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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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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套

右臂蔓延到背上的淤傷已浮現,一大片深淺不一的紫紅色。還有那些被玻璃渣子紮過的地方,都貼上了大小不一的醫用貼布。

莊廷哪裏見過這麽觸目驚心的傷痕,他那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撫上了那些傷痕。

陳宥身子輕顫,索性閉上眼,安靜地讓醫生檢查。

“手臂上的傷口太深,不排除會產生發炎引起發熱的可能,不過請放心,我們已經備好了消炎針,有需要的話我們隨時用藥。”

“右肩的撞擊傷比較麻煩,後續要慢慢養,否則很容易落下病根。”

……

莊廷認真記下醫生說的每一個字,盤算著讓張醫生制定陳宥後期的治療方案。

芳姨看那邊忙得差不多了,走過來敲了敲房門:“小宥,你讓莊廷給你擦擦臉跟手,先喝碗湯再吃點東西,湯是我親自熬的,很補筋骨的。”

陳宥聽話地去了洗手間,正想轉身關上門,莊廷倏地就竄了進來,手上拿了給陳宥換洗的衣物。

“出去……”

“噓。”莊廷小聲道,“你現在趕我出去,芳姨待會又得念叨了。”

陳宥淡然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堅持,他要演就由他去吧。

走到洗漱臺前開了水龍頭,一擡頭,陳宥也不禁被鏡子前的自己嚇了一跳。

這也太狼狽了!

袖口被扯得松松垮垮,卷起來的袖子上滿是斑駁幹涸的血跡,渾身臟兮兮的。

他用沒受外傷的那只手捧了一汪水,狠狠地搓了一把臉。

“你別那麽用力。”莊廷的聲音溫柔又著急,他一把按住陳宥的手,“我給你擦。”

“不用。”

“逞什麽能?”莊廷擰著眉,輕聲責備,扯下一旁屬於他的毛巾沾濕,像是捧著一塊嫩豆腐,小心翼翼一點點擦拭陳宥手臂上露出來的皮膚。

“疼嗎?”莊廷擡起眼與他對視,眼睛裏是陳宥看不懂的東西。

陳宥撇開眼神:“習慣就好”,又催促道,“趕緊把衣服給我。”

莊廷並沒有直接將衣服遞給他,他動作放得極輕,蹲在陳宥面前給他套上衣服後,又慢慢給他扣上紐扣。

這套睡衣本就屬於陳宥的,只不過他沒帶走,莊廷給他買的一切東西他都沒帶走。

陳宥默不作聲等他做完這一切,便又徑自起身來到洗漱臺前捧起一把水。

莊廷幾乎貼著他的背緊跟其後:“別這樣洗,傷口容易進水。”

他制止住陳宥手上的動作,又打濕了另一條幹凈的毛巾,擡起陳宥的臉面對自己,仔仔細細給他擦了起來。

在溫暖的燈光下,莊廷的眉眼處皆是深情。

同一個地方,幾乎是一樣的動作,兩人不約而同想起陳宥離開前,莊廷仔細地為他刮胡子時的情景。

四目對望,莊廷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忍不住傾身在陳宥嘴唇上啄了一口。

陳宥躲閃不及,立即把臉擰到一邊防止他有進一步行動,可他的下巴還捏在莊廷手裏。

“我說了,不要做多餘的事!”

莊廷將他的臉擰了回來,喉結滾了滾,艱難開口道:“辭了吧,別幹了好不好?”

雖然知道會再一次遭到拒絕,但他將陳宥在車上跟他說的那番話仔細咀嚼,才後知後覺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那毒販下手再狠一些……如果不是支援及時趕到……如果……他腦海裏不知道為什麽又冒出岳父因救人而犧牲的新聞。

就算被拒絕,他的不安此刻也需要尋找一個出口。

“我一直很想問你,你老提辭職的事,是因為嫌我的工作給你丟人了?還是這是你討好爺爺的另一種手段?”

莊廷心跳加速,他以前總歸是有些輕視陳宥這份工作的,這世界少他一個民警又不會怎麽樣,可如今他真不是這麽想了。

“我當然是因為擔心你,怎麽扯到爺爺那去了?”

“那行,”陳宥苦笑,目不轉睛看著莊廷,“希望這是你最後一次跟我提這件事,不過,以後應該也沒機會了……我也最後一次告訴你,我不會辭職的。”

可莊廷直接忽略了“以後沒機會”這句話:“好了,我不說了,你別生氣。”

“我沒生氣。”

莊廷把毛巾沾濕擰幹,又給陳宥擦了擦頭發,嘴裏自顧自地說:“等你傷好了,我們就搬家,換個環境也好,住哪你決定,嗯?”

陳宥白了他一眼,才明白這人根本沒打算認真跟他溝通。

莊廷以陳宥手傷了不便為由,在一眾人面前給陳宥餵了湯,又盯著他吃了消炎藥,這還沒算完,晚上又非得跟他睡一張床。

“小宥,我知道你怕耽誤他休息,可你半夜要是有點啥情況,好歹有人照應,我從小看著他呢,他精力好得很,熬個一兩晚沒事的。”芳姨苦口婆心。

“可……醫生不是給我上了這個嗎?”陳宥皺著眉,舉起那只夾了生命體征檢測儀的手,他看著那滴滴滴跳動的機器,真的太誇張了。

“這玩意兒靠不靠譜啊?……”芳姨憂心忡忡。

“我的助手每隔一小時會起身過來觀察一次,你們不需要太擔心。”張醫生道。

陳宥放棄了,從他回到這間屋子那刻起,他就該料想到會有這樣的事。

張醫生又給他做了一系列的檢查,這才放他去睡覺。

莊廷推開主臥的門,在身後催促著他進去。

他咽了咽喉,沒想到這麽短的時間他竟然又回來了,莊廷像是察覺到他的情緒,不再催促。

他遲疑了好一會兒,才終於邁出腳步。

房間裏所有的一切都沒變,窗外映照著川流不息的車流,似乎能緩解兩人相顧無言的沈默。

陳宥垂著眼,終於開口打破了沈默:“給你添麻煩了,我睡過的床單你不要的話就處理了吧,你要不想讓我睡床上,我也可以睡其他地方。”

反正房間大得很,那套沙發都比他的床要大,再不濟他睡地上都行。

莊廷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你胡說什麽?給我躺下!”

他眼睛充血,瞪著陳宥,“再亂說話我就……”

莊廷沒往下說,陳宥這種情況無論他想做什麽都不可能。他小心拉過陳宥的手,把他帶到床邊,又按著他坐下:“睡吧,我去換身衣服,很快。”

說完轉身進了衣帽間。

將那身定制西裝脫下來扔到一邊,他第一次覺得西裝礙事,看來以後跟陳宥一起的時候,他要穿得更輕便些才對。

萬一……再遇到像今晚那樣的情況,他好歹能跟上。

還有床單的事……難道以前他讓芳姨換床單的事,陳宥都知道?

迅速套了件睡衣,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也是前所未有的狼狽,一貫整理得一絲不茍的頭發,此刻也淩亂不已,襯得他十分憔悴。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鏡中映照的一個角落。

他怔了怔,隨後迅速轉過身蹲下去查看,這裏明明放著……

明明放著陳宥送他的禮物啊。

他在附近翻了又翻,確定東西是不見了。

陳宥坐在床邊還沒躺下,就看見莊廷風風火火從衣帽間出來,打開房門幾乎是沖了出去。

“芳姨,芳姨!”

“怎麽了?小宥怎麽了?你別嚇我。”芳姨聽到莊廷心急火燎的叫喊,一路小跑著過來,還以為是陳宥怎麽了。

陳宥又眼看著莊廷把芳姨帶進了衣帽間。

“我放在這的東西呢?你動過沒?”

“不可能,但凡是我打掃,所有東西都物歸原位,這麽多年哪裏出錯過?”

“是不是你讓其他人進來過?”

“怎麽會呢?就算其他地方有人幫著打掃,你們房間跟你的書房除了我,沒人能進。你跟我說說,不見什麽了?我看看有沒有印象。”芳姨信誓旦旦,他倆有幾條內褲她都清清楚楚。

“手套……”莊廷抿了抿唇,“新的,沒用過,裝在紙袋裏,就放在這。”

“噢,有印象有印象……”芳姨喃喃道,“我想想……”

“別找了,是我拿了。”一直坐在一旁默不作聲的陳宥開口道。

莊廷神色暗了暗,把芳姨支了出去,又走到陳宥面前蹲了下來,將雙手放到他的膝上,佯裝責備:“送給我的東西又拿回去,陳警官,這算什麽?”

陳宥撥開他的手:“反正你也不戴。”

“送給我就是我的了,你管得還挺寬。”莊廷笑了笑,那笑極不自然,像是刻意掩蓋他的自說自話,“搬回來的時候別忘了還我。”

陳宥一語不發躺了下去。

看陳宥興致缺缺,莊廷便不再說話。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把燈全關了,而是調到一個昏暗舒適的狀態,半夜好隨時起來觀察陳宥的情況。

他在一旁也躺了下來,看著陳宥留給他的背,湊上前在他的鬢邊親了親:“晚安。”

陳宥無動於衷。

莊廷當然也睡不著,在腦海中將今晚的事過了一遍又一遍。結婚這兩年,陳宥不但激發他少有的暴躁,現在,又讓他感到懊惱。

張醫生的助手盡責地每小時過來查看,可陳宥實在太累太困了,意識迷迷糊糊。

他只知道傷口刺痛,他忍不住要去抓,但有人輕柔地抱起他,按著他亂動的手餵他吃藥,很快他就不痛了;那人又給他貼上涼涼的退熱貼,給他擦掉黏膩的汗。

直到清晨,他終於退熱,沈沈睡去,什麽都不知道了。

再次睜眼,房內仍昏暗一片,寂靜無聲,身邊已經空了。他第一件事是去摸手機,才想起自己在放大假,他徹底閑了下來。

走出房門,屋內仍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小宥,醒啦?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芳姨急切地走到他面前。

打了消炎針,睡得天昏地暗,陳宥這時候還懵懵的,只木訥地搖了搖頭。

“哎喲,”芳姨皺著眉,“這可不行,趕緊過來吃早餐,吃完張醫生給你換藥啊。”

“莊廷呢?”從房間出來,穿過書房,直至客廳,都沒有莊廷的身影。

“他啊?一早就去了公司,沒事,別管他,你身體要緊,待會他就回來了啊。”芳姨以為小兩口如膠似漆,少見一會兒心裏都難受得緊。

卻不知陳宥暗地裏松了口氣。

吃過早餐,張醫生給他換了藥。到底是年輕,身體修覆能力強,陳宥背上幾處紮傷的小傷口,已經開始結痂。

張醫生的助手調好了理療儀,陳宥遵循指示脫掉上衣趴到床上,那淤傷經過一晚,已經不是最初的紫紅色,變得烏青一片,看著更嚇人了。

理療機對著那片烏青一照,陳宥就感覺到絲絲暖意。

“這是促進血液循環的,淤傷的治療不能輕視也不能圖快,萬一以後留下病根就不好了。”張醫生道,“之後每天照兩小時,直到你這邊手臂能正常活動為止,可別偷懶啊。”

“謝謝張醫生,讓您費心了。”看著比他爸年紀還要大的張醫生,陳宥心裏實在過意不去。

同時,他也明白,無論莊廷是出於愧疚還是其他原因,這都是他在能力範圍內,能給他提供的最好的治療條件。

-

唰!

一個邊緣鋒利的文件夾朝著莊廷的臉飛過去,可他紋絲不動。任憑那文件夾擦過他的臉頰,俊美的臉龐瞬間就留下一道極不和諧的紅痕。

“爺爺,小心血壓。”面對眼前暴怒的老爺子,莊廷面不改色,只用手指指背輕輕撫上臉上那道傷痕。

“你就是這麽辦事的?!”老爺子坐在偌大的辦公桌前,在他身後堪稱壯觀的假山裝置,把他襯托得尤其令人望而生畏。

“這次是我沖動,我跟你保證,絕對沒有下次。”

“我今天叫你來,不是想聽你說這些廢話。”莊仕添在孫子身上撒了氣,心情總算平覆了些,“‘下次’?你知不知道像他的職業,指不定什麽時候,就沒有下次了!”

莊廷呼吸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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