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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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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瞎

她回百花巷住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所以糾結再三,白以棠決定自己網購材料,把院子和屋子重新裝修一遍,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正好省下一筆工人費用。

小院改造從大門開始。

這兩扇鐵門幾乎和白以棠年歲一樣大,表面早已銹跡斑斑,每次開合都會伴隨著“咯吱”聲,一不小心就會蹭到滿手鐵銹。網購鐵門有點不靠譜,再說那麽大家夥,她一個人根本搬不回來,就算搬回來也安不上。

等太陽落山,白以棠找出口罩戴好,先看了看巷子裏有沒有人,然後才小跑著到最西頭。

陳家祖孫三個正圍坐在餐桌邊,看到她進來,陳燦站起來找了把椅子:“以棠姐,我哥剛做好飯,我去給你拿碗。”

瞧見她落了座,陳揚往嘴裏扒了口米飯:“專門過來蹭飯的?”

正好晚上還沒吃東西,白以棠自然而然地坐下,也沒同他們客氣:“我想把門口的鐵門換掉,換個更結實好看的。”

陳燦表示讚同,每次她放學路過巷子東,都感覺鐵門搖搖欲墜,看起來就不太穩定的樣子:“讓我哥幫你換,哥,你明天不是正好休假嗎?”

“我一周就放一天假,你還替我安排出去了。”

這麽輕易就被她賣出去,陳揚深覺這個妹妹白養了。

“以棠姐又不是外人,再說了,反正你閑著也是閑著。”

“我可以付給你工錢,”親兄弟還明算賬呢,白以棠覺得她不能白占人便宜,“一天一千塊,因為後面可能也還要麻煩你。”

聽她提到工錢,陳揚黑著臉把筷子放下:“愛找誰找誰,拿錢侮辱誰呢。”

回去的路上,白以棠一開始覺得他是嫌棄工錢太低,可放眼整個江城,日收入上千的人寥寥無幾。思考再三,她覺得還是因為陳揚自尊心太強了些,給前女友打工傷了自尊,這才拒絕。

可現下,除了陳揚,還真找不出第二個能替她出面的人。

思考失了神,沒看清腳下,一腳踩在香蕉皮上,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沖,等她反應過來,人已經坐到了地上。她疼得呲牙咧嘴,將亂丟垃圾的小癟三罵了好幾番。

黑漆漆的小巷子,一只手伸到她面前:“還能起來不?”

沒心情思考陳揚為什麽會跟出來,白以棠捂住受傷的腳踝倒吸冷氣:“應該是扭到了。”

“那你別亂動,”陳揚半蹲下,伸出雙臂將她抱在懷裏,叮囑道,“摟著我脖子。”

白以棠聽話地窩在他懷裏,任由他帶著自己出了小巷子,朝著後面那條街跑去。腦袋貼在他寬厚的胸膛上,依稀能聽到心臟“砰砰砰”地跳動聲。

她故意拿手戳了戳面前結實的胸大肌,仰起頭來盯著他側臉:“陳揚,你心在跳哎。”

“廢話,不跳老子就該沒了。”

總是這麽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帶著挑逗他的想法,白以棠伸長脖子朝他耳朵輕輕吹了口氣。果然,下一秒,他從耳廓到脖頸的皮膚都變成了粉紅色。

陳揚輕咳一聲,板著臉嚴肅地告誡她:“再亂動信不信我把你丟在這。”

腳步最終停在一家小診所門口,陳揚騰出一只手敲了敲防護門:“張大夫在嗎?我是百花巷的陳揚。”

喊了十多聲後,防護門終於從裏面被推開,一張飽經滄桑的臉出現在兩人面前,老頭不耐煩地盯著他倆瞧了幾秒,後退讓出條路,讓他們進來了。

“這麽晚了,著急忙慌的。”

老頭一邊抱怨一邊穿上了掛在架子上的白大褂,拿起桌子上的老花鏡走到病床前,仔細地打量著,半晌問道:“你是不是百花巷老白家的丫頭?”

白以棠點點頭,現在她已經快感受不到疼痛,只是額頭滲出了大顆汗珠,啪嗒啪嗒地滴在泛黃的白色床單上。

一直守在旁邊的陳揚看不過去,指著她腳提醒道:“張大夫,你看看她腳踝腫了。”

“廢話,這我能看不著?”

老頭伸出手在腫起來的部位用力按了按,白以棠表情立刻扭曲起來,她抓著陳揚胳膊不再松開,想著有什麽痛苦分給他一半就好了。

沒問她是怎麽搞的,也沒問她受傷多久了,老頭語氣就好像在同她嘮家常:“你奶奶比我還小兩歲,我們認識三四十年了。”

聽他這麽一講,白以棠竟真的在腦子裏算起來,這老頭今年多大年紀了。

“聽說你當了大明星?你奶奶死得早,沒能跟著你享福。”

奶奶最疼她,她也跟奶奶最親。小時候總想著長大掙錢給奶奶買好東西,如今倒是真應了那句“子欲養而親不待”。

“嘶——”

白以棠正聽老頭講關於奶奶的回憶,哪成想他手上突然發力,將錯位的腳踝端了回去。

完事後,老頭摘下手套,朝裏間走去:“好了,我去冰箱裏找點冰塊出來給你敷上。”

冰涼的觸感搭在腳踝上,白以棠舒服的長嘆一聲,有陳揚幫她冰敷,她索性直接仰面躺在了病床上。

老頭倒了杯水遞給陳揚,在他們旁邊坐下:“小子,上次和你說的,幫我看了沒?”

“看了,盒子一般的大幾百,好一點的上千塊。郊外的墓園我也幫您問了,一塊地最低八萬。”

聽他說完,老頭連連擺手:“這年頭,窮人連死都死不起了。”

等到冰塊都化掉,腳踝腫也消了一圈。回去路上,她一只腳在地上蹦蹦噠噠 ,陳揚在身後看著,等到她沒力氣就上前扶住她。

“剛才那老頭怎麽了?”白以棠借著他的力往前走,有些好奇,“他托你看墓園做什麽?”

陳揚目光望向前方,聲音透過重重障礙穿透她耳膜:“肺癌,晚期。”

一股說不出的心酸湧上心頭,白以棠暗自垂下了眼眸。剛那個老頭坦言自己都窮到“死不起”,可面對他們這麽晚來打攪,不僅沒有收錢,還免費搭了袋冰塊出來。

第二天,白以棠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腳踝已經徹底消腫,只是踩在地上還有些別扭,她盡量用好著的那條腿發力,走到門口看到陳揚和停在他身後的三輪車。

看見她還穿著睡衣,陳揚搖搖頭:“又睡到太陽曬屁股?”

“嗯,你這是幹嘛?”

“廢話,給你換個門。”

這時一個還算熟悉的面孔從三輪車上跳了下來:“嘿嘿,我被揚哥叫過來幫忙。”

白以棠記得他,也是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好像叫林子來著。

上門安裝,還不用自己操心,白以棠讓他倆自由發揮,自己則回屋換了身衣服。等她再出去,一扇門已經換好,看著比先前的那個氣派不少。

她站在屋門口招了招手:“陳揚,你過來一下。”

陳揚滿身是汗地跑過來,他一湊近,白以棠就聞到一股熱氣騰騰的汗味,立刻嫌棄地皺了皺鼻子。

她那點小潔癖,陳揚早已經見怪不怪,也沒生氣,靠在花架上問道:“幹什麽?”

“你幫我把泡好的西瓜搬出來,”白以棠指揮他進屋,小聲問他,“你朋友我給多少工錢合適?”

見陳揚遲遲不回答,她又自顧自地問了句:“一千少嗎?”

“你自己問他去,我不管。我倒是想問問,你是錢多到花不完?他要多少你就給多少?”

倒也不是這樣......白以棠訕訕地想,這個林子看起來不像是會獅子大開口的人,不論如何,他看在陳揚的面子上,也不會超出市場價太多吧?

陳揚幫她把西瓜搬到院子的圓桌上切好,白以棠又從冰箱取了幾聽啤酒出來。在等他們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吃了兩塊西瓜,啤酒喝到開始打嗝。

新大門換好,兩人走過來,蹲在地上大口地吃著西瓜,咕嚕咕嚕兩口,一瓶啤酒就見了底。

“林子,對吧?”白以棠覺得自己站著同人家說話不好,於是回屋拿了把小馬紮出來,“上次咱們見面不算太愉快,今天就重新認識一下,我是白以棠,陳揚的朋友加鄰居。”

面對偶像伸出來的手,林子半天才回過神來,沾滿西瓜汁的手在衣服上隨意擦了擦:“你好你好,我是揚哥的小弟,叫我林子就行。”

也算是認識過了,白以棠把手撤回來,握了握拳,郁悶地發現手心已經被西瓜汁糊住了。她很快調整好表情,切入正題:“那個,咱們加個聯系方式?正好我把錢轉給你。”

林子停止吃西瓜,傻楞楞地看著她:“錢?什麽錢?”

“就是你幫我換了門,我應該要給你工錢的。”

林子捂住手機,連連擺手:“哎呀,換個門而已,要什麽工錢。再說了,你是揚哥的朋友,我要是收錢還算個人?”

“一碼歸一碼,你幫我幹活,我給你錢是很正常的。”

“不正常不正常,”林子求助似的看著陳揚,想讓他出來幫自己說句話,“收了錢我這幾天都睡不好覺。”

眼看白以棠還要堅持,陳揚出聲打斷他們:“再給他就要哭了,他不要你就留著,等什麽時候請我們吃頓飯。”

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林子連連點頭:“對對,到時候大家一起吃飯聚聚。”

吃完西瓜,兩人沒多待,開著三輪車拉著兩扇舊門就走了。

晚飯時候陳燦過來叫她,知道林子也在,白以棠特意拿了兩瓶好酒過去,這兩瓶酒價格不菲,她心裏稍稍平衡一些,不用總感覺欠人家似的。

“揚哥,王姐介紹的那個幼兒園老師,你去看了嗎?”

林子話音剛落,三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陳燦一臉好奇:“林子哥,你說的誰啊,是我哥的相親對象嗎?”

白以棠拿眼睛剜了陳揚一眼,裝作沒事人一樣繼續吃飯,耳朵卻偷偷摸摸支棱了起來。

“小孩子別瞎說。”

陳揚夾了塊紅燒肉放在她碗裏,陳燦抱怨道:“我都說多少遍了,我不吃肥肉。”

林子還不知道自己正面臨著什麽處境,繼續補充道:“我聽王姐說那女的還不錯,也有正式工作,揚哥你要不然好好考慮下。”

剛才一直裝耳聾,聽林子一直誇人家,白以棠插嘴道:“要真像你說的這麽好,人家能相中陳揚嗎?”

“就是,”陳燦跟著附和,“誰能看上我哥,我都覺得她眼瞎。”

“咳咳”

白以棠直接將米飯噴了出來,她接過陳揚遞過來的水,把嘴裏的米飯順了下去。心想到,姐姐我當初就是那個眼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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