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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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時硯考完走出教室,屋外幽藍的天色之中,有幾根長電線擠在一起,變成一縷黑色的長絲。腳步的嘎吱聲在靜寂的夜空之上變得分外吵鬧,甚至於有一點突兀。

時硯開心勾起嘴角,同許建問問了聲:“舅舅,你怎麽在這裏?”

許含是抱養出去的第四個女兒,成年後親生父母主動認親。

他媽許含生下他後外婆對他不錯,舅舅曾經在小時候貪玩時救了河中的他一命,時硯一直記著。

好多年沒見面了,時硯的心情歡喜又憂。

對方會有幾句真話?

他想,江河又打算做什麽?

像是他親爸這種不擇手段的人,恐怕事情並沒有那麽簡單。

許建搓了搓手,動作很是嫻熟的從兜中掏了煙道:“洋洋啊,最近考試成績好不?”

洋洋是時硯的小名,只有他媽這麽喊。

小時候,許含會跟他說起小時候的親生父母如何苛待自己,把碗中的肉留給弟弟吃,自己就只好拿起小板凳在竈邊泡著鍋裏的湯吃白飯,媽媽會給自己留一個最小的雞翅。

許含跟他說:“你以後呀,要孝順外婆一些,她對我不錯的,只是家裏實在無奈……就只好把我送出去了。”

時硯面色冷冷,語氣稀松平常,道:“托媽媽的福,能上重點大學的線。”

許建笑出來,調笑說:“你媽都死了,你還叫這麽親熱,不是都有後媽了?”

時硯捏著書包袋子的手抓緊。

“江河又給了你多少錢?要不要我喊我爸給你雙倍?”

“這話說得……小時候誰救你的命啊?”

“我是你舅舅,還會害你不成?江河是你親爸!”

許建不耐煩地捏起兩指憑空撣煙,紅色的火燒到煙屁股,煙把落下來,他半瞇眼踩鞋碾沒地上的猩紅,道:“洋洋,聽我的。”

時硯猜想,他舅舅要麽就是被江河算計了,此時騎虎難下,要麽就是騙人。

比起許建的安危,他更願意按照自己的意願,想幹什麽就幹什麽,任何人都不能阻止。

他說:“辦不到,我是我,這點不會因為任何人改變。”

許建嘆了聲,說:“你媽呢?你媽怎麽死的,你把自己摘了個幹幹凈凈?”

時硯沒忘,他日日夜夜陷在母親死在懷中的噩夢裏。

但是,許建這種啃老騙外婆錢的人,跟他父親時宇相比,那真是……

聽到許建說了這句話,時硯心想,他那傻白甜父親寧可自己一力承擔痛苦,卻絕不會任由自己陷進去。

摘個幹幹凈凈?這是要把他也拉下水的意思?

他舅舅肯定又欠錢了。

時硯轉身離開,頭也不回道:“不是我欠你的錢,我爸更不欠你的。我媽也不欠你的,你願意跟著作奸犯惡就繼續跟,別扯我。”

他打電話給了江島,卻得到了警告。

江島告訴他,小心許建,他等會就來。

不遠處。

時硯觀察著許建。

許建一拳頭打在路燈的桿子上,血色夜色融為一體。

江河就是藏在暗處放冷箭的閹人。

他下不了江河那艘賊船了。

江河讓他把盛璨帶回去,而他欠了一大筆錢,沒處還。

如果不答應的話,他老娘跟兒子會死。

許建蹲守在校門口盛璨出現的地方。

.

盛璨走出教室時,一切萬籟俱寂。

周圍人頭攢動,三三兩兩背著書包的人陸續往校門口走去,戴著眼鏡兒,眼皮不掀地朝校外趕。

江續在等盛璨了,他身高修長,有白皙發紅的食指。

還沒等盛璨走近,盛璨就看見了江續熱情洋溢地向他招手。

他恨不得不認識這個人,對方自來熟地很快。

江續從袋子中掏出手套圍巾,主動給盛璨圍上,爾後又去牽他的手,高興道:“走!陪哥我去吃好的!”

盛璨打了個寒戰,江續太過熱情,他招架不住,江續牽他手時他渾身發毛,退了好幾步遠,甩開他的手,忙撇清道:“等等等等!別碰我手!我又不是你男朋友!”

江續的表情一臉受傷,哀怨說話。

“小朋友,我這麽冷的天在這裏等你,你不疼惜我一下的?”

盛璨真想抽江續一頓,這人說話犯病,受了傷就喜歡賣慘,可他又不是仇畢,心也沒大到那份上。他慣不會安慰人,便說:“那人有什麽好,值得你愛十幾年?”

江續沈默,他捏了自己的手腕一下。

那戴著手表的腕上,有一道疤。

江續攬過盛璨的肩膀,道:“自由戀愛,不懂?”

盛璨去別他手,把他手從自己的肩膀上放下來,他指了指背後,笑道:“有人跟著你啊……”

盛璨感覺自己的頭被敲了一下。

江續笑道:“他管得著我?我爸都管不著,他一個窮逼,憑什麽管我這個大少爺,我為什麽要理他,又不是吃飽了撐的。”

盛璨想江續說得對,可就是這樣一個人,一個反反覆覆丟了江續好幾次的人,讓他念念不忘多年,丟掉自己嬌生慣養的本性,委曲求全地跟在這個人身邊。

江河對弟弟的控制欲有所耳聞。

江家那一個年紀大一些的,對江續是不聞不問。

他對江河的印象開始下跌,但是他沒明著問,便道:“江叔叔對你不好嗎?”

江續長臂一攬,敲他腦袋,說:“我不需要他對我好,我愛怎麽樣就怎麽樣。他管不著我。”

盛璨看到江續捏了自己的手腕一下。

他好奇,江續一路帶著他去到校外的一個店,可巧了,時硯找的這個很好吃的奶茶店就是江續開的。

錢虧大發了,一直有人默默管著。

咚咚地鑰匙串聲響,嘩啦一聲,江續屈腰拉上門簾。淡淡的青灰色卷簾門開啟,水果的馨香氣有些迷,江續撩開門簾,讓他進去,道:“我獨資開的哦……全年對你免費。”

盛璨心覺好笑,他收了地上散落的紙片,回頭撿起門邊的快遞,說:“是是是,你能幹……”

考完了,盛璨趴在桌上發呆,過了幾秒後打了個哈欠,他拿起桌上的遙控器,隨便點開了視頻網站,從一部電視劇跳到另外一部電視劇,最後隨便找了個,聲音調得不大不小。

他摁一摁耳朵,演員咬字清晰,失聰只對時硯。

江續走過來,給他遞了一杯檸檬茶,道:“我親手做的……將就喝點兒……”

盛璨伸了一下懶腰,跟江續認識三四個月了,他見江續的次數比江河多,對方熱情大方,自戀無比,相處起來輕松自在,比起端著的時硯,他喜歡跟江續說話。

江續深愛著仇畢,願意為了他做任何事,但是仇畢不為所動。

盛璨十分可憐他。

飲料接過來,盛璨道了聲謝謝,便問:“你請假了?”

十幾分鐘後,面前的景象變作昏昏跌跌的蟲影,江續順手扶住他的臉,道:“你原諒我吧,我不得不這麽幹……”

江續給盛璨下了安眠藥,憑借醫院的方便,他早就想問個答案了。

他覺得,很有必要跟仇畢要個結果。

以及,跟江家做個了斷。

江續把手放在盛璨的肩膀上,柔聲說:“那你當跳板……也沒什麽可顧忌的。”

他眼神睨著門外,盛璨趴在桌子上,兩只手搭在一起,江續露出微笑,輕輕慢慢地擡起盛璨的下巴,說:“反正有人認為我不是好人,索性我就壞人做到底,如何?”

江續要親盛璨,他心中有顧慮,但是……他掰住盛璨的下巴,倏忽間露出自嘲的笑,嘴唇輕輕靠近盛璨泛紅的嘴唇……

他說:“就算是我跟別人做……你也不介意?”

江續極緩極慢地靠近盛璨,剛欲親下去,還沒碰著盛璨的臉,仇畢霎時沖過來,就好像無數次做過的那樣,拎著他的手腕,一直往高樓上去……

仇畢的臉很冷,就這麽一直拽著江續的手往七樓上走,江續目光著迷地看著他,說:“你還是舍不得我的……”

仇畢沒放,他緊抓著江續的手,胸膛起伏著,爾後,他攥著江續的手,將他整個人拉過來立在自己身邊,兩個人站在高高的樓上,他一字一句說得錐心泣血,道:“七樓,我哥當年就是為了江河從這個地方跳下去……”

仇畢目光認真地看著昔日愛人,折磨了他多年的記憶重現,他新鮮的傷口結痂時,對方總是湊過來撕開他的皮,這是明知故意還是刻意嘲笑?

怎麽能那麽天真爛漫地圍在他身邊,說要陪他一起。

江續舉起自己的手腕,將疤露給他看,目光跟他對視,然後又低下頭別過去,平靜地說說:“我想過替我哥贖罪的,但是我沒死成……我如果死了,你會不會開心一些?我知道,我哥不是好人,有時我又想,要是我真死了,你就只有一個人。你總是悶悶地,我跟你說話你不理我,我想我有那麽差勁嗎?”

江續一步步往後退,仇畢一直沒有回答他,他走進樓的外沿,慢慢道:“我交了新的男朋友,你卻去人家的家裏,砸了個稀巴爛,我總以為你喜歡我。”

仇畢一直沈默如冰,江續嗤笑了一下,很淡,搖了下頭,年少時代淺淺落下的情感依舊嵌在他的骨頭上,火燒不斷,刀削不去。仇畢對他的恨意又如堅固的鐵鏈一般,密匝匝地壓在他心頭,他無力再承受,每回愛人的目光看過來,就好像死亡深淵的凝視。

他跟他之間,竟然沒有退路。

江續靠近,他說:“算了。”

他閉著眼往外甩出自己的身子,不過一秒,仇畢扯過他,將他抱在懷裏,兩只手環抱住他,轉了個身,道:“一起死吧。”

一席交疊的身影從七樓傾墜而下,仇畢大手蓋住江續的後腦勺,聲音像是回應著他骨頭的聲音。

仇畢道:“我給你墊著。”

江續慢慢地攬住他,說:“我福大命大,死不了的。”

嘭的一聲,他們的身子摔在一個空曠的屋頂,救護車的聲音嘟嘟拉遠……

仇畢凝視對面的江河目光,無聲道:“我不該信你。”

仇畢一直以為,江續跟江河關系非常好,江續可以完全信任江河。

如果他不能護著江續,那麽他這個當大哥的一定可以。

但是他錯了,如果說世俗的目光是一把很普通的枷鎖,他哥哥的死也是一把道德的枷鎖,那麽他是一直給自己圈地為牢。

在這一座牢獄外,江續一直站在原地等他的。

逢年過節問好的短信,決定分開後,沒署名的慰問。

仇畢閉上眼,沒什麽不能原諒的。

身體上的疼痛好像被手術刀捅過一樣,他對江續說:“我應該一直管著你。”

.

可不巧了,盛璨昏睡的桌子上,許建悄無聲息出現了。

又愛賭又愛嫖,而且許建一直對時宇懷有怨恨,怨恨他在死後,幹脆利落地切斷了時硯跟他家的一切練習。

若是能綁票,也能換來一筆不小的錢吶……

許建露出獰笑,他朝盛璨的脖頸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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