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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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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窈

知州府的人連夜將消息傳到孟府,孟澤青本來已經和衣入睡了,他今晚是宿在瓊玉院的,聽到門外傳來的聲音便被吵醒了。

“不好了,大人!有人在護城河發現了一具死屍,帶著金魚袋!”

孟澤青聽到金魚袋已經徹底醒神了,沒有絲毫倦意。

金魚袋,按大珩法規,三品以上的官員才能佩戴金魚袋。

如今一個竟在錦州發現了一具配著金魚袋的屍體。這巡察使才返京覆命的緊要關頭,若真是一個三品以上的朝廷命官死在了他管轄的地界,他怕是也難辭其咎。

柳扶眉屋裏備著他的衣物,孟澤青換上淺緋色的知州官服,便安排人手,匆匆出去。

孟窈聽見庭院外的動靜,已經這麽晚了為什麽有這麽大的動靜,是發生了什麽事嗎?

孟窈掀開羅衾,拉開床幃,披上中衣,帶著兩個婢女便出了屋子。她一眼就看見了她的姨娘和爹爹,姨娘穿得有些單薄,身後跟著連翹姑姑。

孟澤青已經一腳踏出了院門,又回頭看了眼柳扶眉,見她一臉擔憂之色,安慰道:“你莫要擔心,不會有什麽事的。”

柳扶眉知道孟澤青是在安慰自己,她心中擔憂,但面上還是盡量平緩神色。

孟澤青帶著十來個侍衛,匆匆去了知州府。

柳扶眉一心在孟澤青身上,並沒有註意到孟窈,連翹在安慰她:“您放心,老爺做了十四年的官了,怎麽會沒有分寸,院子裏風大,您莫要在院子裏站著了,咱們先回屋吧。”

柳扶眉聽了連翹這樣說,沒有說什麽,搖了搖頭,她嫁給孟澤青十七年,還是第一次見他這樣焦灼的神色。

柳扶眉雖是婦人,但也知道金魚袋是什麽貴重的東西,她心裏明知道如果金魚袋是假的,就不可能經過知州府有司的眼睛,傳到孟澤青這裏,但還是希望這只是虛驚一場。

孟窈站在自己的屋門口,小茴怕她受寒,又回屋給她拿了一件衣裳。

小茴為孟窈披上衣裳,孟窈看著姨娘回了屋,可屋裏的燈卻是又亮了幾盞的樣子,孟窈微微皺眉,怕是出了什麽事。

月上中天,本該是萬籟俱寂。

街上的燈火闌珊,一輛馬車行得極快,車廂的窗簾因著夜裏的風不時揚起邊角,裏面坐著的孟澤青並不像安慰柳扶眉時的鎮定,心中有一種事態難以預料的焦慮。

馬車直奔知州府,經過街道的酒鋪時,垂著的酒旆都被帶動飄起。

站在臨月樓的靖安侯世子望著街上越來越遠的馬車,鳳眼烏沈。

孟澤青在錦州知州這個位置太久了,一個巡察使可不夠他扶搖直上。

知州府內,仵作已經驗過屍了,將驗屍記錄遞了上去。

死者在水中泡了太久,已經看不清面貌了,從骨骼可以判斷出他是一個約莫五十歲的男子。屍斑呈淡紅色,很惡心滲人地浮在身上,手足部分的皮膚發皺得像是要脫落下來了一樣,身上並沒有致命傷,喉道有泥沙,後腦骨裂,是被人打昏後投進水中溺死的。

孟澤青面色有些沈,三品以上,會出現在南州一帶的官員,不外乎幾個人,再加上身長和腰間佩劍的佐證,他似乎知道是誰了。

南州都轉鹽運使司鹽運使,董昌。

他是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相信這具屍體是董昌的。他並不清楚董昌為人如何,但董昌的身份實在是個燙手山芋。

天下之賦,鹽利居半。早二三十年,南州受大珩與南郡的戰火波及,民不聊生,正是因為南州產鹽,鹽井眾多,南州才能在短短二三十年讓百姓的生活從饑寒交迫到富裕樂平。

孟澤青面色有些晦暗難明,董昌主管南州鹽務,本來一個朝廷命官不明不白地死在了他的地界,就是再處理得當和謹慎,也難逃怪罪。

孟澤青想起上月宴送宋雲山,靖安侯世子夜訪孟府,給他看了走買私鹽的卷宗。

走買私鹽可是要掉腦袋的重罪,孟澤青開始只是草草看了幾眼,裏面金額之巨大,隨意拿出去便讓人瞠目結舌。

孟澤青看著眼前還穿著白日裏的白玉錦袍的俊美世子,一時弄不懂他的意思,試探問道:“世子給我看這卷宗是何意?”

“孟大人許是沒有看清,不妨再往後看看。”

韓晉還是白日裏那副知禮守節的貴公子模樣,他的聲音雖平淡,但孟澤青莫名一種不祥的預感縈繞心頭,他移眼看向卷宗。

孟澤青心頭大驚,這份私鹽卷宗竟然是南州的。他連忙翻看,越看心中越是驚訝惶恐。

每一筆金額都清清楚楚,時間也是一目了然,青州、虞州、錦州都牽扯其中。卷宗中夾帶的輔證更是把他一點僥幸的心思都給澆滅了。

他心頭惶恐,明明他不曾插手走買私鹽的事,為什麽他的私印會在上面,其實他心裏已經隱隱有了答案,但是眼下卻無暇考慮這個了。惡果已經釀成,他是錦州知州,又有私印輔證,他如何都不能善了。

當更何況,今聖上最厭貪汙,走買私鹽,這麽大的手筆,只要稍加洩露出去,莫說他的烏紗帽了,便是滿門都要抄斬。

孟澤青如墜寒冬,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看向面前的韓晉,他面上並沒有什麽波瀾,更不用說什麽得意或者嘲諷類的情愫。

孟澤青還未開口,韓晉便輕輕笑了,一雙漆黑烏沈的鳳眼漫不經心地看著孟澤青,頗為真情實意道:“魚游沸釜,禍至而不知。孟大人,莫要擔心,我把這個拿給大人不過是為了幫大人解憂罷了。”

孟澤青是天子欽點的狀元郎,又做了十四年的知州,根本不會天真地認為這位能拿出這樣的證據的世子會純良地為自己解憂,定是有所求。

果不其然又是意料之外,韓晉走後,孟澤青一夜難寐。

董昌的身份並不簡單,他不單是南州鹽運使,也是當朝豫王的親舅舅。南州鹽運使死得這麽沒頭沒腦,朝廷定然會派人徹查,私鹽一案難保能藏住,豫王也不會善罷甘休。

當今聖上長成的皇子中最為成器的幾位,便是豫王、端王和康王,三人分庭抗禮。其中豫王最為得寵,隱約有蓋過其餘兩人的趨勢。

董昌死在錦州,所有的壓力便移到了孟澤青頭上。

孟澤青正在為這些事神傷,身邊的有司輕聲開口:“大人,衙衛在知州府外發現了一個黑衣人,他將一個信封交給衙衛,說這個能為大人解憂。”

聽到解憂,孟澤青突然間便想到了靖安侯世子口中的解憂,一時諱莫如深。

孟澤青此日清晨都沒有回府,柳扶眉屋裏的燈也是亮到天明,知州府還沒有個消息傳過來。

孟窈一直覺得孟澤青為官廉明,根本不會把自己的父親和貪汙一事相聯系,她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她起得很早,看見姨娘屋裏還亮著的燭火,心中有些擔憂。

孟窈瞥見了案幾上的信紙,想起昨日應了韓晉的邀約。

韓晉約她去了錦州城南一處香火頗好的寺廟,那寺廟叫廣濟寺,好巧不巧是孟窈為數不多去過的地方。

廣濟寺在山上,雖然有專門供馬車用的道,但為了顯示心誠,來廣濟寺的人都會在山道那兒下車,步行上去。

臺階並不少,不過沒隔多遠便有供香客休息的亭子,今日的香火並沒有往日好。

山道上的草木春光很是動人,不過孟窈倒沒有欣賞這裏風景的心情,她和韓晉一起走在山道上。

天色還早,但日光熹微明凈,山間霧色早就散開了,韓晉找了一處風景很好的亭子,兩人在亭子裏坐下,帶來的婢女還有下人,為他們準備茶水點心。

韓晉坐在孟窈的對面,孟窈擡眼便看見他望過來清潤明亮的眼神,還沒有等她開口,韓晉體貼地開口問道:“我許久未見小姐了,小姐身子有什麽不舒服,怎麽有些憔悴?”

孟窈見他目光灼灼又懷著一泓清水似的憐惜,只覺得新穎有趣,回道:“韓公子與我只是一日未見,並沒有許久,我昨夜沒有休息好才有些憔悴,身子並沒有什麽不適的。”

孟窈又想起了昨夜的事,自己也有些事想問問這位世子爺。一雙雨潤煙濃的桃花眸微垂,聲音輕飄飄地道:“不用叫我孟小姐,你我之間,未免太過生疏。”

“那我叫窈窈,好不好?”

孟窈聽到窈窈,莫名想到那場綺夢,心中有些漣漪,想到自己接下來想要說的話,並沒有拒絕,應了一聲。

她微垂著眼眸,並沒有看見韓晉幽深晦暗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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