好的，怎麽回來就鬧著要和離。他眼神狐疑地在二人之間游轉，確實察覺到二人之間一絲不太妙的氣場，他問徐舜臣，“你呢？你也要和離？”
徐舜臣答道，“回陛下，是臣惹殿下不悅，定會向殿下賠罪，不敢勞煩陛下憂心。”
“哦，好。”皇帝應道，又指著肅羽昭數落，“夫妻之間吵架很正常，別總是鬧。”
肅羽昭還欲辯駁一下，皇帝便拉著徐舜臣到內閣議事了，她只好悻悻地打道回府。徐舜臣對平息物價之亂有功，特被準入內閣為輔臣，一下便忙得不見人影。兩人好像回到了去揚淮府前的日子，徐舜臣有時忙得直接宿在了內閣議事處，而肅羽昭丟了封和離書在他們房內，便也躲進勾欄處，日日尋花問柳。
長公主有家不回，有夫君不談情，日日跑進青樓裏喝酒看小倌，老鴇嘲道，當初公主和狀元郎的愛情傳得有多神乎，現在還不是像尋常夫妻那樣感情淡了。
“都出去都出去，本公主想睡會。”二樓的一間上房儼然已是肅羽昭的私人包廂了，她日日泡在這喝酒、聽小倌談曲，厭倦了就揮斥了所有人自己閉目休憩會。
聽得長公主吩咐，房內所有人都收拾著出門了，只有那個彈琴的小倌還故作姿態地上前道，“殿下……”
肅羽昭已喝得七葷八素，現下看什麽都重影，微睜著眼睛看著這個小倌，色迷迷笑道，“你這小倌小模樣還挺標致。”她左右都捏捏那小倌的臉，細細打量了一番，“可惜了，只比徐舜臣差了那麽一點。”
一聽到徐舜臣的名字，小倌瞬間變了臉色，他可聽說，長公主躲進青樓裏不問世事的這段日子裏，這位年紀輕輕的內閣輔臣初掌大權便殺伐果決，在陛下的支持下大刀闊斧地革新，已經抄了不少世家貴族的門戶了。他還記得前幾日在刑場上血流成河的場面，那個冷面的徐輔臣就坐在監刑臺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一個一個人頭落地，如今一想起來還是毛骨悚然。聽聞當年他還是個溫文儒雅的狀元郎，怎得掌了大權就變得如此冷心冷情。難怪長公主日日在這青樓裏買醉，誰願意回家見到一個滿身血腥的殺神呢？
而在這小倌面前，另一個戰場上浴血回來的殺神仍醉醺醺地笑著，“不過本公主不介意，等本公主和離了，養你在公主府當面首如何？”
“那殿下可要失望了。”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一個人打開房門，在門口逆著光站著，肅羽昭瞇著眼睛醉呼呼地看不清那人面容。而小倌早已嚇得跪倒在地，外面傳進來混亂的廝殺聲和叫喊聲，刺激著肅羽昭一團糊的腦門。
“滾出去。”那人對小倌厲聲道，小倌便連滾帶爬地狼狽逃走了。
那人慢慢走近，將門關上，肅羽昭才看清了他的臉，竟是徐舜臣。她驀然有些慌張，就好像背著丈夫在外面偷情被抓包一樣，她慌裏慌張地整理好衣裳，想奪門而逃。誰知徐舜臣緊緊抓住她的手，肅羽昭喝得爛醉如泥，手上失了些力氣，若是平時徐舜臣哪裏抓得住她。
那張俊美如鑄的臉龐近在眼前，卻平添了幾分殺伐的氣息，他上揚了幾分嘴角，詰問道，“怎麽，躲我都躲進青樓裏了，這裏的小倌看久了，現在都認不出我了？”
遇事先不慌，凡事先求饒，肅羽昭心虛地笑道，“有話好好說，先別動手動腳，我又不是犯人。再說我們不是和離了嗎，我也就是犯了天底下所有女人都會犯的小錯誤而已，欸呵呵。”
徐舜臣抓她抓得更緊，“我說過，和離絕不可能，你想都不要想。”肅羽昭一番掙紮，可惜這酒猛得跟下了迷藥一樣，再有徐舜臣這張最容易為色所迷的臉放大在她眼前，她怎麽也使不上力氣，兩人糾纏之間她便被絆了一跤，壓著徐舜臣倒在榻上。
這該死的姿勢，肅羽昭心中暗罵道，想著起身，卻被徐舜臣一手攬住腰動彈不得，他湊到她耳邊輕吹著耳邊風，“殿下若要養面首，養我如何？”肅羽昭被他吹得渾身酥麻，臉紅了個徹底，結結巴巴道，“你…你好好一個讀書人，怎得……怎會說如此……沒臉沒皮的話？”
而她這時才聽到外面的吵鬧聲，疑惑道，“外面怎麽了？你一個內閣大臣，怎麽能光明正大地進青樓？”
“我是一個丈夫，來抓自己在青樓裏濫情的妻子，有何不妥？”徐舜臣悠然道。
肅羽昭更心虛了，“那……那外面怎麽會有打殺的聲音？你帶兵來的？”
“這座青樓涉嫌與地下錢莊做洗錢的買賣，證據確鑿，我帶人來查封。”
“哦。”肅羽昭恢覆了些力氣，便用力掙脫起身，扭著吃痛的手腕，腹誹道，原來不是專門來尋她，只是她剛好撞在槍口上被尋了晦氣。
肅羽昭轉身欲走，徐舜臣故作威脅地叫住她，“殿下要去哪？天下的青樓一般黑，想查封並不難。殿下若要換一家，那我便跟著殿下，一家一家地查封。”
“你！”肅羽昭氣得語結，指著徐舜臣罵不出話。
徐舜臣輕輕握住她憤怒的手指，柔聲道，“別再去青樓了。陛下已賜我府邸，你若是不願在公主府看到我，我走便是。”
“那和離書？”肅羽昭試探地問道。
外面來了一個侍衛來稟報，徐舜臣便直接忽略了這個問題，徑自走了出去，留下肅羽昭在原地輕嘆了口氣，收拾了自己的隨身物品便要回公主府。
徐舜臣帶來的兵將青樓抄了個幹凈，肅羽昭下樓時，他們已在清理血汙了。吩咐了人留在青樓打掃並取證，徐舜臣帶著小隊人馬送肅羽昭回了公主府後，便又不眠不休地趕回內閣議事處。
一回房，肅羽昭便雀躍地像只鳥一樣撲向她的大床，在上面快樂地滾了幾圈。“還是自己的床舒服，青樓裏的床睡得真不得勁。”她滿足地望著上面掛著的床簾，覺得身邊的枕頭上還留著徐舜臣身上的淡香，她湊過鼻子去嗅了嗅，驚奇地發現當真還留著他身上的味道，便將這枕頭抱在懷裏，扭頭看到遠處的小桌上還原封不動地擺著那封和離書。
“哎”，她嘆了口氣，煩躁地用被子把自己卷起來，“管他和不和離，天大地大，睡覺最大。”
自那日後，肅羽昭發現徐舜臣當真如約搬出了公主府。她雖心裏說不出的空落落，但強裝自在，每日到陋室居去看孩子們念書。她想著畢竟也是自己投了錢的產業，就算徐舜臣不教書了，她也得看顧一二。
她不在的這段時日，書院變化很大，徐舜臣請來代替他的教書先生是一位學富五車、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聽說年輕時曾在徐家辦的德馨書院求學。而一眾學生的隊伍也越來越大，而且已經有小姑娘了，除了當初那個求著自己娘親要讀書的小女娃，還有幾個紮著羊角辮十分好學的小姑娘。
肅羽昭感於她們求學的執著，和對抗世間偏見的勇氣，大手一揮便撥了一大筆錢給來上學的小姑娘加了許多補貼，一時吸引了更多的父母將家中的姑娘送來讀書。
書院辦得蒸蒸日上，這日吸引來了一個意料不到的客人。肅羽昭也是馬車都停到書院門口了，才註意到嚴太傅的到來。她與太傅除了早些年在太學的交道，並無私交，她邊納悶邊招呼著太傅進書院觀賞一番。
“老夫聽聞殿下與從理在貧戶區辦了間書院，便一直想來看看，如今一見，當真是不錯啊，竟還收了女學生。”嚴太傅滿意地笑道，“殿下是想為南姜培養出女狀元嗎？”
“太傅覺得她們做得到嗎？歷朝歷代可從來沒有女子從官，連我這樣為將的都是頭一份。”肅羽昭問道。
“從來沒有，不代表不可能。老夫雖熟讀儒經，但從來不覺得禮法之下，女子就該深居閨閣，女子也可以如男子一般，有所作為。”
“我倒也不是想讓女子跟男子一樣，畢竟我們還是女子，不可能全然替代男子。我只是想讓這天底下的女子，可以像男子一樣為自己做選擇。除了嫁人、生兒育女、深居後院，我們值得更多，配得上我們的可能。”
嚴太傅讚賞地笑道，“殿下這話倒讓我想起有一代徐家主也曾如此說過。當年我也在徐家辦的德馨書院受教，那時的徐家可謂是桃李滿天下，天底下的學子無不向往徐氏之風。如今一晃這麽多年過去，故人已矣，從理也這麽大了。”
說起徐舜臣，嚴太傅臉上突顯愁色，輕嘆道，“當年我真怕從理挺不過那關，怕徐家從此斷後。他被殿下所救後，我又怕他從此一蹶不振，但他後來又來找老夫，希望老夫能幫他向陛下上書，我也就松了口氣。到底是徐家後人啊，那骨子裏的傲氣不散，又怎會輕易萎靡。”
肅羽昭突然靈光一閃，突發奇想地問道，“太傅，當年定京城中的石碑，難道是您？”
“哈哈哈……”太傅笑道，“不錯，正是老夫。我知道陛下心中的忌憚，想著利用此點，只是將陛下逼得太緊，差點害了從理。當年刑場外，老夫本來已準備好死諫，只是殿下出現，那樣以死相逼，也就沒了老夫的事了。”
說起當年她的英勇事跡，肅羽昭還是會有些羞憤，“您沒做錯，當年若不是石碑之言讓父皇有所顧慮，哪怕我再以死相逼也是無用。”
太傅嘆道，“殿下，你當年既能為從理做到如斯地步，不知現在可願聽老夫一言，再救他一次？”
“太傅這是何意？徐舜臣他怎麽了？”肅羽昭疑惑道。
“殿下或許不知朝堂之事。從理他自從回到朝堂，進了內閣，就像是換了個人一般。殺伐果決、冷面無情，就像是陛下手中的一把刀，起手刀落，便是數十條人命。可我又覺得蹊蹺，以從理的性子，不該輕易伏拜於皇權之下，他必是有其他打算，而老夫覺得他做的選擇極其危險。”
“太傅猜出，他背後支持的人是誰了？”肅羽昭猶疑地問道，嚴太傅可是歷經兩朝之人，對舊臣派所站之人應當有所察覺，也就不難猜出徐舜臣的籌劃了。
果然，嚴太傅沈重地點點頭，“雖然危險，但老夫也能理解。既然殿下也知曉，那老夫便直言了。刀做久了，難免自傷。殿下，如今唯有你能做那刀鞘，救救他。”
身處黑暗久了，難免與黑暗共舞。
送走了嚴太傅，肅羽昭也回了公主府，將自己連著悶在府中幾日都想著此事。直到那日，她舉著一本很沒意思的書吊兒郎當地躺在榻上，一邊看一邊打哈欠，外面突然傳來了喧鬧聲。她起身穿了外衣走出去。
原是徐舜臣帶了人進來，肅羽昭打了個哈欠問道，“是有何事？”
他見著她，也不知是近鄉情怯還是怎得，竟有些難為情道，“我記得我落了件大裘在這，今日來取。”
“哦”，肅羽昭也見怪不怪，徐舜臣這副破爛身子每年換季都要病上一陣，當年在刑部走了一趟鬼門關病得更是嚴重。她疑惑道，“你那件大裘長什麽樣？我讓我府中人幫著一起找，這樣快些。”
徐舜臣支支吾吾地道，“就是裹了毛，玄黑色。”
“………”明顯特征是一個也沒描述出來，肅羽昭知他定是沒事找事，哪裏來的什麽大裘，當時他搬出公主府時東西是一件沒落。
徐舜臣也知道自己被拆穿了，便也不再裝了，厚著臉皮將肅羽昭抱在懷裏，悶悶道，“我就是想你了。”
他好像是被拋棄後獨自委屈的小寵物一般，如此可憐巴巴的模樣，肅羽昭也只好拍拍他的背以示安慰，再說不出狠心的話趕他走。半晌，她才緩緩掙脫，手摸到他的雙手臂時卻察覺不對，她掀開他的衣袖，手臂上深一道淺一道的血痕便露了出來，除了當時他失控在演武場自傷的那一刀，又多了許許多多深深淺淺的傷口，有的已然結疤，有的卻還在滲血。
肅羽昭蹙眉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為殺盡那些貪官汙吏，總會牽連無辜人在我手中葬命。每次我都會在這劃上一刀，雖然無法抵消我的罪孽，但還是會讓我記得，我有多麽罪不可恕。”徐舜臣蒼白地笑道。看得出這些傷口的主人下手極狠，刀刀割肉露骨，肅羽昭不敢去碰它們，便只能握向他的手。誰知徐舜臣像是觸火一般躲開了，垂首喏喏道，“別碰這雙手，臟。”
“你……”肅羽昭看著他似是入魔般的眼神，說不出話。
他狠厲地道，“我恨這世道，恨人心淡漠，恨人命如草芥，恨人道遭踐踏，我要殺光他們，殺光所有的顛倒是非。”
肅羽昭一把拉住他藏在身後的手，帶他走出公主府，融進繁榮的街巷中，她指著一個賣菜老媼對他說，“你看那個老媼，她今日將菜都賣光了，你看她臉上的笑容。”
她拉著他繼續往前走，指著一個坐在茶樓中品茶的讀書人，“你瞧那個讀書人，他今日讀書讀累了就來茶樓休憩片刻聽一會評彈，回去之後他會繼續挑燈夜讀為春闈奮戰，心中有期盼自然有希望。”
她帶著他，幾乎走遍了整條街巷，她帶他看到了那些隱藏在平凡背後的快樂，那些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的快樂。她道，“你既所求公理，就不應想著與苛政玉石俱焚，而是為天下萬民謀求柳暗花明。徐舜臣，有時候你對這個世道再寬容一些，或許就會覺得，哇，它終歸還是瑕不掩瑜。”
肅羽昭悄悄將小抄在背後藏進衣袖裏，那時那日嚴太傅教她說給徐舜臣聽的，她寫在小抄上背誦了許久，終於按照此時此刻的語境縫縫補補了一下說給他聽了，心中暗自松了口氣。
她看著徐舜臣逐漸舒展的眉眼，想來是將她的話聽進去了。這副眉眼生得如此俊秀，她忍不住用手輕輕撫上去，在那流轉如水的眼神中陷進去，動情道，“這麽好看的一雙眼睛，可不能盯著黑暗盯久了，就找不到光了。”
徐舜臣抓住那只在他眼睫毛上作亂的手，直勾勾地盯著那雙忘我的眼眸，在裏面看到了白晝光明和人間浪漫，他輕聲道，“我一直知道，光在何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