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麽人，能代表醫院嗎？”坐在搶救室最裏面的老年男子一身半舊的衣服，其貌不揚，卻隱隱有一股領導的威勢，眼圈有些紅腫，似乎剛剛哭過，聲音嘶啞，帶著明顯的疲憊，一雙飽經風霜歷練的眼睛閃著精光，死死盯著王弈翔。

“您又是什麽人，為什麽領著這麽多人來醫院？醫院是公眾場所，尤其是急診，負責全市急救工作，你們這樣一鬧，危重病人的搶救怎麽辦？出了事故誰負責？”王弈翔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毫不退縮的盯著他的眼睛。權貴他見得多的，當初跟著導師，出入過不少高墻大院，老人再淩厲，也越不過他們去。

“我不知道什麽責任不責任的，來了不能看病，他們可以去別處，至少他們還活著，而我女兒卻已經死了，死在你們醫院，連個說法都沒有。你說你代表醫院，那你先給我個說法，燕兒，是怎麽死的？”老人目光裏有痛惜，有憤怒，有不甘，有魚死網破的森然。

“事情的經過我還不清楚，需要調查之後才能明確，您現在把大夫護士扣在這裏，算是違法。令愛的死因對你來說重要，對我們來說同樣重要，咱們先把人放了，再談別的。”王弈翔說完順著老人的目光往搶救車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停滯了，思維瞬間也停滯了下來。

他顧不得身處何處，顧不得身兼何職，腳下不由自主地移動到搶救車前，他來的時候並不知道死的是誰，一眼掃過，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靜靜地躺在搶救車上的，居然是林夢梵。

昔日在他面前永遠一副纖塵不染，慢聲細語，知書達禮，溫婉可人的女子，此刻帶著血汙，帶著塵埃躺在冰冷的搶救車上，沒有血色的臉上，沈靜地如平日安睡，纖細手臂上處處淤青和身上蓋的沾滿灰塵和血漬的被單驚悚的刺激著周圍人的神經。

他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如果他沒有發現安菲就是“北極星空”，沒有陰錯陽差，也許，眼前這個女子三番四次的堅持之後，他會順水推舟，娶她為妻。畢竟無論身份、年齡、性情她都是他身邊女孩的佼佼者。他沒有愛過她，卻曾經欣賞過她。

如果她嫁了他，是不是今天的悲劇，就不會發生，可惜，沒有如果，他心頭一痛。

王弈翔伸手替她拂去臉上和發間的紙灰屑，微微顫抖的手不敢碰觸她的冰冷的肌膚。一瞬間，她的嬌嗔，她的明艷，她的堅持，甚至她的小把戲在眼前一一閃過，斯人已逝空餘恨。

於情於理，他都無法漠視她的死亡。

“你認識燕兒？”老人站在他身後，靜靜地看著他做的一切，感受著他的悲傷。

“我和夢梵是……朋友，一定不會讓她死的不明不白。”王弈翔低頭輕聲說道。

“你是她喜歡的那個心內科醫生？”老人上下打量著王弈翔好一陣，嘆息道：“好，我信你。燕兒在我面前，常常誇你，可惜……”

“他們幾個，我可以放，但是在醫院給出說法之前，我不會帶燕兒走。”老人冷冷盯著在墻角坐著的三人，雙拳緊緊地握著。

王弈翔沈默地點了點頭，老人的悲傷他能理解。鮮活生命一朝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白發人送黑發人，人情法理，他現在什麽也不想多說，把他們三個帶出去，是他唯一要做的事。

程曉峰白大衣早已被人拉扯的不成樣子，左臉腫著，嘴角留出一絲血跡，低著頭默默不語。呂蕭蕭身上的白衣顯露出不少汙漬和血漬，看上去像是搶救病人時沾染的，衣服扣子少了一個，不知道是不是混亂中被人扯掉了，她眼神倔強盯著老人，死死的咬著下唇，似乎根本不知道什麽是害怕。

張茉莉伸手半摟著呂蕭蕭，保護著她。她的頭發淩亂，似乎被人揪過，身上的衣服還算整潔。她是三個人裏最鎮靜的一個，第一時間保護著蕭蕭撤到角落裏等待救援，她知道無論是程曉峰還是呂蕭蕭都沒有經歷過醫療事故和瘋狂的家屬，面對危險，她選擇了留守，放棄了從洗胃的小屋獨自逃離的機會。

“你們最好能證明夢梵的死和你們無關，不然，就算拼了這條老命，我也不會放過你們。”老人惡狠狠地表情，宛如地獄來客。

王弈翔帶著程曉峰三人走出搶救室，走廊到處是帶敵意的眼睛，他決定先去急診觀察室辦公室。目前必須先弄明白發生了什麽，才能制定下一步的對策。不出意外的話，崔主任應該在那裏等他。

果然，辦公室裏坐著很多人，有崔主任，醫務科蔣科長，還有骨科主任、呂蕭蕭的父親呂達翰等等。王弈翔四人進屋，眾人見人平安帶出來了，均松了一口氣，只要人沒事就好，至於幾個人的狼狽，大家都選擇視而不見。

“蕭蕭，當時到底是什麽情況。”跟別人不同，呂達翰見女兒身上滿是血漬汙漬，早已按捺不住

，急匆匆的大聲問。一個醫務處的小夥子迅速起身和保衛科的保安一起出去，站到門口，防止被人偷聽。

“林夢梵病歷上寫的急性胃腸炎，她來了之後在觀察室９床輸液。正常胃腸炎的腹痛快輸完液的時候就好了，所以她家屬來找的時候，我沒在意，告訴她說，輸完液就會好的。結果等２個小時之後，她液體快輸完的時候，我去看她，她疼痛沒有好轉，以下腹痛為主。

我看病歷上什麽輔助檢查都沒有，就想讓她去查血常規和下腹彩超，結果患者和家屬都拒絕，要求繼續消炎治療。因為當時家屬說話挺難聽的，我一生氣就讓她簽了個字，繼續輸液去了。

又過了２個小時，我去巡夜的時候發現，她出現了淺昏迷、嗜睡，臉色蒼白，趕緊喊趙嵐姐給她量血壓，血壓測不到，我給她補了一瓶液體，讓護理員帶她去做彩超，結果到彩超室的時候，護理員發現她沒有心跳了，趕緊拉到搶救室搶救了。

我們搶救了１個小時，沒有成功。陪林夢梵來的那個小姑娘打電話叫來了好多人，大廳裏越來越亂，程哥出去給他們交代病情挨了打，我一直在搶救室，一群老娘們沖進來對我和茉莉姐又拉又拽，把我們嚇壞了。她們把搶救室裏其他病人都攆了出去，霸占了搶救室，在裏面燒紙錢。

再後來王主任就來了，把我們救了出來。”

“也就是說，她來院到死亡有５、６個小時，什麽輔助檢查都沒做？連個血常規都沒有？”蔣科長蹙眉問道。

“在搶救室，家屬簽字拒絕，說要先輸液。”程曉峰低聲說。

“在觀察室，她還是不同意查，家屬簽字拒絕，說要先輸液……。”呂蕭蕭接著說。

“喔，那現在家屬承認他們簽的字嗎？”蔣科長看著眼前的兩個年輕人，哭笑不得。

“不承認，他們說那小姑娘不滿十八歲，簽字沒有法律效應。”程曉峰垂頭喪氣地說。

“按程序，你們做的沒有問題，該簽字也簽字了，那麽問題來了，人為什麽會死？”蔣科長手指重重地敲擊著桌子厲聲質問。

“老蔣，事情已經出了，孩子們也知道錯了。咱們商量商量下一步怎麽辦吧”呂達翰嘆了口氣。

“你知道死的人是誰嗎？市委林秘書長親侄女兒，搶救室坐著的是他哥，當地的村支書，他能號召來一個村子的壯勞力，人家就這一個閨女，正值妙齡，說死就死了，豈會善罷甘休？”他苦笑一聲，雙手抱在胸前，往後一仰。做為醫務科長，明知是個燙手的熱山芋，也只能硬生生的接住。

他伸手扶了扶額，接著說：“崔主任，看樣子，他們一時半會兒不準備走了，急診科的工作，你要安排一下，不能耽誤正常工作，總不能因為他們，急診科就關門吧。”

“我還真巴不得急診科關門，現在這個樣子，你讓同志們怎麽安心工作？”崔主任冷著臉說。

“是急診科出了問題，我們都是來給急診科幫忙，崔主任說話可別夾槍帶棒的”醫務處一個副主任在旁邊搶白道。

“喔，現在事情還沒調查清楚，你就把屎盆子扣到急診科頭上了？調查真相，還患者公道，還醫生尊嚴，本就是你們醫務科的責任，你給我們幫忙？那急診科又是給誰幫忙，替誰背鍋？”崔主任一張嘴從來不讓人，一番話說的副主任直接詞窮，指著她說不出話來。

“行了，這事兒絕對不會善了，估計沒有院長、書記出面，是擺不平的，咱們就是打打前站，看看情況探探口風，沒必要咱們先弄得劍拔弩張的。你們三個先回去休息，回頭寫一份詳細的情況說明，簽字按手印，註意保持手機２４小時暢通，隨叫隨到。”蔣科長是在場最大的領導，他得去會會林夢梵的父親，詢問下老爺子的訴求，爭取他同意做屍檢，目前，沒有屍檢結果，談什麽都是空的，是步死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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