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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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落腳的院落,一個豆豆大的黑點,蹬著門框左右騰挪,跳到了頂上。

它伸出兩個尖尖似手,稍碰了碰頭,就倒地打滾唉唉叫喚:“痛死了!痛死了!”

等這陣痛勁挨過去,黑點氣道:“貞三不是吧?給我等著!”

它看了看底下人的動向,趁不備左躥右跳,在空中嗖嗖飛閃,來到了公良氏大院深處的一間小屋。

它從大開的窗翻了進去。

裏頭空無一物。

黑點在地上蹦蹦,摸到一處縫隙,鉆了下去。

下頭未點燈,極暗。

黑點依稀瞅見個人的輪廓,便附身上去,驅使他動上一動。

這是個佝僂老頭,正意識不清跪在地上,他“嗯唔”一聲,睜開了眼。

他面前不遠落著擡轎子,與四個幾乎與轎子融為一體的轎奴。

其中三個在老頭動的當口,齊刷刷地轉向,鼻孔連連抽動,似在嗅聞什麽。

老頭膝前還擺著件仙器,翠色玉質鑿出兩個茶碗大小的凹槽,一口朝上,一口朝下。

黑點擡起老頭右掌,發現他所有手指被整個削掉,縫上了腳趾。

針腳尚新,還留著細密血點。

黑點用意念驅使動動手,這些腳趾們還真應著動了動。

他用它們拈了塊周邊的石子,丟進玉器向上的開口。

“當啷”一聲。

石子被轉送至向下的開口,剛剛發出的響動,正是石子敲在地上的聲音。

這暗室裏應聲開了一扇門。

黑點自老頭眉間脫出,跳進門裏,幾連閃,躍進一盞壁燭臺,“呼”地點著。

燭火照亮了屋內一把椅子。

椅上坐了個人,身著黑衣,帶一張素白面具,眉心點紅。

似被燈火驚擾,面具被支起個口子,下頭爬出一只玉蜘蛛,鉆進這人衣襟不動。

面具男道:“我造你出來,可不是叫你掛在墻上,替人點燈燭。”

“知道知道。”壁燈說:“你讓我替你探聽消息,我這不就帶了消息來嘛。”

面具男勾勾食指,示意說來聽聽。

壁燈清清嗓子,道:“南山為與世家爭鬥,備了兩策。”

“一派空無之人,納霜邪入體,洗去神識,化作一柄人形兵器。”

“二開星石之封,放程子封出來,收歸霜邪,重主南山。”

壁燈道:“你若是他們,選哪一策?”

面具男:“他們要是聰明,就該選一。”

“確實。”壁燈嘿嘿道:“這一於他們方便,舍一人可保南山,於我們也方便,不費吹灰得一同族。可惜可惜,他們偏偏不夠聰明……”

“他們選了二?”面具男道:“那我更不必操心了。”

壁燈:“為何?”

面具男:“他們打開星石之封,大概只能見到一灘血糊。”

“咦?”壁燈問:“為何?”

面具男:“當時星石之封內,添了九重死陣,我可不信程子封還能活著。”

壁燈:“這……可有旁人知曉?”

面具男:“還有公良老頭,你覺得他有膽子說出去麽?”

“那慫貨,必不可能。”壁燈:“但還是有一人知道了。”

面具男:“誰?”

壁燈:“此人姓貞名三不。”

面具男摸了摸耳垂道:“個無名小卒,他如何知道?”

壁燈:“借蔔。”

面具男:“除了占天君,還有人有這個本事?”

壁燈:“故我懷疑他就是占天君。”

面具男:“懷疑?”

“他理應就是,”壁燈:“但實在太弱了,反叫我不好確定。”

“……”面具男:“他算出了什麽?”

壁燈道:“他算到星石之封內裏出了意外,所以在一二策之間,取了折中之法,出了第三策。”

面具男:“……如何個第三策?”

壁燈:“他們打算賭一把。”

面具男:“賭?”

壁燈:“賭星石之封內,九重死陣後,程子封還活著。”

面具男:“笑話。”

壁燈:“哪怕四肢不存,軀體不在,只要殘餘一念神識,便可托身空無之人,馭使霜邪。”

“你覺得……”壁燈:“這是個笑話嗎?”

面具男:“……不可能。”

壁燈:“哪不可能?”

面具男:“危及存亡,南山不可能冒險。”

“我也覺得。”壁燈樂哈哈道:“我在南山鬧了那麽大動靜,他們還不閃不避定了這套法子,八成是在演給我看。”

面具男:“這麽說,你還是沒拿到消息。”

壁燈:“我雖沒拿到,卻猜到了。”

面具男:“趕緊說。”

壁燈:“六十年前,就在此地,星石之封加九重死陣,程子封理應碎成一灘血糊,而此地為器池,器池泥沼又通南山,他之血糊融於泥沼,將會流向何處?”

面具男:“……”

“人,生即有思,思即有道,難得一空無。”壁燈:“然程子封身死之日,南山因有大恩,收一空無之人為弟子。此人六十年後,自南山來,要在這器池之中,喚出程子封貼身配劍……”

壁燈:“這麽一想,不覺過分巧合嗎?”

面具男:“你的意思是,“他”就是程子封?”

壁燈:“他姓白名巖,其身與南山此次領頭之人一母同胞。但其內裏,我卻看不分明。”

面具男:“你附身進去,不就看到了?”

壁燈:“就是此處古怪,我前前後後試了許多次,附不進去。”

面具男:“……”

壁燈:“故還請您老親自去看上一眼吧。”

“……”面具男沈嘆了口氣,道:“配合你半天,真是聽了一通廢話。”

他長袖一抖。

壁燈便聽這墻上有爬動之聲,往它這來了。

“別別別,”壁燈:“我這還有消息。”

面具男:“說。”

壁燈:“天下第一美人,物閣之主,居然是個男人。”

“這還用你告訴我,”面具男:“能知道的都知道了。”

壁燈:“知道的人不少,可抓到關竅的人少啊。”

面具男:“何意?”

“一個男人,生的再怎麽美,終究不是女子。”壁燈:“他艷名傳了這麽久,欽慕者數不勝數,卻無人點破,不覺得有什麽問題麽?”

面具男:“你到底想說什麽?”

“唉。”壁燈嘆氣:“我都提示的這麽明顯了,你居然還猜不出,真是蠢笨。”

“呵。”面具男屈指一扣。

壁燈爆出一聲慘叫,一片糊糊物質自墻面滑落,落在地上一動不動。

那燈火影後,爬過數只壁虎。

屋內重歸沈寂。

靜了好一會,面具男道:“別裝死。”

那黏黏物質鼓出兩頂泡泡,重新活泛起來。

黑點像吃到了教訓,乖順地滑到面具男腳下,規規矩矩將自個疊巴疊巴,攏成一團,老實多了。

面具男:“重說。”

黑點:“陶閣主可能用了什麽迷惑他人心智,您是咒蠱之主,他用了什麽,您必定知道。”

面具男:“早這麽說不就好了嗎?”

黑點垂頭道:“是。請您想想,會有什麽東西令人男女不分,思癡如狂?”

面具男以指扶額,想了想道:“還真有。”

黑點:“是什麽?”

面具男:“惑魘。”

黑點:“若是魘,怎會願意受個凡人驅使?”

“……”面具男:“嘖,又得我去看看。”

——

公良氏在這浮島為來客建了層層院落,自然不忘給自己置個雅地。

偏廳小室,開一面墻。

砌高臺,鋪蒲席,置矮桌,打四方柱,框出一扇春色。

外頭陽光正好,冰雪消融,浸潤院中草木,使得綠意更甚更濃。

如此佳景,偏偏被一把支開的傘擋住。

這傘極大極厚,就地一擱,像罩過來一片陰雲,將矮桌旁的一人遮得嚴嚴實實。

公良老者與此人隔桌對坐。

他撫弄胡須半響,終於落下一子,道:“陶閣主,你看我這手如何?”

陶昭遠的註意力卻不全在棋上。

他左手旁支一架銀絲炭火爐,上坐小盆燙酒。

盆裏水滾了,撥弄納酒的小瓶,啪嗒啪嗒響。

水霧繚繞,公良老者霧中看人,越看越覺得美。

若他再年輕幾歲,行事再輕狂一些,怕也同自個瘋兒子一般,舍下自尊,求他多瞧自己一眼,是不是男人反倒沒那麽要緊了。

陶昭遠熄了炭火,回頭瞥了棋盤一眼,道:“這手不錯。”

公良老者:“如何不錯?”

陶昭遠:“居中,坐收漁翁之利。”

公良老:“我看你說的不是棋吧?”

“指棋,”陶昭遠笑:“亦指號牌。”

公良老者:“此次取器大典,各方到三十人次,合兩百七十人,對兩百七十件號牌。不知在物閣手裏轉出了多少?”

陶昭遠:“近四百,多一百有餘。”

公良老者點頭道:“我既然做東,是該有些賺頭。”

陶昭遠:“就是多了太多,到了取器之日,顯號之時,可有些不大好看吶。”

公良老者:“待我不日造個事端,叫他手裏有多的牌子,也不敢拿出來用,還是正正好好兩百七十件。”

陶昭遠:“如此,我就可安心先走一步了。”

“嗯?這是何意?”公良老者奇怪道:“以往大典,你們物閣不總要待到最後一日嗎?”

“以往是以往,今日是今日。”陶昭遠:“你們仙人打架,我這凡人就不湊熱鬧了。”

“……”公良老者默了半響,道:“是誰透了計劃給你?”

“放心。”陶昭遠:“八大世家一根繩上,守口如瓶。我只是在收號牌時,捎帶收來個別的。”

公良老者:“是什麽?”

陶昭遠:“占天蔔辭。”

公良老者哈哈大笑:“想不到物閣做生意,也有栽跟頭的時候。”

陶昭遠:“你是說,我收到的有假?”

公良老者:“占天君身死之前,將蔔辭刻在忘了崖上,未遮未掩,呈給堂堂眾目,然六十年來,只有一句流傳在外,你可知為何?”

陶昭遠:“為何?”

公良老者:“占天君蔔術了得,字卻寫得稀爛。那全篇蔔辭,除了句首,剩下都擰成一團,鬼才認得。”

“巧了。”陶昭遠:“賣給我的,就是個鬼。”

公良老者眉頭拉緊,“誰?”

陶昭遠:“占天君本人。”

公良老者“噌”得起身,在房中來回走了幾道,立住問:“他說了什麽?”

“星石無,邪劍出。”陶昭遠:“生者死,亡者歸。”

“……”公良老者:“哪個亡者?”

“這倒未說,”陶昭遠:“或許,是你最怕的那個。”

公良老者兩掌交握,尤顫動不止。

他再向陶昭遠,目光不善,“你果然同南山……”

陶昭遠笑:“他還說,若我將蔔辭告訴你,今日便出不了這門。果然……”

陶昭遠自飲了一口酒,道:“占天之才,名不虛傳。”

公良老者怒氣一滯,悻悻坐回。

“你曾告訴我說你身中熱毒,唯有南山冷香可解,故才與他們走近,到底是真是假?”

陶昭遠:“真假有什麽要緊,反正南山不信,交往多年,我還未曾見過半枝冷香。”

公良老者哼一聲道:“該不會就如傳言,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哈。”陶昭遠笑,“旁人嚼舌根就罷了,你也信?”

陶昭遠:“落花若真有意,哪條流水能無情?”

公良老者:“……”

“行了。”陶昭遠起身道:“話說了,酒喝了,我也該走了。”

他高聲喚道:“銀枝。”

門外有侍女進來,禮道:“主人,車備好了。”

陶昭遠向公良老者道:“告辭。”

侍女持傘追上,陶昭遠一路暢行,未遇半點阻攔。

公良老者目送他離開,就從袖中掏出一甲鱗片。

鱗片落地,變化成人,頭戴素白面具。

公良老者忿忿道:“主人,為何放他走?”

面具男:“你在質問我”

“不敢不敢。”公良老者立刻虛了,“我只是擔心留他活著,繼續迷惑我等。”

“呵。”面具男冷笑:“就你,值得他迷惑?瞧你一眼罷了,巴巴上趕著。”

“……”公良老者縮脖縮頸,不敢言聲。

面具男:“老實說,在你眼裏他什麽樣?”

“呃……”公良老者支支吾吾,從袖中取出副故人畫像,展開予面具男道:“主人,與,與這個……有些相似。”

面具男捎一眼畫,道:“果然,你中意什麽,他便現什麽。”

他瞥眼公良老頭:“少在我面前裝相,你是舍不得殺他的。”

“……”公良老者被戳中心思,訕道:“不敢,不敢。”

面具男再懶得搭理這慫貨。

他回想陶昭遠之態,確是惑魘,不過同什麽混在了一起,惑魘竟難占據主動。

面具男摸了摸下巴,道:“有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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