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遠遠比安菲能想到的要嚴重，要匪夷所思。

前天下午，有一個急性一氧化碳中毒的患者自動出院了，原因不外乎兩個，第一，患者年齡大了，屬於“70後”（年齡超過70歲）；第二是患者昏迷時間超過3天，家裏對每天超過3000元的治療費用頗有微詞。

幾個家屬商量之後，認為既然老人家醒不過來，幹脆趁著過年回家，在家能撐多久算多久。簽了自動出院申請之後，家屬把患者擡回了家。

急診監護室對急性一氧化碳中毒的患者，在沒清醒之前，會應用呼吸機進行機械通氣，提高吸氧濃度，借此希望改善患者大腦供氧，起到與做高壓氧相同的效果。

事實證明，這個辦法救治了不少因心肺功能不好，暫時不能去高壓氧的患者。

回家後，患者家屬餵飯時，發現患者口中有一個明顯的異物，大驚，認為屬於醫院的醫療事故，今天，專門來興師問罪來了。

而前天，負責給患者拔氣管插管的，正是於雪晴。

“是個什麽東西？”安菲非常納悶，按說氣管插管是固定在患者嘴外邊的，應該不會遺留下任何部件在口腔裏，不會是家屬誣陷吧。

“他們拍了照片，看著是個白色的塑料制品，像是牙墊。”高穎臉色古怪地說。

牙墊是固定氣管插管的部件，分為口腔內和口腔外兩部分，口腔內的部分兩邊是牙，口腔外的部分有兩個孔，一個放置氣管插管，一個可以把吸引管放進去吸出患者的口腔分泌物。

它的主要作用有兩個，一是可以防止患者清醒時用牙咬氣管插管，畢竟氣管插管是塑料做的，患者用牙使勁咬的話，可以咬斷或者封閉氣流通過，有窒息危險；二是方便固定氣管插管位置，使它進入氣管的位置不至於過深或者過淺。

也就是說，牙墊和氣管插管是用膠布固定在一起的，拔出氣管插管時，抽出氣囊內氣體，或者直接剪斷氣囊，連同牙墊一起拔出即可，是不會松開膠布，單獨拔出氣管插管的。

牙墊這個部件，別說農村，就算是一般的鄉鎮診所，都不會配置，誣陷的可能幾乎為零。可以肯定，患者口中的牙墊，肯定是監護室帶出去的。

那麽這個事件是怎麽發生的呢？

於雪晴情緒不好，安菲不敢過去問，悄悄的退了出來。談話室裏傳出李木子的聲音，安菲推門，見裏面除了李木子，還有劉珊，對面站的幾個穿羽絨服的家屬，正在激烈的爭論著。

她默默地走過去，站在李木子身後旁聽。

“李主任，我們走的時候，你們說我爸醒過來的希望不大，又是給用呼吸機，又是每天輸那麽多液，折騰的不輕。結果，他在家情況跟監護室差不多，村上的大夫說天天往胃管裏打營養液，能撐一個月也說不定呢。” 一個穿黑色羽絨服，年齡50歲上下的男人面帶不愉地說。

“你們走的時候我說的很明確了，患者治療時間短，還沒過急性期，要想看到有沒有效果，至少一周之後。他回去之後可能長期昏迷，可能出現肺感染導致呼吸困難，也可能清醒。病情的發展沒法提前預測，跟環境和患者自身體質等情況有關。”

李木子長期在監護室工作，交代病情屬於輕車熟路，不會有一絲遺漏，家屬想在這方面找毛病，純屬找虐。

“你們怎麽說怎麽有理，那我爸嘴裏的東西你們怎麽說，那麽大，又是塑料的，影響呼吸不說，把嗓子硌破了，感染了怎麽辦？因為這個不能吃東西，餓死了怎麽辦？”一個身穿大紅羽絨服，年紀40多歲，圍一塊彩色圍巾的胖女人，怒氣沖沖地接過話頭質問。

“剛才給你們說過了，這個東西叫‘牙墊’，它不是實心的，上面有孔，既不會造成患者窒息，也不會進入會厭，出現窒息的情況，不會危及患者生命的。”劉珊冷靜地解釋。

她本來今天不上班，接到李木子的電話從家裏匆匆趕過來的，這件事，屬於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事，如果家屬不肯善罷甘休，亦是非常棘手。

拔氣管插管，一般說屬於醫生的工作範疇，但急診科護士業務非常嫻熟，醫生忙不過的時候，護士順手把活就幹了。這個患者的氣管插管當時是於雪晴拔的，現在，出了事，她是護士長，不得不出面解決。

“怎麽樣還不是你們說的，我就不信，落下了東西在我爸嘴裏沒取出來，你們沒有錯。”一個穿藍色羽絨服的，帶手套，年紀50歲上下的瘦女人不冷不熱地說。

“我們肯定是有錯的，我代表急診科對這件事給你們造成的困擾表示道歉。我想，你們來，是想解決問題的對吧，咱們的目標是一致的。”劉珊立刻擺低了姿態，不管怎麽說，錯肯定在急診科，她不得不承認，現在看家屬開出什麽樣的條件了。

幾個家屬相互看了一下，他們來之前，估計早已商量好了談判價碼。

穿藍色羽絨服的女子估計是裏面拿主意的人，開口道：“我們在醫院住的幾天，知道你們也不容易，每天忙進忙出，過年也不能休息，出這樣的事肯定不是有心的，所以，我們要求不高。

第一，醫院得去個人，把我爸嘴裏的東西取出來；

第二，我爸現在一時半會還死不了，我們想重新回來住院，但是，不再用呼吸機了；

第三，這個事，我們是受寒者，你們怎麽也得補償一下，醫院家大業大，不在乎一點精神損失費吧。”

聽完她的話，安菲頓時無語，原來在他們眼裏這就算要求不高。

“你們的要求我記住了，但是我做不了主，要請示一下科裏和院裏的領導，你們先等一下，我請示完了回覆你們。”劉珊硬著頭皮說，她自然明白，看似普通的三個要求後面，是三個偌大的陷阱。這家人背後，估計有高人指點。她不止做不得主，還要抓緊上報醫務科，尋求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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