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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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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廣場

陳宥跟小劉趕到現場的時候,廣場上的圍觀群眾呼啦啦一片舉著手機,對著一個光著膀子、行為詭異的男子哢哢一頓拍。

就在幾分鐘前,長風路警署接到群眾報案,說有人在人民廣場耍酒瘋。陳宥跟小劉一路小跑,幾分鐘就從署裏趕了過來。

長風路是新港區最繁華的商業街,集中了大大小小的飯店、酒吧和各色娛樂場所,此時整條街放眼望去,游人如梭。夜幕下,人們在這片迷離的燈紅酒綠中,尤其會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所以淩晨是長風路警署最忙的時候。

正直12月的新港區此時氣溫為6°,這名男子□□,一會在地上爬行,一會又狂撓自己的身子,嘴裏一直呢喃道“好熱,好熱”。

陳宥跟小劉打開執法記錄儀,喊了他幾聲,他概不搭理,一昧地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自言自語。

兩人只得連拖帶拽將他扶起,陳宥碰到他的時候,他整個人抖得像被暴雨拍打著的樹葉。

陳宥迅速打量起他,男子很年輕,看上去也就剛滿二十歲的樣子,瘦瘦小小的,一頭的黃毛。還沒等陳宥將他扶穩,他又猛地順著陳宥伸出來的胳膊往上攀,一把將陳宥抱住。

一旁的小劉嚇得不輕,唯恐這瘋子傷到陳宥,於是一把將他狠狠拽住。

因為小劉的拖拽,男子身體一個前傾,“嗚哇”一下,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往陳宥身上吐了個酣暢淋漓。

周圍的吃瓜群眾瞬間就皺起眉,捂著鼻子作鳥獸散。

陳宥躲避不及,只覺得從胸腔處蔓延出一股暖流,刺鼻的惡臭緊隨而來。

小劉也傻了眼,立刻掏出警繩熟練地將男子的雙手綁到後背。

“老實站好!”小劉氣得直叫,“早該把你捆上了!”

他吐完之後還不老實,站也站不穩,一邊打著嗝一邊嘴裏仍舊念念有詞:“好熱,我好熱。”

當了小兩年的片警了,遇往警察身上吐痰、撒尿的也是大有人在。

……可把嘔吐物全招呼到一個人身上,小劉還真沒遇到過。

他在心底裏暗自慶幸那個人不是自己……

陳宥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胸前到大腿處的衣物都被都嘔吐物浸濕了,夜晚寒風襲來,他連著打了幾個寒顫。

他甚至都鼓不起勇氣低頭,去看他身上那些無法辨認的食物殘渣。

陳宥往看戲的人堆裏喊了一聲,“誰報的警?”

沒人回應。

“我再問一遍,誰報的警?!”

語氣比第一次嚴厲了些,小聲議論的人群安靜了下來。

“我……”一個挺著啤酒肚的男人左顧右盼地走了出來,他瞄了眼陳宥身上的穢物,又不自覺地挪開了些。

圍觀的人很快又聚集了起來,眼看著人越來越多,兩人便以最快的速度向報警人了解清楚情況,拍下一些現場照片後,匆匆將男孩帶離了現場。

就在他們走後,在一旁圍觀的幾個年輕女孩才終於反應過來,其中一個開口問同伴:“欸,你們覺不覺得剛才那個警察……”

“覺得!”還沒等女孩把話說完,另外幾個人已經迫不及待附和,像是心有靈犀地想著同一件事。

“好帥啊!”幾個人異口同聲感嘆。

-

沒走幾步,三人受到的“註視禮”只增不減,陳宥只得停了下來。

“你到隔壁小商店給他買條毛巾什麽的遮一下吧,他這副樣子拉回署裏,游街示眾了等於是……”

隨後又掏出單位發的國產機,打開微信付款碼,遞給小劉:“用我的買,密碼是32xxxx……”

他身上又臟又臭,沒比裸男好到哪去,走到哪兒也是給別人添麻煩。

小劉知道陳宥是個熱心腸的,又替別人著想,買東西的錢署裏也不會給他們報銷,所以才想到把他的手機給他拿去付款。

他跟陳宥是同期考進長風路警署的,雖然比陳宥大兩歲,可他對工作何嘗不是一腔熱情。更何況他這種事他也沒少幹,都是心甘情願的,沒有一定要陳宥吃虧的道理。

他擺了擺手,拒絕了陳宥的好意,飛速鉆進一旁的小商店買了條大毛巾,將男孩湊合著圍上。

看男孩瘋瘋癲癲的模樣,陳宥判斷無非就兩種情況。要麽是吸了“東西”,要麽就是醉了個徹底。

三人一走進警署大廳,幾個同事看陳宥滿身汙穢,不用問都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見怪不怪了,越是基層單位,越需要一顆強大的心臟。

可話雖這麽說,所裏最好看的小年輕被弄得一身狼狽,大家也都於心不忍。

男孩此時還沒搞清楚狀況,又改了口徑,一味地喊著:“好冷,我好冷,好冷……”一邊瘋狂搓自己的身子。

陳宥用手探了探他的脖頸處,發現他的體溫是有些偏高,便進了警員休息室,將他平時休息時蓋的毯子拿了出來,堪堪給男孩蓋上。

“趕緊進去洗洗吧,我讓彭哥過來幫忙。”小劉拍了拍陳宥的背。

兩年前從警校畢業,陳宥就考到了新港市內港分局長風路警察署,正式成為一名基層民警。

雖然畢業於國內最頂級的警察大學,可在警校的時候,陳宥便看清楚了自己跟天賦型選手的差距,作為警察,他並非是一顆天生好苗子。但他並不氣餒,很快便接受了自己資質平平的現實。

除了像今晚遇到的這種情況,平時他接到的大多數是些喝醉鬧事、偷竊、P娼、聚眾賭博、出軌、鄰裏糾紛等等各種家長裏短、雞飛狗跳的警情。

至於詐騙、跟蹤尾隨性|騷擾、自|S這種在他們轄區內都算是嚴重的事件了。

人生百態自問見得不少,可刑事案件是一次也沒碰上過。

基層警察署的工作更多的是調解、教育,倒是需要多一些潤喉糖和降火茶。

在哪不都是為人民服務?小片警也挺好的。

快速地淋了個澡,換了身衣服,陳宥才覺得自己暖和了起來。從休息室出來,小劉已經安排男人做了尿檢,尿檢沒問題。

陳宥在心底裏松了口氣。

男孩身上什麽都沒有,只能等他酒醒了才能問出點什麽。

兩人又去了趟情報研判室,通過天眼系統的人臉識別功能,快速鎖定了這名男孩今晚的行蹤。從長風路一處酒吧出來後,他跟朋友們分開不久,就地在一棵梧桐樹旁把身上的衣服全脫了,最後跑到了人民廣場撒潑,才終於有人報了警。

自披上了陳宥的毯子之後,男孩安分了許多。裹著小毯子坐在醒酒室出神,不睡也不鬧,時不時將頭埋到小毯子裏深深吸口氣,好像這樣能給他帶來巨大的安全感跟滿足感。

陳宥給他拿了瓶水,又幫著擰開遞到他嘴邊,男孩搖搖頭,又將臉埋進毯子裏。陳宥便將水放到他身旁,趁男孩醒酒的空檔,他還得出去一趟。

根據天眼得到的定位,陳宥將車開到男孩脫衣服的地方,循例查看有沒有其他發現。果然就在此處找到了他的衣服、手機跟身份證,但這衣服跟他剛才換下來的沒兩樣,上面全是汙穢物,更難得的是手機居然沒被人撿走。

陳宥戴上手套,將地上的衣物都攏到一個塑料袋裏,帶了回去。

回到所裏,男孩仍是默不做聲,加上沒有新的警情,陳宥又寫了會報告。再次擡頭時,發現天已經泛白,他瞄了眼墻上的電子鐘。

06:38

想到待會兒莊廷要來接他下班,折騰了一宿的疲憊瞬間一掃而空,嘴角也忍不住上揚了揚。

小劉正好端著泡面走進值班室,看到陳宥這副模樣,不禁楞怔。

陳宥是署裏公認的大帥哥,聽說在警校時也是警草一類的人物。可最難得的不是他的臉,俊朗之餘,還給人一種安心、可靠的感覺。

人都是視覺動物,很多來到這兒不願開口或者撒潑打滾的人往陳宥面前一坐,最後都被他真誠的眼睛和溫和的嗓音安撫,都乖乖完成了配合工作。

其中也不乏聊到最後,還厚著臉皮問他要電話的男男女女。

雖然陳宥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可但凡遇到需要動用武力的情況時,他也絕不手軟。小劉跟他搭檔以來,沒出過任何簍子。

長得好看又謙和,他對陳宥這種不“持靚行兇”的態度又多了幾分好感。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整理卷宗,轉眼就7點10分了,什麽酒這時候都該醒了。

小劉將男孩從醒酒室提出來時還給他打了份早餐,又讓他坐到調解室安安靜靜地吃。小劉轉頭問陳宥:“我也餓了,你吃不吃?給你也拿一份。”

陳宥笑著搖搖頭。

小劉心領神會:“行,看來你待會是要吃大餐的。”

關於陳宥的伴侶,即便跟他再熟的同事也不便做過多的調侃。

因為陳宥的對象可不是一般的人家。

吃飽喝足後,男孩艱難地承認自己喝斷片了,完全不記得自己對陳宥幹了些什麽。

他才19歲,很早就沒上學了,游手好閑了幾年,上個月才只身一人來到新港市找工作,閱歷淺又單純,認識了些不靠譜的“朋友”,否則也不會喝了酒還放任他跑到街上不管不顧。

陳宥查看了他的手機,根本沒有任何人打過電話或發過微信問他一句,看這情況也別指望能找到能給他送衣服的人了。

陳宥又回到休息室,將他放在署裏備用的便服取了一套,讓男孩到洗手間換上。

183cm個子的衣服穿到170cm的人身上有些滑稽,可男孩毫不在意,甚至還挺高興的。自打來了新港市,對他這麽好的,陳宥還是頭一人。

“陳……陳警官,你……”男孩支支吾吾,又用手撓了撓那雜草似的頭發,一擡頭對上陳宥那雙明亮的眼,他又挺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雙手揣到衛衣的兜裏,右腳底輕輕地摩擦著地板。

“怎麽了?你說。”陳宥語速很快,這是他工作時的習慣。

“你能不能……”男子聲音越來越小,“能不能把那張毯子也給我……我可以加你微信,我把錢還你,可以嗎?”

昨天就在他冷得丟了魂的時候,陳宥的毯子讓他覺得又安全又溫暖,而且那張小毯子上還有那麽好聞的味道……

而陳宥本人看上去又那麽親和,他鼓起了生平不常有的勇氣小心翼翼問道。

“這有什麽不好意思說的。”陳宥轉身將那張被男孩細心疊起來的毯子卷了起來,遞給了男孩,“可是我手頭上沒有袋子,你就這麽拿著走可以嗎?”

“嗯嗯!可以!”男子喜出望外,瞬間眼睛就亮了,伸手牢牢抱住這張毯子。

“陳警官,我加你微信把錢轉給你吧,你們還給我買了毛巾呢。”這下更有借口加陳宥的微信了。

結果陳宥不以為意:“不用了,這些都是我自己用的東西,你不用給我錢。倒是那條浴巾是劉警官給你買的,你要還錢,應該還給他。”

男孩掏出手機的手停在半空,接著又像洩了氣般地垂了下去。

對啊,像他這樣的人,警署裏一天裏來來去去的不知道有多少,他一走,估計陳宥轉個身就能把他忘了。

“好……陳警官,謝謝你。”他紅著臉,將手機悻悻地收了回去。

男孩的行為頂多有傷風化,並未造成嚴重後果,陳宥跟小劉對他進行教育勸誡,做了結案後便放他離去。

陳宥將他送到警署門口,又叮囑了兩句:“你還年輕,以後帶眼識人,無論跟什麽人出去,都不應該喝成這樣,自己留個心眼,遇到什麽困難隨時可以過來找我們,好嗎?”

男孩心底裏積攢的委屈這個時候有些破防了,他吸了吸鼻子,心想現在的警察怎麽都這麽好?

跟男孩道別後,陳宥一看手機,7點58分,還有2分鐘就換班了,他這才看到莊廷在7點45分時給他發了條微信。

[我還有半小時到,待會見。]

說到工作,莊廷大概要比陳宥忙一百倍,可他總是能將身邊的事情安排得有條不紊。

就比如他們約好了今早要陪爺爺喝早茶,那莊廷一定會在他下班前提醒他,並且準時出現在他面前。

倒是陳宥的工作性質導致工作時間太不穩定,突發狀況多,放朋友鴿子的次數越來越多之後,他已經不輕易跟別人承諾時間了。

陳宥利落地回到休息室,拿起莊廷送的他的價值不菲的電動剃須刀往臉上磨蹭幾下,下巴處浮現的淡淡青色胡渣消失不見。

換下警服,胡亂套了件衛衣,隨意地用手撥了下垂到額前的碎發,挺拔的眉骨立馬露了出來。

瞄了眼時間,8點05分。

每次都是莊廷等他,今天他好歹有機會比莊廷早了。

陳宥一身清爽走到警署大廳,就聽到有人吹了聲有調戲意味的口哨。扭頭瞥去,吹口哨的人正緊緊地盯著他看,那眼神像是要把他扒了個透。

“怎麽又是你?第幾次進來了?”陳宥今天心情不錯,居然主動開口跟對方攀談了起來。

對方見陳宥一改往日疏離的態度,瞬間來勁了,烏青的眼袋也沒影響臉上的笑逐顏開:“陳警官早啊!”

方才陳宥走出來的時候,他的眼睛釘在他的身上就移不開了。

穿便服的陳宥又是另一番風景。

“陳警官,今天能給我你的電話號碼了嗎?”李一龍是附近的拆遷戶,年紀輕輕家裏就得了拆遷的巨額賠償款,便開始在打架鬥毆、喝酒鬧事、游手好閑的路上一去不覆返。

單是陳宥值班的日子都見過他不下五次了。

“我的號碼不掛在那嗎?”陳宥指了指墻上貼著的警員聯系墻,轄區的警察都是要公開號碼,方便群眾聯系的。

“我說的是你的私人號碼。”李一龍笑得暧昧,見陳宥今天跟他搭話,便蹬鼻子上臉,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嘴臉。

“不好意思,那不行。”陳宥臉上掛著微笑,可說出來的話卻果斷決絕。

“為什麽啊!?”

如果在平時,這個問題陳宥打哈哈就過去了,他沒必要跟李一龍透露他的個人隱私。可今天不知道是怎麽了,他覺得這事說了,或許能給自己省不少麻煩。

他從口袋掏出戒指,當著李琰的面,往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上一套。

“因為家屬不同意。”

然後在李一龍一臉震驚的神色中朝門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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