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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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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難

任己去而覆返,背回個少年。

衛雲霄滿面狐疑,問:“這誰?”

任己不答,只道:“師伯,請許我帶他進南山。”

衛雲霄不解,“他和你有淵源?”

任己:“是。”

衛雲霄:“……“

時機不合,不便追問,衛雲霄:“先依你。”

任己言聲謝,再道:“前方無障,可行。”

眾人動身。

衛雲霄在後問項重,“你認得?”

項重:“嗯,曾在皇宮見過。”

衛雲霄明了,不再言聲。

地面不整,任己背著個人,行步深一腳淺一腳,連帶背上少年搖來蕩去。

少年安靜沒出什麽聲,但任己直覺,他是得趣。

前伸的兩只腳丫,正以微小幅度晃來晃去。

走了一陣,周邊景色熟悉起來。

眾人心覺振奮,步子止不住加快。

然離南山越近,腳下土地越發粘軟異常。

臨到山腳,不僅地面,周遭樹幹草叢像糊上一層黑漆。

任己上手一摸,拉絲狀的黏稠。

各類飛禽走獸的屍骸散在焦黑泥地裏,通體烏油發亮,無傷無損,似是憑空被吸光了生氣。

甚至細小蟲豸也未能逃一劫。

任己腳前一線之隔,鋪了滿滿的蟲屍。

究竟發生了什麽,令南山腳下成了一片死地?

衛雲霄俯身細看,道:“泥海外溢。”

泥海由紅漿裹納其中,紅漿之外,又由南山山體封死。

泥海外溢,豈不說明屏障盡破?

南山,無恙?

是否繼續往前,任己猶豫不決。

他身後一名弟子卻極為心急,率先踩著蟲屍沖進去。

魯莽!

任己將少年交予衛雲霄,追上去。

他追出不遠,就見那名弟子蹲在前方。

任己:“快同我回去。”

“師兄,”弟子:“這有個人。”

任己聞言近身,果然有一具焦油人軀。

像是拼命從南山爬了出來,力竭倒在此處。

衣服沾滿烏泥看不出顏色,但繡紋還勉強認得出,是圍攻南山的世家子弟。

弟子唾道:“活該!”

這焦油人軀神志已近崩潰,口中含糊不清,依稀幾個音節,“白虎……半個……”

“白虎?”弟子:“餘師伯?她回來了?”

焦油人軀:“頭……掉了頭……”

他話音一落,頭顱沿身咕嚕咕嚕滾下。

頸上傷口有虎齒痕跡。

任己:不對勁。

那弟子忽擡頭起身,手指前方,面露喜色:“師兄你瞧,留守南山的師兄弟來接我們了。”

他拔腿就向前跑去。

任己心中不安,高聲阻道:“停下!快停下!”

弟子歡喜雀躍,邊跑邊回頭道:“師兄,快來!快來!”

不對勁,這絕對不對勁!

弟子下半身軀忽像被無形的怪物一口吞沒,剩半身一頭兩手,向任己瘋狂揮舞。

任己吃一驚,他腳旁世家子弟軀體溶了,溶成一灘泥水,與地面再不分彼此。

他感覺腳下似有活物,一點點頂動他的腳板。

他挪開腳,發現下頭壓根不是什麽活物,而是焦泥,自行蠕動。

任己轉身狂奔,完全出自本能,求生的本能。

他聽到身後山呼海嘯般的獸吼。

他看到前方的衛師伯和其餘弟子們,呆呆立在原地。

任己喊:“快跑!”

“快跑?”衛雲霄滿臉困惑,“跑什麽?”

任己神志一醒,他發現自己還站在原地。

腳前一線之隔,鋪滿蟲屍。

他背上還負著人,沈甸甸。

任己頭痛欲裂。

他跑出來了?

任己緩緩神,他想起在裏面死去的弟子,難解歉疚。

他道:“對不起師伯,我沒救回他。”

衛雲霄更是困惑,“救回誰?”

自然是先一步跑進去的南山弟子……

任己又覺出不對勁。

那弟子的面貌十分陌生,壓根不曾見過。

衛雲霄:“你突然跑進去,我抓你都來不及。”

是幻覺?任己迷惑,那他剛剛見到的,到底幾分真幾分假?

“對呀師兄,有什麽可抱歉的。”

任己背後忽然冒個聲音。

“因為我還在這呢。”

可怕,可怕。

任己已經沒有回頭的勇氣。

他又聽到野獸嘶吼。

忽而在後,忽而在前。

師伯,師兄弟們,消失一空。

取而代之是磅礴洶湧的泥潮,是激起如山般高的巨浪。

翻滾的波濤裏,浮出一條猙獰魔龍。

它雙目赤紅,軀體半腐半爛,探伸而出的龍爪半邊是森森白骨,向任己抓來。

死返生,魘之相

任己還沒有魔龍的一節骨高,他手腳僵木,只得閉目就死。

“啪啪。”

兩只手輕輕拍在任己臉上。

他從死亡邊界回來了。

任己睜開眼,他眼前是任言,以及師父師伯、師兄弟們正一臉擔憂的看著他。

任己:“你們,是真是假?”

項重長呼一氣,道:“你快嚇死我了。”

衛雲霄:“你摸了地上焦泥一把,就發瘋似地沖進來。”

她指任言:“若非他,你剛剛怕是就要死了。”

任己這才覺手上一痛,發現自己一直握著半截斷刃,鮮血淋漓。

他丟了斷刃,接過師父遞來的繩索,將自個與其他弟子栓在一處。

若哪個人稍有迷糊,也會被其他人帶著拉扯,不至於掉隊。

任言打先,由另個弟子背著,他手上拿著個錢袋。

掏出一丟,便是一粒碎銀,落在地上顯出銀白光圈。

光圈之內焦黑褪去,露出原本地貌。

一入圈中,周圍景象登時變幻。

不必管那是什麽詭譎事物,只要專盯一個疊一個銀圈,走下來即可。

幾圈走過,相安無事,任己提起的心稍稍放下。

直到他再見魔龍。

魔龍在泥潮間翻騰嘶吼,攪動四周風雲變幻。

所幸,朝的並不是他。

他與魔龍像是處在兩個絕對隔絕的空間。

隨著銀圈變動,他與魔龍時近時遠,但永不相交。

魔龍拼命掙紮,對抗的是條尾帶尖錐的細索。

任己認得這條細索,正是白虎仙女餘苗兒的法器。

原來她真的回來助陣。

魔龍聲勢浩大,幾乎越戰越勇。

細索不敵,使出最終手段。

金色符紋漫天飛舞,順序相連,陣法結成。

這勢任己剛剛才見過,是殺陣。

殺陣包住魔龍,連同整個南山。

細索分出無數鐵鏈,直插地下。

南山拔地而起,徐徐騰空。

如此,才得見魔龍之根,深入地底之下,紮入泥海之中。

南山與魔龍糾纏為一體。

鐵鏈牽力,將南山倒轉。

迫得魔龍之根,直面烈日。

餘下地表豁開大縫,巖縫間釋出大股的霧團。

天,忽下一陣急雨。

幾滴雨點打在任己臉上,他才發現,他已到南山。

事實上南山不覆存在,地面徒留個大坑,內裏紅漿泥海混作一團,來回翻滾。

留守的莫闌珊與南山弟子見了他們,不禁大泣。

一役,南山折損過半。

任言從弟子身上下來。

他搖搖晃晃,往大坑那去。

任己在後喊道:“你要做什麽?”

任言擡手指向高處,大坑之上虛無。

那虛無之處亮起一點晶瑩。

自遠方飛來一道疾光,墜落而下,洞穿坑底。

泥海被砸入深處,紅漿爆起,如浪潑灑。

潑至半截,冷卻為石。

大坑內外表層漿流,陡然變為嶙峋怪石,凝結當下。

眾人後在叢石之中,找到白巖。

他手握星石,正垂頭呼呼大睡。

一睡六十年整。

醒來再問,萬事不記得。

——

六十年過去,任己說起往事,猶如昨日。

劍寶:“原來是這麽個恩。”

任己:“泥海中盡是鬼屑,沾之迷亂。若不是他,回程南山弟子恐怕盡數交待在路上。師父師伯感念他救命之恩,他便成了白師叔。”

劍寶:“他是你胞弟,怎麽改姓白?”

“他已死過一次,不好再用舊名。”任己:“師父曾問他想從哪姓,他指了山頭雪地,說要那個,便姓了“白”。”

劍寶:“可真夠慣著他的。”

“師祖,”任己:“他死而覆生之事,我從未與他人說過。”

劍寶:“你應當知道,死返生,魘之相。他之內裏,絕非你胞弟。”

“師祖,我明白。”任己:“但我同他相處日久,知其本性。偶有些胡來,從無害人之心,我直覺他並不是魘。”

劍寶:“直覺,有時與事實相差甚遠。”

任己:“弟子無能,探不到事實,便只能依靠直覺。”

這話說的,劍寶自然不可能認自己無能。

它琢磨了會,道:“我有一法,可入內裏,探他本源。此法需得他應,少不了一人在中間傳話,等你們從令尹府回來再說。”

任己立起而拜,“多謝師祖。”

“謝什麽,”劍寶:“再說一回,我可沒答應要點他入道。只是有點好奇,進裏頭瞧瞧罷了。”

任己笑,應:“弟子明白。”

劍寶打個哈欠,不遠的白巖也打個哈欠。

貞三不:“師叔,不玩了,睡吧。”

白巖點點頭,進內室,躺上床,蓋好被子。

待劍寶飄進來,便掀開被角,方便它進來。

都同睡過多少回,劍寶不同他扭捏,利落鉆進去。

它也不躺床,就要橫在白巖身上,結結實實又打個哈欠。

小子,待到明日,我非弄清你身上之謎。

劍寶抱著美好期許,一沈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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