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不出所料，女子被轉進了監護室，用藥之後，她的神智逐漸恢覆過來。一雙大眼睛裏空洞洞的，望著周圍陌生的環境。

“醒了？”安菲試探著問了一句。

女子虛弱地點了點頭，沒說話。她在搶救室的時候清醒，知道安菲是他們一家的主治醫生。

“昨晚你睡覺前，有沒有問到奇怪的氣味 ？”安菲在“奇怪”上加重了語氣，她推測他們應該是“氣體中毒”。密閉環境，嘔吐，頭暈，乃至昏迷，都符合“氣體中毒”的特點。

女子微微皺了皺眉，啞著嗓子，用帶外地口音的普通話，慢慢說：“昨天隔壁不知道熏了什麽東西，從門下面往我們住的屋裏冒白眼，我用布堵了堵才好一些。”

“煙有異味嗎？”安菲再次強調。

女子點了點頭，補充說：“煙冒了一會就沒有，晚上睡覺的時候沒有再問到那種味。”

“你們隔壁有鄰居嗎？往家裏跑白煙都不去看看是不是著火了，可真沈得住氣。”米蘭忍不住加了一句。

“我們家隔壁是倉庫，沒有鄰居……我去問了，人家說在消毒，……說就跟你們醫院用的消毒劑是一樣的，對人沒什麽傷害。”女子氣力還沒完全恢覆，說話斷斷續續。

“消毒？84消毒，氯氣……”安菲自言自語。

“倉庫消毒主要是用來防蟲、殺鼠，怎麽會用84消毒。”於雪晴是從農村出來的，忍不住打斷了安菲。

“雪晴姐你知道他們常用什麽嗎？”安菲眼睛一亮，盯著於雪晴問，見她搖了搖頭，又頹廢地坐了下來。

“你去問韓主任去，他是萬事通。”於雪晴給支個招。

對啊，怎麽把老爺子給忘了，安菲趕緊起身，去急診門診找韓建國。老爺子下過鄉、插過隊，鬧過革命，串聯過全國，是個典型的萬事通，就算真有他不知道的事也能給你說出個道道來，有困難找他準沒錯。

門診下午不忙，韓建國在屋裏看書，對面跟他的實習同學打起了瞌睡。安菲悄悄進門，走到老爺子跟前猛地擡手動了動他的書，把韓建國驚了一下，擡頭見是安菲，樂了：“丫頭，你顯得無聊拿老頭子開心呢。”他平時不愛擺架子，喜歡和年輕人開玩笑。

“韓主任，我遇上棘手的事了，來找您討個主意，……”安菲一口氣把一家三口的病癥和她的懷疑都說了出來，然後等韓建國的意見。

“倉庫如果是糧倉多用的是磷化鋁殺蟲滅鼠，如果是地面消毒用84或者二氧化氯等氯化劑，空氣消毒可以用臭氧。你說的一家三口的情況，符合磷化鋁中毒的癥狀。”韓主任把手裏的書往桌上一放，眼光一收，眉頭微緊，回想起了往事。

“記得我下鄉的時候，那一年，隊上用磷化鋁熏糧食殺蟲、滅鼠，提前好幾天就讓住在倉庫隔壁的我們幾個知青搬了出去，熏完再搬回來。結果一個知情嫌棄隊裏安排的新住處不幹凈，自己偷偷跑了回去。他以為已經熏完了就沒事了，沒想到第二天就沒起來，被大家送到縣裏的醫院搶救了一夜，最後……。”

“磷化鋁毒性怎麽這麽強？”安菲好奇地問。

“磷化鋁水解釋放出磷化氫,經呼吸道、消化道及皮膚吸收後,廣泛損害全身各系統,引起神經系統和心、肝、腎的出血、變性、壞死,導致多臟器功能衰竭而死亡。我們當時還都是剛從學校畢業的學生，也對這些東西不了解，一條性命……。”韓主任陷入了對往事的回憶中。

如果真如韓主任猜測的是磷化鋁，為什麽他們家隔壁的倉庫管理員說沒有影響呢？數十年前應用磷化鋁都知道應該避開人用，現在更應該知道才對。安菲心底隱隱不安起來。

“韓主任，磷化鋁一般是什麽制劑？”她小心翼翼的打斷了韓主任。

“現在一般用片劑。”韓主任肯定地說，他近些年偶爾也接診過一些磷化鋁中毒的病人，但有前車之鑒，未再因此死過人。

“韓主任，那個女人跟我說倉庫的人說消毒劑對人沒影響，會不會您猜錯了？”安菲知道韓建國的脾氣，硬著頭皮繼續追問。

“那是他們撒謊，不會錯的。”韓主任面色不悅。

安菲趕緊把話題轉到韓主任看的書上，老爺子才慢慢緩過來。

一家三口沒有家屬，目前懷疑是磷化鋁中毒，安菲必須第一時間上報崔主任，從門診出來，她一眼看見崔主任正在對面的搶救室裏，推門進去，走到主任跟前詳詳細細的把事情說了一變。

“我們需要第一時間聯系倉庫的人，確定是不是磷化鋁。”崔主任聽完迅速做出了判斷。

“怎麽聯系？”安菲當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不過不知道下一步怎麽辦。

“報警，關系三條人命呢，讓警察找他們。”

事情變得簡單起來，110出警之後很快聯系上了倉庫的人，他們負責人來了之後，開始趾高氣揚，根本不承認用劇毒的磷化鋁熏蒸倉庫的事，在安菲出面跟他說明患者一家三口目前面臨生命危險，警察說出了人命他們涉及刑事犯罪之後，負責人的態度來了180度大轉彎。

承認他們工作中存在失誤，相關人員責任意識不強，擅自出租了不能用來出租的房子，一家三口的醫療費用由他們單位負責。

“到底是不是用的磷化鋁？”安菲拉長了臉，不耐煩的問。

負責人默默地點了點頭。

“你們這是草菅人命！”崔主任難得情緒激動起來。

“失誤，失誤。”倉庫負責人一邊擦汗一邊點頭哈腰的往警察那邊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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