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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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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懋

姜維舟是她唯一的退路,她把自己的後路封死了。

有那麽一瞬間,荊燕想要把所有鐵鏈鐵鎖都打開,從這裏沖出去,告訴姜維舟,剛才她說的都是假話。

只要是能離開這裏,不用因為這個軍戶女的身份再繼續吃苦,讓她做什麽都可以。在這裏,成日的提心吊膽,又有什麽好處?

她不想被關在這裏,她也不應該被關在這裏。

她瀕臨崩潰了一樣,突然掏出門上所有的鑰匙,開始試圖打開鐵鎖,解開鐵鏈,直到開到最後一把,她猛然間像從夢中驚醒,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她有她的家人,大哥拼盡心計保住陷入牢獄之災的她,戚篤行寧願暴露身份也要替她去求援,連阿寶,在棍棒打到她身前時,都下意識替她擋住。

而她現在在做什麽?

不要做懦夫,不要做像姜維舟一樣懦弱,只知逃跑的人。

荊燕的手劇烈顫抖著,鐵鏈從她手裏垂下來,“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她背靠著院門,緩緩滑坐在了地上。

戰亂,讓她被困在這一方小院裏,整日擔驚受怕,倉皇躲藏。離開和平年代,她第一次,真切體會到了戰爭於普通百姓,是怎樣的滅頂之災。

她把頭埋進臂彎裏,想讓自己冷靜一會。

然而門外傳來了腳步聲,她剛凝神想要分辨,身後的門板上立刻遭到了大力的敲砸,力道從另一側過來,震得她脊梁都酸麻。

“大哥,這家鐵定是個空屋!”

不好,是那群匪徒。

荊燕的牙齒都在打戰,終於,這些人還是找上門來了,即便她再謹慎都逃不過。

“你們不會以為這家人已經帶著家當逃走了吧?”

她本來要放輕腳步,溜進屋裏把阿寶喊醒,聽到了這聲熟悉的冷笑,她停下了腳步。

竟然是鄭懋!

“他們是謫戍軍,走不了的,這家人精得很,把你們騙過去也是情理之中。”

隔了這麽些天,再聽到鄭懋的聲音,金縣大牢裏那股潮濕發黴的作嘔味道又好像在胃裏泛開。

“大哥,這裏可是北巷,全是窮鬼——”

“你懂什麽?那女人身上應該藏了不少錢,把門砸開,去搶吧。”

鄭懋的聲音冰冷,刺到她骨頭裏。

咚!

巨響炸開在她耳邊,她立刻反應過來,將門拴上的所有鐵鏈纏緊,死死扣在手心裏。

荊燕望向屋內,荊子瑋與阿寶聽到動靜也醒了,阿寶的腦袋探在窗邊,急切望向她。

她立刻指向後窗,那是她和阿寶約定好的暗號,一旦有危險就從屋子的後窗爬出去,直奔黃總旗家。黃總旗家靠近城門,有重兵把守,又有家丁,是最好的庇護所。

荊子瑋也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搭手,讓阿寶從自己身上爬到窗邊。

阿寶回頭,擔憂地望向她,猶豫了一刻,還是翻了出去。他知道,自己必須先走,不能成為姐姐的拖累。

很快,叔母也順著窗爬出去了。

砸門的動靜這時停了下來,荊燕低頭,方才緊張中不覺疼,現在才發現自己掌心已經被鐵鏈扣出了極深的血痕。

“這門還挺結實!”砸門的那人對鄭懋報了聲情況。

荊子瑋神色覆雜,荊燕沒動,無聲向他做了個口型“照顧好阿寶”,荊子瑋回頭望了系於她手的鐵鏈,咬咬牙最終爬了出去。

院裏只剩她一人。

“繼續砸,”鄭懋冷笑道,“這麽半天都沒聲響,人說不定就在門後抵著。”

她聽得心驚肉跳。

又是一記驚天動地的爆錘,院門上開始出現細細密密如蛛網一樣的裂紋,預示著她逃跑的時間所剩無幾。

然而如果她現在就松開手裏的鐵鏈,木門被破開,那麽不僅她自己逃不出去,連帶已經逃跑的阿寶他們也有可能被追上。

鄭懋最清楚她的弱點是家人。

經歷過上次,他早就對她恨之入骨,這次指著手下來劫她家,不是只為錢,烏紗帽沒了的奇恥大辱,他一定想把她生吞活剝,死命折磨來給自己解氣。

眼前的處境下,她幾乎沒有一絲希望。

“荊二娘子,你不是向來膽大包天嗎,這會怎麽躲在裏面,不敢出來了?”鄭懋高盛挑釁道,“讓你在金縣挨的痛,還是太輕了。”

“你那個神氣活現的哥哥不在,姓馬的也別指望了,對了,在衙門的時候你不是還有個幫手男人嗎?你勾引男人的本事的本事不錯啊,別是賣了身子吧,勾到了這麽能幹的。”

鄭懋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在夜裏聽來尤為清晰。

死到臨頭,荊燕反而平靜了下來。

餘光瞟到了院角裏放的鐮刀,腦袋裏那個模模糊糊的念頭越來越清晰,她下意識摸到那把木柄。

就算真的要死在這條毒蛇手裏,也不絕受他折磨,她要以命換命!

然而,門外姜維舟的話音重新響起來,聽他話音裏不可置信,又極為憤怒的語氣,“鄭懋!竟然是你?!”

荊燕握在手裏的鐮刀微微松開。

姜維舟沒走,這是她的希望!

可是現在不是她出聲的時候,一旦現在向他求救,鄭懋他們的舉動一定會更瘋狂。

而且,她突然反應過來,姜維舟竟然一直不知道,她在安平過得艱難是因為鄭懋?

這不可能,連哥哥收到的口信都是他送的,否則金縣的堂審裏她怎麽能脫險!

可是,姜維舟透露出來的信息告訴她,他對鄭懋的所作所為到此刻才知曉了。

“你竟然……她在金縣被人害下獄,是你做的?”

隔著門,她都聽到姜維舟聲音裏迸發的怒火,“我以為你有些手段,才把錢交給你,讓你幫忙打點金縣的那幫衙役!我真是……”

“你本來就是蠢貨,”鄭懋冷笑道,“我告訴你,我最看不起你這樣的,憑著家裏的臭錢捐了官,什麽都是別人替你打點好,一個廢物罷了。”

“你嘗過血濺滿臉,用舌頭舔下來還有溫度的感覺嗎?連戰場都沒有上過,人都沒有殺過,何等窩囊廢!”

姜維舟被鄭懋嘲諷得怒吼一聲,他的怒吼裏也有一分無力。

“我不許你傷害她!”

“你們幾個上去弄死他,”鄭懋轉身發令,“事後,裏頭那女人讓你們玩個夠。”

聽到這個獎勵,鄭懋帶來的幾人發出了惡心的淫/笑,各拿著板斧、大刀,向赤手空拳的姜維舟一步步靠近。

鄭懋得意洋洋看著眼前被圍攻的景象。

“姜維舟,你不配你現在有的這些,它們應該給我,不只是旗官,百戶的位置也該是我的,我辛辛苦苦經營那麽多年——”

鄭懋的聲音猛的戛然而止,他感到了後頸一陣寒意襲來,他僵在原地,片刻才感到那裏鉆心的疼痛。

他緩緩低頭,摸到頸邊大股的鮮血噴湧而出,淋透了衣襟,又朝胸口洶湧而下。

鄭懋整張臉疼得在痙攣,他木然轉身,看到不知何時爬到院墻上的荊燕,和她手裏那柄沾著淋漓血跡的鐮刀。

“賤人!”他用盡最後的力氣,“你竟敢……”

鄭懋轟然倒下,一旁本來要圍攻姜維舟的手下,看到這一幕,都頓在了原地。

“歹徒作亂,我是拼力自保。”

荊燕冷冷對上他的目光,可她握著鐮刀的手在顫抖。

她動手殺人了。

盡管是為了自保,為了家人,為了無辜的姜維舟。

姜維舟楞楞看向眼前兇悍的一幕,他從未想過,和自己百般強調過自己已不是從前的燕妹妹,會是這樣的。

可他震驚之餘,想起自己所做的事情,又羞愧難當。

他竟然是非不分,連害她和幫她的人都分不清,一直以來,他自以為的幫她,卻是在給鄭懋助紂為虐!

“滾!”

姜維舟向餘下的匪徒揮拳,那些人群龍無首,見勢不妙,丟下半死不活的鄭懋就像四處逃散。

危險接觸,荊燕腿腳一軟,從院墻上半摔下來,好在不算高,她跌在土裏,鐮刀也脫手丟開。

她看向捂著脖子,全身抽搐的鄭懋,不出意外,他沒有多久了。

“你……”

鄭懋說不出話,他的視線像淬了毒,喉嚨裏依然嗬嗬有聲。

“賤……”

荊燕依稀聽見他含糊的吐字,她心下一凜,又夠到了刀柄,撐著自己勉強站起來。

她以為多日來被他折磨的痛苦,會在這一刻徹底聚集起來,讓自己怒火中燒,可是她沒有。

此刻,她聽見自己心裏安靜極了,就像今晚本該寧靜的夜一樣。

她揚起手中的鐮刀,緩緩說道,“女人在你眼裏都是不值一提的死物,是嗎?”

“所以你鞭打我們,迫害我們,欺淩我們,你覺得你自己才應該是高高在上的那個。”

看到她的動作,鄭懋本來渙散的瞳孔又凝聚起來,眼睛睜大到了常人不能及的程度。

一旁的姜維舟徹底崩在了原地,“燕妹妹……你要……?”

荊燕的手輕輕落下,這一回,對準了鄭懋的雙腿之間。

“這一刀,為過去的荊燕,也為所有被你折磨而死的女子。”

來到這裏,她就應該報這一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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