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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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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理

往事道盡,前後因果大概理順了。

程子封吩咐眾弟子吃過喝過便去打包行李。

他拉貞三不到了旁處相談。

程子封:“星石已有七枚,剩下兩個什麽去向?”

貞三不:“你馬上回歸南山,還集這個做什麽?”

程子封:“當然有我的用處。”

貞三不懶得追問,掐指算道:“有一個不必費心自然會來,還有一個得去截一截。”

程子封:“去哪截?”

“張氏下轄北月城。”貞三不:“餘苗兒的娃娃恰好也在那,你捎帶領他回來吧。”

程子封:“怎麽還給我派活?”

貞三不:“殺陣一開,你們兩個總會見面,難道一直這麽僵著?借著娃娃說開多好。”

程子封搖搖頭,“說的再開,無改我殺白虎之事實。”

貞三不:“少些怨懟也是好啊。”

程子封:“白虎死了,她若連怨都不能怨,豈不更加可憐?”

貞三不:“這……”

程子封:“何況以她或旁人的眼看,我未必無辜。”

咦?這什麽話?

貞三不琢磨,難道白虎身死,還有他不知道的內情?

貞三不:“那娃娃姓方名虎,脖帶金圈,生的和餘苗兒八分像,你肯定一眼就認得出。”

貞三不:“給個準話,你倒底是去還是不去?”

程子封哼一聲,道:“再考慮。”

貞三不長嘆一氣:唉,這人。

程子封打量一圈殿中弟子,沒看到任己。

他問:“任己呢?還在老龜那?”

貞三不搖頭,“他去了冰冢。”

——

雪頂,冰冢。

任己收起看守的紙人,緩步走到未封口的一處,抽出桃花君的棺。

他輕拍了拍棺。

棺內自生一股沖勁,沖飛重蓋。

任己身周陡然一變,紅粉桃花,紛紛而落。

他看那棺中。

桃花君睜開雙眼。

“你許久沒有來這見我了。”它道。

任己:“……”

“你每次來,都哭哭啼啼。”桃花君:“我時常想,若是你能允我為你擦擦眼淚,那就好了。”

任己:“……”

桃花君:“今日一見,即是永別,以後,你還會想起我嗎?”

任己:“不會。”

桃花君:“為什麽?”

任己:“因為你隨時可能死而覆生。”

“桃花君”咧嘴而笑。

它並非桃花君,而是惑魘。

惑魘:“你以為,你是來殺我的嗎?

任己:“……”

“錯了,”惑魘:“你是來殺你自己。

任己不接它的話。

他撇去幻象,俯身抱起惑魘,出了冰冢。

外晴天正好,一片雪白。

任己將惑魘放在雪上,任它一觸日光,膚便如遇烈火,開始焦爛剝離。

惑魘本應覺得痛,此刻卻似沐浴一般閑適。

他周身皮肉開始脫落,露出一團由黑漿糾結而生的本體。

“你真可憐。”惑魘用著桃花君的聲音道:“孟己任。”

任己:“……”

惑魘被太陽烤的越來越小,再遮掩不住內芯,現出一坨圓圓白白如蛋似的胚胎。

日打在其上,忽起鬼哭神嚎,山呼海嘯般,席卷而來。

任己兩眼一盲,兩耳一空,幸只有一瞬。他恍惚回神,身前雪地幹幹凈凈,無半點殘餘。

他擡起手,天上太陽蹦跳落入他掌中。

那並非真正的太陽,而是一把金枝劍。

任己收起劍,踏階而下,山間早有數十人相候。

打頭在先的,正是銀枝。

銀枝身後立著八口,八口之後還有些南山子弟,以及一些曾在道上遇見,假作陌生的路人。

其間最令人意外的,不外乎那個曾在良縣作威作福過一陣的雜役。

任己下得山來,候著他的諸人無不叩拜。

銀枝:“主人,天下九州已有七處盡在我手。”

任己:“除南山外,還有哪地?”

“張氏。”銀枝:“此族擅兵,想不戰而屈著實困難。”

任己向來知張氏以兵法治,待下之嚴苛,器池之行可見一斑。

這是件好事。

可有時,也能變成壞事。

任己:“令潛在張氏之人,尋找幾個可靠的張氏旁支,出些糧草兵器,助他們反張。”

銀枝應:“是。”

任己:“選人不必拘泥,以效用為上。”

銀枝:“是。”

任己轉向八口,問:“我欲打出旗號,先生看如何?”

八口捋了把須子,“民少談仙,時機正好。”

任己:“需民意不可違。”

八口:“自然準備妥當。”

任己頷首。

“主人,”銀枝問:“那南山怎麽辦?”

任己:“我已同師父師伯商議妥當,南山歸他們自管,如需助力,盡管開口。”

“大好。”銀枝拍手笑道:“如此,我等再無後顧之憂。”

——

青山綠水間,悠悠蕩出艘奢華游舫。

香木重漆,綢緞垂縵,上頭曾經的“陶”字旗,換成了“孟”。

程子封在一顆歪脖樹下,坐上石桌。

他往下望望,任己一身之氣,已顯人皇之相。

任己立於甲板,仰頭望見程子封身影,躬身鄭重拜下一禮。

其後亦隨他而拜,低下去烏壓壓的一片腦殼。

此禮過後,不少還在山上的子弟也跟著躍到船上,隨著游舫一起,蕩離南山。

“走了大半弟子。”貞三不來道。

他看看程子封神色,揶揄:“可是覺著寂寞了?”

“本非同道。”程子封:“有什麽可寂寞的。”

貞三不嘿嘿怪笑兩聲,可見不認為程子封說的是實話。

他言:“我相當意外。”

程子封:“意外什麽?”

貞三不:“除了你還有人能使出霜劍。”

程子封自然知道是在說白巖,“那對他來說,理所應當。”

貞三不:“誒?什麽意思?”

程子封:“字面意思。”

“……”貞三不:“真討厭,賣什麽關子。”

貞三不埋怨一句,就此作罷,不再追問。

他取出蟬刀,空劃幾道,幾片碩大蟬翅飄飄而落,截在南山周圍。

“這交給我,收拾家當也交給我。”貞三不:“你快去北月城吧。”

程子封:“哼。”明顯不樂意。

什麽倔脾氣,跟驢一樣。貞三不暗暗吐槽,口中嘆道:“好吧。你要實在不想,我叫別人去。”

程子封剛想嘲諷“你能叫誰?”就立刻想到一個合適人選。

他迅速地沈默了。

貞三不樂:“沒想到你也有吃癟的一天。”

程子封忿然:“閉嘴。”

貞三不喜氣洋洋,但為了不過分刺激程子封,他擡手將自個的嘴捏上了。

——

南山所有人等都在熱火朝天地收拾。

項重拄著個拐杖,立在殿門呼喊:“那那那,那犄角裏的幾個燈臺別忘了,搬到這來。”

他腳邊鋪了張碩大的包袱皮,待上頭物件集的差不多了,杖尖一點,包袱皮自合而攏,“噗”地一收,縮成個小包子。

程子封找到白巖時,他正把小包子一個個擺放整齊,等著過會再包一層。

程子封點點白巖的肩。

白巖回頭,見著是他,開心道:“你跑哪裏去啦?”

程子封比個“噓”手勢,“我們偷跑出去玩吧。”

白巖奮力點頭。

程子封拉著白巖就往外跑,到了雲臺,一躍而下。

一只大鶴平展雙翅,飛過來接個正著。

程子封轉前轉後看看大鶴羽毛花色,認出原來是當初載他入山的熟鶴。

他摸摸鶴頸,“許久不見,你都長這麽肥了。”

那鶴唳鳴兩聲,聽起來還怪得意的。

白巖背靠程子封,手抓他袖子,緊張道:“我還是頭回坐鶴呢。”

程子封笑:“以後就是常常了。”

大鶴翺翔,飛出南山,放下兩人,拍拍翅膀返回去。

程子封於身上一彈,將那身招搖的月色袍換了,與白巖順著小道直達街鎮。

那街上人是不多,黃葉滿地,光景與天氣一並冷清,是入秋了,

前方不遠一棟酒樓。

白巖指了道:“那有熱鬧可看。”

程子封:“帶我去瞧瞧。”

白巖點頭,拉起程子封就跑。

噔噔噔跑到近處,反而猶豫起來。

酒樓換了招牌,由“陶”變成了“方”。門框柱子換了一色漆,越看越覺得眼生。

最最不同的是高處伸了根桿出來,桿上綁著粗麻繩。

麻繩扯直,下吊了個人。

被吊的可憐蛋少年模樣,豬崽似的五花大綁,肚下垂塊布條,上有“白食可恥”四字。

這般掛在門口示眾,著實辱人。

酒樓進出之人見著此景,只是偶爾議論兩句,反應不大,不知是不是見慣了。

白巖倒是覺得稀奇,看了好幾眼,程子封也跟著掃了一眼。

這一眼不要緊,正掃見少年領口的金環。

“……”程子封想,不該是在北月城麽?怎麽在這。

方虎也看見程子封了。他露出個奇怪的表情,像是看見書中人活著跳出來。

“餵!”他沖程子封喊道:“你是我娘親的師父吧?”

程子封故作一驚,“你怎麽知道?”

“我就是知道。”方虎鼻孔朝天,也不知在傲氣什麽,道:“等什麽呢?趕緊啊。”

程子封:“趕緊什麽?”

方虎:“廢話,放我下來。”

程子封:“我身無分文,不好放你。”

方虎:“哈?”

程子封指指他下頭的布條,“誰讓你吃白食。”

“什麽?”方虎硬抻脖子,才看清自己肚下布條,怒火中燒,氣道:“胡說八道!方三你個小人!敢汙蔑我!……”

他在半空又蹦又炸,活像個被線繩系住的螞蚱。

程子封看得直樂,他搖搖頭,問在門口候著的小廝道:“有位子嗎?”

小廝慣性答道:“有的。”說完看看程子封,又看看被吊的方虎,神情頗為不可思議。

這是……不準備管?

程子封還就是不管,他拉著白巖進門入座,要了大堆吃的喝的。

白巖還記得貞三不與人搶棗糕來著,特意多點了幾屜。

這小廝就是之前那個,早覺著白巖眼熟,一聽棗糕,立刻對上了號。

他倒也沒聲張,只緊張地左右看看,問白巖道:“這回,不打架了吧?”

白巖:“?”

程子封樂:“你上次來這打架了?”

白巖辯道:“我沒有,是貞三不。”

“您也不差。”小廝接道:“變出的那大老鼠啊……”小廝比了半截胳膊長,“這麽大個,嚇死個人。”

白巖吸吸鼻子,無辜極了。

程子封拍拍白巖的手,問小廝道:“門口那位,是怎麽回事?”

小廝:“就您看見的那樣唄,吃了食沒給錢。”

程子封:“他欠了多少?”

小廝張口說出個驚人數字。

“哈,”程子封樂:“這是吃了十頭牛?”

小廝:“這方家小少爺一向食量大,加上這樓如今歸三爺,飯錢就翻了……”小廝點過一遍手指頭,“這麽多倍。”

“哦。”程子封笑的意味深長,“這就好辦多了。”

小廝試探問:“您要管這事吶?”

程子封:“我管不著,看看熱鬧。”

這話說的,更令小廝摸不著頭腦。他給兩人倒了茶,就往後廚端點心去了。

這樓裏演話本的臺子還在,仍是架著屏風,上頭小人亂動。

不過如今上演的不再是邪仙傳,換了一出女將軍。

巍巍城池,強敵來犯,女將軍巧計連環,大破敵軍。

那城恰巧就名北月,這女將軍姓張名盼。

程子封往下一瞥,正瞧見女將軍施法,取出棕漆雕花煙盒一個,傾倒出大股白煙,煙氣幻千軍萬馬。

別說,演的效果著實不錯,活靈活現。

程子封覺出趣味,看完半場,意猶未盡。

比起他,白巖看戲的意思就淡了許多。

他小心喝了茶水,滿桌吃食只吃了幾塊冷糕,其餘原樣塞進錦袋。

程子封依托的紙身本就不必吃。

他見白巖這般舉動,問:“不吃了?”

白巖點頭,“一會給他。”

程子封笑道:“真奇怪。”

白巖:“奇怪什麽?”

程子封:“好像我想什麽你都知道。”

白巖回:“我想什麽你也知道呀。”

“唔。”程子封琢磨了下,“說的也是。”

兩人結了賬出門,見方虎還在繩上吊著,他不懈地嚷嚷終於將方三給煩出來了。

方三臉還是和以前一樣,瘦削白面,但穿衣打扮明顯富態,碩大玉佩子沈甸甸地壓腿上,貴氣不少,也俗氣不少。

方三開口之前,先大手一揮,命仆役將方虎嘴巴捂死了,方才得意洋洋道:“你個窩囊廢,舔著我的碗還敢跟我頂撞。要麽老實將金環摘下給我,要麽就去地底找你娘要奶吃吧!”

提到“娘”,方虎萬萬忍不了。

他左右掙紮躲不開捂嘴的手,索性一口咬下!

仆役慘叫一聲,拔回手掌一看,少了大塊手掌肉。

“死小子,敢咬人……”方三話沒罵完,被方虎蕩過來一個頭錘,撞得眼冒金星,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一抹口鼻,滿手的血,耳旁嗡嗡,還聽得到方虎哈哈大笑。

仆役趕緊過來扶,方三氣得直哆嗦,道:“給,給我抄家夥!打死他!”

仆役抄起木棍,朝著方虎的腦袋就是一掄。

血……淋淋濺了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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