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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情假意何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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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情假意何為真

秦暮海回答完,目不轉睛瞧著對方,想從他的反應中捕捉到一些蛛絲馬跡。

誰料羅稷穩如泰山,看不出絲毫情緒起伏,只不鹹不淡回了句:“嗯,是個好名字。”

秦暮海剛剛都險些要開口喊“阿峪”了,一見他這反應,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也不知到底自己是認錯人了,還是對方壓根不想相認。

秦暮海胸中堵了口氣,語氣反而越發客氣,微微一笑道:“多謝羅公子誇獎,那弟子就不打擾您了。”語罷頭也不回地去了。

秦暮海雖說成了羅稷的侍從,但接連幾日也不見對方傳喚自己一次。

既然對方不理他,秦暮海便主動噓寒問暖。

秦暮海身為葉家少主,曾經的烏龍玉林首席弟子,第一次給人當了仆從。

他做事心細,盡管沒有當仆從的經驗,但謹慎觀察模仿著,不僅沒笨手笨腳到露出破綻,反倒比一般人更加妥帖,端杯水都要用手背隔著瓷杯試一下溫度,才給人端過去。

秦暮海原本打算暗中觀察對方,再判斷對方究竟是不是岑峪。

他記得岑峪的一些小動作,比如說發愁的時候會微微抿唇,赧然的時候會去摸後頸,認真的時候黑眸會筆直地望過來,帶著一點懾人的光。

但是羅稷沒有給他那麽多觀察的時間。

秦暮海越是細致入微,羅稷越渾身不自在,終於忍無可忍道:“你不用做這些。”

秦暮海擺出笑容:“那請問羅公子需要我做什麽?”

羅稷道:“什麽也不用做,你回去吧。”

這逐客令已經下得很明顯了,但秦暮海還想再掙紮一下,於是道:“許是我哪裏想的不夠周全,得罪了羅公子,還望您海涵。”

羅稷搖了搖頭:“沒有,只是用不著。”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秦暮海也不好繼續賴在人家屋裏。

他盡量回了個得體的微笑,溫聲道:“羅公子若是不願有人打擾,弟子在門外站著,您有事隨時喚我。”

羅稷冷冷淡淡道了兩個字:“不必。”

簡直油鹽不進。

秦暮海在心裏嘆了口氣,很難想象曾經的懵懂少年會長成這副樣子。

當年的岑峪可是他用幾塊點心就收買了,實在是好騙又好哄。

現在他使出渾身解數,對方卻不給一點顏面。

果然是他認錯了嗎?

秦暮海百般無奈,卻又無計可施,只得告退。

夜裏,他窩在那間破草屋裏,對著一面泥墻發了半天呆,才意識到自己對這位羅少宗主一無所知。

他當初一見到對方肖似岑峪的面龐,便即方寸大亂,一門心思混進玄鈴派,甚至忘了要多向宋長老打探點情報。

好在進玄鈴派前,宋長老給了他一只用於傳音的靈器,還能亡羊補牢。

秦暮海從儲物袋裏翻出宋長老給他的傳音竹筒。

為了保證消息嚴密,每個門派的傳音靈器都略有不同,這西山派用的便是一只輕便簡樸的翠綠色竹筒。

少頃,宋長老沙啞模糊的聲音從竹筒裏傳出:“秦仙師。”

秦暮海開門見山道:“宋長老,我已經和少宗主見過面了。之前出來的匆忙,沒有問問你,少宗主可有什麽喜好嗎?”

秦暮海準備先想法設法親近對方,之後再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勸說對方回到西山派,而這期間他也可以略加試探,判斷對方究竟是不是岑峪。

但這一問之下,才覺得不如不問。

據宋長老所言,這位少宗主雖然身份尊貴,但對下屬態度謙和,從沒見他對誰動過怒,即便侍女把茶盞打翻在他身上,也只會得到他一句“沒燙著你吧”之類的關切,像是對自己的事滿不在乎,又像是這些事不足以牽動他的情緒。

至於喜好,那就更加沒有了。

不管什麽食物,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也從未見過他對酒色動過心,做什麽都是淡淡的,波瀾不驚的。

秦暮海捏了捏眉心,有些犯愁:“那程嫣兒究竟是怎麽讓他動情的?”

“這……”宋長老被他問住了,半晌才道,“少宗主是個把心事藏得很深的人,從不跟我們說這些事,我們發現的時候,已經是他要搬去玄鈴派的時候了。”

這也太沒用了。

秦暮海覺得自己本就不該抱有期望,表面上還是溫和有禮地回了句:“我知道了,多謝宋長老。”

正如宋長老所言,這羅少宗主一天也沒有多少事做,除了吃飯睡覺,同程嫣兒在宗內閑逛,其餘的時間就是坐在桌邊怔怔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秦暮海這幾天唯一的進展,便是隨著時間的推移,羅稷漸漸適應了他的存在,雖然仍會用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故意把他支出去,但至少不會一見面就趕人了。

羅稷坐在桌邊出神,而秦暮海瞧著他的臉出神。

那張臉的確像極了岑峪,只不過此人安靜得多,也沈悶得多,一天到晚也不說半句話,達到了惜字如金的地步。

秦暮海摸不準他的心思,也不敢貿然暴露身份。

只好先留心觀察他與程嫣兒,判斷兩人究竟是虛情假意,還是真心實意,再決定做不做這個棒打鴛鴦的人。

這差事確實不好做。

兩人濃情蜜意,看得秦暮海心裏不是滋味,只能盡量避開視線,不去瞧他那張與岑峪相似的臉。

日子過得平淡且煎熬,直到這天,程嫣兒派人送來了糕點,秦暮海作為侍從弟子,接過糕點給羅稷送去。

秦暮海接過那盤點心,立時發覺不對。

糕點幽香撲鼻,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香甜之中又像是混雜著別的什麽氣味。

秦暮海是烏龍玉林弟子,又在藥膳閣做過幾年管事,對在食物中添加藥物之事再熟悉不過。

端起那盤點心細細一嗅,便覺察出端倪,好看的眉毛立時皺了起來。

迷魂草。

這味草藥,顧名思義,可以使人迷失心智,長期服用甚至會損害大腦。

倘若程嫣兒真的愛慕羅稷,又怎會下毒害他?

秦暮海端著點心沈思良久,不得不承認這程嫣兒確實是個居心叵測的妖女。

她多半打算依靠這些鬼蜮伎倆留住羅稷的心,為了日後奪取西山派做好準備。

既然如此,他便不能坐視不理了。

秦暮海將糕點原封不動送去給了羅稷,同時還沏好了溶有解藥的熱茶。

羅稷依舊坐在桌邊發呆,見他端來糕點,只略微掃了一眼。

不過這視線一掃即回,最終落在了糕點旁的另一樣事物上——正是那杯秦暮海為他泡制的解毒茶。

秦暮海不知他是否瞧出了端倪,解釋道:“我怕單吃點心會口幹,於是自作主張泡了茶,望羅公子勿怪。”

羅稷沒有回話,望著秦暮海的眼睛,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喉結上下滾動,將茶水盡數咽了下去。

這一刻,對上那雙熟悉的眉眼,秦暮海幾乎產生了錯覺,好像那杯茶裏放的是毒藥,對方也會當著自己的面心甘情願地喝下去。

羅稷放下茶杯,註視了他良久。

秦暮海總覺得羅稷好似發覺了什麽,那雙漆黑的眸子裏藏了難以捕捉的情緒,仿佛有話要說。

但羅稷終究什麽也沒說,只是默不作聲地將頭偏向一邊,不再瞧他了。

連善於洞察人心的秦暮海也一時摸不準羅稷的心思。

本著敵不動我不動的原則,秦暮海一如往常地過著悠閑日子。

不過,自從知道程嫣兒對羅稷不過是逢場作戲,秦暮海便留了個心,對羅稷身邊的人和物都格外註意。

他發覺羅稷院裏總有幾個無所事事的人,也不做什麽,只是偶爾擺弄一下花草,掃掃地上的花瓣落葉,但一天之內總是杵在這院裏。

看起來不像是仆從,更像是程嫣兒派來監視羅稷的眼線。

也不知羅稷發覺了沒有。

倘若他察覺到了,仍待程嫣兒一如往常,是怕對方起疑,還是……真心愛護對方?

這後一種可能性,是秦暮海不願去想的。即便對方不是岑峪,程嫣兒給羅稷下毒,圖謀不軌之事已經坐實了。

羅稷若對程嫣兒有情,那這份情可真是餵了狗。

不管怎麽說,自己還是得幫羅稷多提防著點。

秦暮海本以為這游手好閑的清凈日子還能再過一陣子,沒想到很快發生了一件事打亂了他的步調。

這天程嫣兒正拿了顆葡萄,親手餵到羅稷嘴邊,羅稷猶豫了一下,低頭將葡萄叼走。

秦暮海作為侍從弟子跟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瞧著他們二人。

自從來到玄鈴派,這樣的場面他已經看慣了,但看慣了不代表毫無介懷。羅稷和岑峪實在太過相似,秦暮海總能透過對方看見當年那個少年。

每次羅稷和程嫣兒在一旁打情罵俏,秦暮海總要盯那麽一陣,他倒不是刻意為之,而是不由自主,常常是盯到自己實在看不下去了,才把目光移開。

怎料這次羅稷似乎察覺到了他,叼走葡萄的那一刻,黑曜石般的眸子驀地望了過來。

秦暮海猝不及防和他對上視線,如同城門大開之際慘遭敵軍突襲,腳下一滑,險些跌入池塘。

羅稷手疾眼快,一把將他拉住了。

秦暮海怔怔道:“抱歉,我走神了。”

羅稷見他魂不守舍的模樣,顯然不大放心,一直拉著他走了幾步,讓他離池塘遠了些,才松了手。

羅稷嘴唇微微一抿,似乎想說些什麽,卻欲言又止。

秦暮海一怔,這正是岑峪習慣性的小動作。

程嫣兒見他倆一言不發地對視,走到兩人中間,擋住了秦暮海的視線,對羅稷打趣道:“你瞧瞧,我們英俊瀟灑的羅大宗主把人迷得七葷八素,連路都走不穩了。”

羅稷皺眉道:“哪有這回事,我們走吧。”

程嫣兒卻不挪動步子,杏眼滴溜溜瞧著他:“其實呢,我們宗裏這些男弟子都是供人解悶的,你要是有那個意思……”

“別胡說。”羅稷像是動了怒,語氣冰冷,渾然不似平時那副溫和的樣子。

程嫣兒怔了怔,噗嗤一笑:“真稀奇,你還會生氣呢。”見羅稷不悅,她反而來了興致,拉過秦暮海獻寶似的推到羅稷面前,道:“你看這樣貌多標志啊,一雙桃花眼含情脈脈的,又對你這麽癡心……”

沒待她說完,羅稷轉身便走。

程嫣兒急得追他,隨手把秦暮海往旁邊一推。

四月初的池水仍然寒涼刺骨,在這池水裏泡一陣定不會好受,但考慮到自己現在的身份是凡人弟子,身無靈力,秦暮海沒敢躲閃,只好順著力乖乖往旁邊歪去。

撲通一聲,這次是真掉水裏了,還沒人撈他。

羅稷腳步一頓,想掉頭回來,卻被程嫣兒含笑拉走了。

秦暮海見他們走遠,才輕輕一個點步,躍上岸來,向後攏了攏自己滴著水的濕發,註視著兩人離去的方向,眸光沈了沈。

程嫣兒當然不是真的想把自己塞給羅稷,只是在試探對方的反應。

至於羅稷……秦暮海還有些看不透他的心思。

秦暮海低頭瞧了眼自己濕漉漉的衣服,覺得是時候恰到好處地生個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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