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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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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

馬車狂奔。

四人待在車廂面面相對,大眼瞪小眼……

貞三不:“好像有點無聊。”

程子封:“那就做點不無聊的事吧。”

他手掌一拍,車廂四壁向四方延展,變幻出一座湖心小築,置下圓席方案。

四人圍坐墊上,再寬敞舒坦不過。

貞三不:“要做什麽?”

程子封“嘻嘻”一笑,取了案上茶杯,甩手潑向空中。

茶水滯空,作一團水波,先自剔了茶葉片,又脫了赤棕茶色,變成粒清清透透的軟水珠子,悠悠飄著。

貞三不往那珠中一瞧,亦是有天有地的一方凈土,道:“你這是從那妄魘處得了靈感,造這個做什麽?”

程子封指白巖:“引他入道。”

貞三不笑話他,“之前是誰怎麽說都不答應,現在“啪啪”打臉。”

程子封哼:“才不算打臉呢,要教的人又不是我。”

貞三不:“不是你是誰?”

程子封看向舒念。

舒念意外道:“我?”

程子封:“你當時如何入道?”

舒念瞄了眼貞三不,“登天梯,器池取器。”

程子封:“照貓畫虎,他也這般吧。”

“呃,”舒念為難道:“可是天梯與器池已經毀了……”

他話到此處,瞧瞧那水珠子,再瞧瞧程子封,“哦,我懂了。”

程子封笑笑,一撥水珠。

水珠滾了幾周,飄到舒念面前。

舒念起筆一繪,那凈土之中,便添了不少東西。

“來。”程子封拉起白巖,他露出個詭異的笑,一把將白巖推了進去。

白巖“咦”了一聲,頓覺天旋地轉。

他“撲通”落地,一屁股坐進雪裏,在雪面上砸出個坑,略深。

他坐在坑裏,瞧瞧周圍,似乎是在南山的山頭,處處蓋著濃厚的雪色。

再稍稍探頭,離他不遠,有一條長階橫貫天與地。

自不可見的深淵而來,向不可見的虛空而去。

階上空無一物,唯有兩端,隱隱可望兩扇大門。

一扇烏漆糟糟,一扇白玉瑩瑩。

玉門散發和美柔白的光輝,令人心神迷醉,心向往之。

而那烏門鬼氣森森,令人生畏,避之唯恐不及。

無論是誰,在此一見,都知該去往何處。

可惜這些“誰”裏不包括白巖。

他瞥了仙門一眼,便拋之腦後。

留在原地坐了一會,稀裏糊塗地打起瞌睡。

“這也能睡。”在外的程子封禁不住笑,他伸了兩根手指進去,對準白巖坐的安穩的屁股就是一搡。

“哎呀。”白巖往前小撲一下,回頭看看,身後空無一物。

不等他坐回去,腰間又是一股大力,將他提了起來,立在雪上。

接著兩段推推,讓他往長階上去。

白巖懂了,抿嘴道:“好吧。”

他踩上長階,向高處玉門走去。

常言道,路雖漫長,但一步接上一步,總有抵達終點的一瞬。

然白巖走呀走,走呀走,從腿酸麻走到無知覺,再從無知覺走到鈍痛。

每當他覺著走的近了,那玉門就像被什麽擡著似的,跑得更遠了。

白巖走了許久,那玉門仍相距遙遙,感覺和開頭沒什麽區別。

白巖:“……”停下來揉揉腿。

外頭一票人圍觀,貞三不樂道:“這該如何是好?”

白巖蹲坐階上,開動腦筋。

他想了又想,眼珠一亮,調轉方向,往下去了。

貞三不:“欸?”

白巖下階,可比上輕松多了,似乎也不用怎麽走,轉瞬便回到了初始的雪地。

他腳步不停,繼續往下。

這的確是南山。

隨他步步下,周遭風景輪換,依次顯出南山松群、卷樓、楓海、黑崖,再有就是死林,沒了開不盡的白花,更顯死寂。

而白巖也來到森森鬼門。

貞三不問程子封:“你不阻?”

程子封道:“何須阻呢?”

白巖一步踏過鬼門之限,其身再難聚人形。

他化成流水,嘩啦啦順著階石繼續往下。

對南山之下,別有洞天。

先是蒙蒙氣霧,遮掩著磅礴如海的幽深泥沼。

它與器池之漿相似,然它才是源頭。

泥沼之底,似乎架著旺火,煮得泥水滾沸,鼓脹的大泡一個接一個破開,騰起陣陣清霧。

裂開的泡沫泛著金光,偶有飛濺到白巖身上,並不覺得燙。

更多的金沫回流泥沼,隨泥水再次翻滾。

它們一旦形成,似乎輕易不會消散。泥湯之上匯條條金帶,燦燦耀目,一眼難忘。

然白巖無法停留,他帶著幾粒亮金金,繼續往下。

迎接他的是浩蕩紅漿,貼在泥沼底部,緩緩流動。

白巖尚離得它遠遠的,便周身一輕。

他成了氣霧的一部分,被龐大的氣流推的他直沖而上,上到九重雲霄,上到無可上之處……

白巖周身遇冷,飄飄忽忽地落了下來。

玉門在他身下,玉門在他眼前,他順理成章的穿門而過……

他變成一片雪花,落在茫茫雪野之間,再難分孰是彼,孰是吾。

至此,白巖終於能光明正大地睡覺了,再不擔心有哪個討厭的家夥拿手指戳他。

程子封:“……”

貞三不樂不可支,學著程子封裝模作樣道:“何需阻呢?”

舒念亦跟著笑。

總不能就此罷休。

程子封想了想,再從案上摸了個杯托,向水珠上方一擲。

杯托質地細白,規規整整的圓,懸停在水珠上方,投下一片陰影。

水珠之內轉瞬變了天色,呈現幽深近乎黑的藍。

天邊掛一輪宵月,霜粉晶瑩,就呈在玉門之後。

程子封信心滿滿,“這總該起身去追了吧。”

白巖果真註意到這輪美月。

它稍微動動,將身周壓出個小凹槽,哈哈兩口熱氣,將自個給哈化了。

小凹槽盛了滴雪水,變成了一渦水窪,小雖小,但絲毫不影響倒映天邊月色。

白巖抱擁月影,悠悠晃動,水滴邊緣溢出四股,如手如腳。

美月在懷,腳蹬手揉,白巖玩得不亦樂乎。

程子封:“……”

舒念拍手道:“妙啊妙。”

貞三不笑得險些連扇也握不住,直言道:“天生冤家,真是克你。”

程子封擼起袖子,再接再厲,今日定要拿下不可。

他對著水珠研究半天,忽聽“噠噠”兩響,外頭有鳥在啄車頂。

貞三不扇開窗,有只烏鳥飛了進來,送上一紙消息。

貞三不展開便笑,遞給程子封道:“是去往易氏的南山子弟傳來的。”

程子封低頭一瞧,紙上寫著:原易城不知何故一夜消失,他們現在新址,為免任師兄走錯白跑一趟,特意遣烏鳥送上路線。”

“一夜消失?”程子封:“有點意思。”

貞三不:“看來我們要故意走錯了。”

他們二人看信,烏鳥無所事事,立在案上,躍來躍去。

舒念見它只是蹦跳,並未放在心上。

不料一錯眼,那烏鳥忽一個疾沖,突入水珠。

原掌心大的水團像註入一股濃墨,變得黑漆漆,“砰”地脹了百倍。

“糟!”程子封一步踏入黑團,追了進去。

然程子封進入不過兩息,那烏鳥又撲了出來,玩了一出調虎離山。

貞三不:“你誰?”

烏鳥身上脫出一個黑點,圓圓扁扁的形態,輕盈蹦躍的身姿,老熟人了。

“沒想到吧,”閑閑居士:“我又來了。”

貞三不:“確實沒想到,你覆生的真快。”

閑閑居士:“既知要入險地,怎能沒有準備,幸好我還留有分身在外。”

貞三不:“你就不怕這個分身也完蛋?”

閑閑居士“嘿嘿”笑:“你沒這個本事,有本事的人進去了,一時半會出不來,沒工夫管你咯。”

貞三不:“他是沒工夫,幸好還有人能管我。”

舒念早就戒備,取了短刃在手,刀鞘一開,亮出薄如蟬翼的刀面。

閑閑居士一瞧這刀,“你就是占天君托凡骨成仙的那個?”

舒念:“是又如何?”

“哎呀,我家主人為了擄你,特意去了南山,沒想到你跑這來了。”閑閑居士琢磨了會,跳回鳥身,“正好,你們一塊同我走吧。”

它以迅雷之勢,躥到貞三不肩頭,兩爪扣牢貞三不的衣裳。

貞三不:“什麽意思,你個小鳥難不成還能把我提走?”

“說什麽胡話。”小鳥兩爪已溢出些黑漬,往貞三不衣裏滲去。

閑閑居士:“我附身你,他自然跟著走,有這麽省力的法子在,何必提你。”

貞三不笑:“可不能讓你得逞。”

閑閑居士皺眉,它已占了貞三不半身,卻半點移動不得。

它不得已冒頭出來,才知舒念拉著任己,已有大半陷入漆黑水團。

“入自凈,觀本心。”貞三不笑瞇瞇道:“不如一起?”

閑閑居士果斷,“免了。”

它迅速脫身而出,落到席上。

水團輕松吞沒兩人,逐漸覆原至初始的圓狀,其色略一澄,清上濁下。

上下之勢相背,中間空出一片天地。

光投於清,則為日,投於濁,則為月。

日月輪轉,晝夜交替,其間天地漸顯山顯水,煥活生機。

閑閑居士:“麻煩了,再尋機會吧。”

它身影一沒,穿透車底,脫離而去。

空間殘留一團陰陽,靜中動,動中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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