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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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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三不聽到舒念的呼喚自外部傳來,急切至極,“占天!出來!快出來!”

貞三不兩眼一睜,就見一條尖利蛛足向他眉心紮來,相差不過毫厘。

幸虧舒念更快一步,短刀敲上蛛身,“當”地一響,將黑蛛打落。

然一只落地,還有千只萬只,爬滿這易氏祠堂,伺機待發。

舒念見貞三不回還,不問其他,只道兩字:“如何?”

貞三不心有默契,點頭應:“可以走了。”

舒念當即抽出一副畫卷,放出只飛舟。

他們二人搭上小舟,蓄勢沖破廟堂,躥飛天上。

破口處蜘蛛如丸,四射彈飛,還有個物件蹦到舟裏一滾……

貞三不一邊抄起,見是一冊書簡,封首三大字:成仙錄。

貞三不心頭一松。

然松快不及片刻,這書簡彈跳起身,裂開一張大嘴,內布尖牙密齒,對準貞三不的手指頭就是一口。

“哇!”貞三不緊急攥拳。

成仙錄一口咬空,兩排牙齒相碰,“吭”一聲脆響。

舒念反應過來,趕忙去助,但這成仙錄只追貞三不不放,在他屁股後面“吭吭”咬個不停。

幸好飛舟夠寬,容得下一人一簡追個來回。

“怎麽回事?”舒念瞇眼道:“你幹了什麽?”

貞三不險些崩潰:“我什麽都沒幹!”

來回繞了幾圈,貞三不終於想起他身上有卷書繩,忙從袖中抽了出來,將成仙錄紮成一團。

成仙錄“吧嗒”落在地上,尖牙利齒被困無法施展,長舌從書繩縫隙鉆出,在繩上舔來舔去,一不小心被毛刺喇了舌頭,嗚嗚嗚地叫。

貞三不抹一把額上熱汗,總算緩得一時。

飛舟翺於天際,俯瞰下方,命盤造出的城池已毀去大半。

程子封立在當間,手上托一陶盤,向貞三不道:“你先走一步。”

貞三不會意,立即調轉舟頭,全速飛往南山。

——

送走貞三不和舒念兩人,還廢城裏還有一個丟了的,可萬萬不敢落下。

程子封左右望望,尋到一處平白飛雪,半撐不塌,想應該就是在這了。

他幾步過去,見白巖趴著雪裏摸摸索索,不知在找什麽。

這麽認真,丟什麽寶貝了?

程子封蹲下身,正想逗白巖一逗。

哪料白巖一擡頭,臉皮凍裂生瘡,通紅泛紫。

程子封那句拿腔作調的話頓時說不出口了。

白巖看程子封,神色怔怔:“啊,找著了。”

他擡起手,手裏握著一團雪。

雪遇暖化水,露出枚亮晶晶的石頭。

是星石。

——

集市熱鬧,疾來一輛馬車。

將將停穩,程子封下車問道:“有無凍瘡膏?”

小販回道:“這大熱天的,哪有凍瘡膏可賣。”

但旁邊另個小販聽了,連聲:“有的有的。”

他於攤鋪底下掏出三貼油紙包,拆開其一,內裏包著坨凝白膏脂。

程子封接過一瞧,品質不差,便給出一塊大銀,換了三個油紙包。

馬車如來時一般疾去。

小販手捧銀塊,眉開眼笑,道:“夏則資皮,冬則資,古人誠不欺我,活該我今日發財。”

旁人面上皆有艷羨之色。

——

程子封回到車廂,見白巖爬跪到墊上。

他伸出根手指,對準置在案上陶盤裏的黑團,吧嘰吧嘰戳出許多小坑。

命魘不堪其擾,向程子封道:“能不能讓他消停會?”

程子封:“那換我戳他看?”

換成你?我還能有命在?

命魘忿忿不敢言聲,只能強忍下這口氣。

它忍的身軀漲鼓,將被戳出的小坑一個個撐了回去。

程子封托白巖下巴,轉過來看看他臉蛋。

臭小子好的倒是快,除了凍狠的幾處,其他已經恢覆的差不多了。

程子封還是打開油紙包,刮了一坨膏脂,啪嘰糊到白巖臉上,抹抹均勻。

滿臉黏噠噠的,白巖下意識上手去摸。

程子封摁住他不安分的手,道:“等會再擦。”

白巖“……”地安靜了兩秒,換了一只手上來。

這另外一只手也立刻遭到程子封扣押。

白巖:“……”地眼一轉,鉆到了空子。

人奈何只生兩只手,程子封一手抹瘡膏,一手逮捕,實在無法同時應付兩個兇徒。

白巖輪換著要摸。

程子封便輪換著抓。

命魘趴在盤邊,托著下巴觀摩,暗道:這什麽抓手手游戲,好膩歪歪。

終於,估摸著瘡膏在臉上待的時間夠了。

程子封邊給白巖擦擦臉,邊支使命魘道:“說吧。”

命魘嘿嘿道:“先說哪個?”

程子封:“你家主人。”

“哦,這個說來話長了。”

命魘換了個趴的姿勢,問:“不知你還記不記得,世家子弟裏,曾有一幫人姓孫?”

程子封:“當然,器為銀針。”

命魘點頭道:“世家之器一向是嫡系傳承,若為庶出,只能再去器池碰碰運氣。唯有得了器,方可在世家算作一個人,我主人之父孫航便是如此。”

程子封:“他得了什麽?”

命魘:“雙頭玉盞。”

程子封:“什麽效用?”

命魘:“置換。”

程子封:“能換什麽?”

命魘:“命理氣運,無不可換。”

程子封:“……”微皺了皺眉。

命魘接著道:“孫氏修醫道,個個講慈悲,孫航亦不例外。他外出行醫,見一女抱繈褓痛哭不止,詢問得知此女難忍喪子之痛,意圖自盡。孫航不忍,就用了玉盞,將自己孩子的性命換給了此女之子。”

命魘:“可憐我主人尚未落地,便胎死腹中。”

程子封:“那女人的孩子活了?”

“自然。”命魘:“這玉盞實在神齊,那孩子不僅活了,命也改了。他母親後來改嫁孫氏嫡系,頗為受寵,他也因此得名孫無。”

程子封:“……”

命魘:“我主人之母巫氏懂些蟲蠱之術,她借了一段龍骨,為我主重塑身軀,可惜多少差了一□□氣,半人半鬼。”

命魘:“我主長大,知曉換命一事,他起了好奇心,特意去尋這孫無。這一尋,真是嚇了我主一跳。”

命魘向程子封:“你定知仙器抽取人欲,人欲化魘,需寄生於人,早先世間稱其為疫病,多發於南山或世家都城附近。然我主跟著孫無的行跡一尋,竟發現好幾處偏遠之地,也有了魘禍。”

程子封:“是那孫無做的?”

“不錯。”命魘:“這孫無制了許多藥丸,號稱吃一粒,三日不饑,售價僅一文。倘若真將這藥丸吃下肚,即嘔出食欲,再不知饑為何物。他每到一地,便換一種說辭,從人身上抽出不同之欲。”

命魘:“我主問他,為何如此行事。他言:世家成仙之道,困於血脈,南山成仙之道,困於學識。只有他的法子,方才稱得上普度眾生。”

命魘:“然我主又問,即是普度眾生,為何將人欲收集起來,煉化成魘?”

“這孫無只是笑,道‘被你發現了,可惜你不是能懲治我之人,只要不礙事,想在旁邊看多久都行’。”

命魘:“我主便一直跟著他,越跟得緊,越覺得這人奇異。”

程子封問:“怎麽個奇異法?”

命魘:“他體質特殊,旁人無論關系遠近,若有一段時間不與他見面,便會將他忘個一幹二凈。我主與他同榻而眠,有時一覺醒來,都會覺得此人十分陌生,需仔細回憶才能記起。”

“你剛剛說,”程子封:“同榻而眠。”

命魘一楞:“我說了嗎?”

程子封:“說了。”

白巖亦點頭:“說了。”

“呃。”命魘縮了縮頭道:“反正就那麽一回事唄。”

程子封:“……”

命魘:“反正這孫無真真是個怪人。我主曾與他道,擔心有朝一日會將他忘了,這孫無不悲不怒,反而點頭,說什麽‘你於我而言,是存在而又不存在之人。我於你,乃至此世中人,亦是同等’。”

程子封覆道:“存在,而又不存在……”

命魘:“我主聽了此話,大為不解,專門來找我,要看此人命盤。”

程子封:“他有命盤?”

命魘:“當然。”

程子封:“拿出來我看看。”

命魘並無二話,當即從肚裏掏出一段圓環。

此盤光潔如玉,平滑如新,沒有任何紋路,程子封上手摸摸,亦無暗紋。

程子封:“是空?”

“對頭。”命魘:“此人雖有盤面,卻是空相。他與旁人命線無法相連,不怪乎無人記得。”

程子封:“為何會如此?”

命魘:“我不敢確定,唯有一猜測。”

程子封:“說。”

命魘:“世界萬千,莫不有法,莫不有則,法則可排斥一切他者介入,卻難排斥“無”。此人持有空相,或可在萬千世界自由進出。”

程子封:“進出目的為何?”

命魘:“補缺。”

程子封:“……”

命魘:“天命本相為一冊書卷,但凡是書,少不了主,更少不了與主作對的惡。孟任己本為天命所定大罪惡人,卻因幹預,脫離原位,此人就為補缺而來。”

程子封:“然後?”

命魘:“我主受他迷惑,也幫著做了不少惡事。”

程子封:“再然後?”

命魘:“天主失格。”

程子封笑道:“又關我的事了?”

命魘:“關你的事,也關他們兩個,不知是哪出了問題,天主失格,惡變作善,善變作惡。如此下去,此書的主與惡將對調。”

程子封:“結果?”

命魘:“孫無死了,沒有任何征兆,一覺醒來,心音斷絕,呼吸全無。”

程子封:“……”

命魘:“我主因此發了瘋,一會是孫無,一會是巫行雲,一會孫無與巫行雲都是。不過現在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了,正常多了。”

程子封:“他也忘了?”

“許多。”命魘:“殘留的大抵是執念,以及他時刻謹記,要與你為敵。”

程子封:“他糾纏占天君為他蔔卦,你既然知道,為何不直接告訴他?”

命魘:“告訴一次,看他發瘋一次,完了還是要忘,何必呢。”

程子封動動手指,“這些,真的只是你的猜測?”

命魘:“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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