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下午6點鐘，夕陽還沒有落下，染得天邊的雲彩火紅火紅。王弈翔在急診大廳外車上閉目養神等安菲出來，一臉的倦怠。他剛剛處理完棘手的事出來，心神俱疲。如果可以重新選擇，他寧願早上沒有答應崔主任去看核醫學科的那個病人。

上午他跟中年男子到了“核醫學科”，看到病人的第一眼就判斷老太太活不過24小時。她幹枯的皮膚下沒有一點油脂，1米5的身高，體重估計也就30公斤，躺著床上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患者年齡大，出現了多臟器功能衰竭，再加上在福利院進食差，營養不良，已經處於燈盡油枯的瀕死狀態。絕非心臟病的問題。

如果是心臟病，哪怕是重度心衰他都有能力解決，可是瀕死狀態，神仙也無能為力，他能做的不過是給家屬說明預後而已。可家屬接受這樣的結果嗎？

他跟核醫學科的值班醫生溝通後，發現所謂的心臟病，讓患者去心內科住院不過是家屬的一面之詞。在場的家屬除了中年男人還有幾個人，都是遠房親戚，一說交住院費用，做相應檢查都是顧左右而言其他。談了半個小時，絲毫沒有進展，中年男子依舊要求轉去心內科病房，不管王弈翔怎麽解釋，他都要求先轉科。

“王主任，他們是不是在等著老太太死在這？”核醫學值班醫生閆兵是個年輕醫生，招架不住家屬的連番責難，愁眉苦臉地說。

“很有可能，只有病人死了，他們才能鬧事。”王弈翔雙手抱在胸前，也是一籌莫展。他是心內科專家，不是談判專家，摸不透家屬的心思。

“趕緊上報醫務科吧，不然等人死了，咱們更加被動。”見他也這麽說，閆兵握著拳緊張起來。

“行吧，早做準備，那個男人不簡單。”王弈翔點點頭。

閆兵上報了醫務科，很快，蔣科長帶著一個科員出現了。

蔣科長和中年男子寒暄起來，聊著聊著就聊到共同的朋友，交流在友好的氛圍中進行著。中年男子依舊說他的訴求是轉去心內科。王弈翔忍不住再次申明去心內科病人結局也是一樣。中年男子豪氣的一揮手說：“去心內科，就是我姨死了，我也不怨你們，就是不能在核醫學科治療。”

“去心內科賬上沒錢，藥我們一樣沒法用。”知道中年男子不想交錢，王弈翔索性在錢上跟他博弈。

“到了心內科病房，我就去交錢。”中年男子亦乎尋常的爽快。

話談到此處尷尬了，不讓患者去心內科，等患者死了鬧起來，耽誤治療責任有一半在院方。而讓患者去心內科，既不能改變患者死亡的結局，又得接受家屬關於患者收治病房錯誤的指責。

蔣科長的眉頭也皺了起來，他與患者家屬鬥智鬥勇多年， 深知家屬的各種心思。

“王主任，既然家屬要求，不管是不是心內科的病，你們先收下，他們對核醫學科有偏見，再留下來，如何治療家屬都不滿意。轉過去後，我們醫務處立刻組織人員進行全院會診，明確診斷，研究最佳治療方案。”蔣科長深思熟慮之後，做出了決定。他是以退為進，患者經過了全院會診，所有科室都說患者預後不好，就算是真打官司，醫院也利於不敗之地。

王弈翔無奈答應，家屬滿意而去。

核醫學科醫生辦公室裏彌漫著花香味，他們的後窗正對著一顆紫色花樹，同“鳳凰樹”一樣，也是建院就有的老樹，沒人知道是什麽品種，大家習慣稱它做“紫桐”。

平時沁人心脾的花香，此刻王弈翔卻一點也聞不到了，他一路下樓，不住的搖頭，他對這樣的處理不滿、不解，可蔣科長已然決定，就是院方的決定，他只有執行的份。

一小時後，老太太轉到了心內科，當時爽快表示會交錢的中年男子消失了，別的家屬依舊相互推諉著。王弈翔親自盯著寫的病歷，下的醫囑，找患者家屬簽的病危病重和拒絕住監護室治療的各項同意書、知情書。

下午1點忙完了所有的事，用上藥物。下午3點各科會診的人員到齊了，發表會診意見，寫會診記錄，下午4點，患者死亡了。

下午4點20分，中年男子再次出現，預備大鬧一場。

4點30分，蔣科長第一時間趕到，拿出所有的文件，慢條斯理地跟他講厲害關系。一番較量之後，中年人撂下一句狠話說此事沒完，他會繼續告。然後和其餘家屬把老太太送到太平間，交了一個月的保管費，走了。

5點30分，審完值班醫生寫的死亡記錄，死亡病歷討論，王弈翔終於關上電腦，結束了大半天毫無意義的工作。他今天的門診基本上沒進行，很多預約的病人需要安排到下一個門診日了。

“咚咚”一陣敲車窗聲，安菲來了，他唇邊不自覺地出現一縷笑意。

她在車後座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他微微頷首，默默聽著，且不跟她說煩心事了，就當歲月靜好。

安菲的電話響了起來，她趕緊接起，是葛芙蓉的。

“菲菲，你在那裏？你姥姥病了，在咱們家呢，你趕緊回來看看。”電話裏傳來葛芙蓉焦急地聲音。

“媽，你怎麽不找我爸，他可是知名專家。”安菲的醫術一向被老媽嫌棄，不知道這次為何找到了她。

“我剛跟你爸吵完架，不找他。”葛芙蓉不耐煩地說。

“我在路上，馬上到家，等我。”安菲看母親大人惱了，不敢多說。

她姥姥今年70了，平時身體硬朗，連個感冒發熱都少有，這次不會是為了讓她爸她媽和好故意裝病吧，對於姥姥的病，安菲將信將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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