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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裏天短夜長,她們快速將衣服送回家裏,又從小區門口叫了輛出租車,去往表姐的朋友家,距離並不長,加上錯峰時間段,用了不到二十分鐘。

雖然只有短短的十幾分鐘,但江涵秋的手機響了兩三次,沈晴能感覺到表姐的朋友是生怕表姐不去。

小區樓下,有很多生活超市,江涵秋帶著沈晴隨便進了一家,大概是假期的緣故,有很多買菜的男男女女。

江涵秋一直挑揀著新鮮水果,在挑選柚子時,超市進來了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他面帶著微笑朝著她們這個方向走來,沈晴猜出他就是表姐的朋友,剛才電話裏說要下來專門接她們。江涵秋絲毫沒有察覺到身後有人走近,男人像沈晴招了招手,沈晴點了下頭。

“姐,你朋友到了。”沈晴小聲開口提醒。

江涵秋回身:“你說是要紅柚還是白柚呢?”

沒有寒暄,很自然的詢問。

那個男人走近放柚子的區域,撥了撥長相並不好紅柚:“你不是喜歡吃紅柚嗎?買紅的吧。”

表姐有些猶豫:“我剛才挑了一下,都不太新鮮。”

那個男人溫柔一笑,說:“我看著還行,你這兩天不能吃涼的,買回去又不能貪吃,糾結什麽呢。”

沈晴聽完這句類似於情人間的親昵話語,一些粉紅泡泡慢慢的在腦海中浮現。

江涵秋看到一旁低著頭玩手機的沈晴,忽然想起她還沒給他們做介紹。

她喊了聲仙雲,沈晴應聲走近。

“這是我表妹,沈晴。”

男人笑著說:“妹妹好。”

江涵秋又向沈晴介紹面前這位溫文爾雅,舉手投足間都很紳士的男人—

“這是我朋友,白藏。”

沈晴喊不出那聲“哥”,覺得別扭,只是簡單說了聲“你好”。

水果全買完後,沈晴站在門外,很有耐心的看著收款處的江涵秋和白藏爭相付款,東拉西扯一陣後,不知江涵秋說了句什麽,白藏妥協了下來。

沿著超市往南走,約走幾十米後往右手邊拐彎,是小區大門。

沈晴他們三個並排,江涵秋在中間,遠遠看過來像地中海一樣。

“妹妹你多高?”

沈晴意識到他是和自己說話,回答道:“穿鞋大概175左右。”

他大概是被這個數字驚訝到了,有些委屈的沖著江涵秋說:“只比我矮3厘米呀,你表妹也太高了吧。”

白藏的身高在男生間算是高的了,江涵秋162左右,也算女生中的正常身高,所以他們不能和沈晴比,因為像她這樣的少見。

江涵秋拉過沈晴的胳膊:“對啊,我妹妹是個高個子小美女。”

白藏低下頭淺淺的笑,五官線條很柔和,白凈的臉龐沒有坑坑窪窪的痘痕,他的長相放在大學生裏面也絲毫不違和。

沈晴不知道現在表姐和他的關系處於哪種階段,只是很直觀的覺得他們倆站在一起,畫面很和諧,性格也相似。

走進電梯,因為白藏手裏拿著水果,江涵秋很熟練的按了八樓,沈晴看著眼裏,想著表姐應該不是第一次來。

到達樓層後,這是個老小區,戶型較小,一層三戶人家,走道窄高度低,不能並排,江涵秋走到最前面將門打開,白藏先進去,沈晴在其後,江涵秋進來後將門關好,把大衣脫下掛在進門處的玄關處,說是玄關,其實只有一個小型的鞋櫃和一排掛鉤。

沈晴局促的站在門口,正想問用不用換鞋,白藏從客廳過來招呼她們直接進來,江涵秋攬住她的腰半推半就的坐在了沙發上。

屋子裏還有兩個人,是白藏的室友鄭旭,也是他大學同學,另一個是鄭旭的女朋友汪婷,她是今天下午專門從南京趕來和男朋友過元旦。

本來他們商量著出去吃,但經常吃的幾家店已經預約不到位置了,所以臨時起意,自己買菜弄火鍋,想著人多熱鬧些,才有後來喊江涵秋一起吃飯這件事。

沈晴坐在沙發上有些拿捏,除了江涵秋其餘的都是第一次見,而她唯一相熟的人現在正在廚房切水果。

桌子上中央放著正在加熱的鴛鴦鍋,周圍擺了很多菜品,室友情侶兩人在對面沙發,沈晴坐在這面沙發的最邊上,而白藏站在桌子前,時不時的往廚房看去。

“妹妹在哪個大學?”或是氣氛有些安靜,白藏先拋出話題。

“叫我沈晴就好,在醫學院。”

汪婷眼睛一亮,問:“學的什麽專業呀?”

沈晴:“影像技術。”

“我學的護理,咱們也算同行了。”

白藏:“你這個專業我第一次聽說,不太了解,但聽起來挺酷的。”

沈晴抿嘴笑著點頭:“工作以後每天和射線打交道,是挺酷的。”

他們幾個聽罷這個不算冷笑話的笑話,笑出了聲。

江涵秋端著水果盤從廚房出來,白藏自然的接過手,放在桌子旁的椅子上。

“仙雲,你們聊什麽呢,這麽熱鬧。”

“聊射線。”

“啊?”

白藏挨著江涵秋坐下,將碗筷擺在她的面前:“隨便聊了聊。”

江涵秋坐在中間靠沈晴這邊,接過調料:“我自己來吧。”

白藏遞給她,此時鍋裏的熱湯已經沸騰了起來。

沈晴盡量讓自己透明化,因為對面情侶是一個世界,她身旁的兩個人是一個世界,她就當個透明人,任務是只幹飯,不打擾。

吃飯間,他們聊得話題沈晴聽不明白,也不想參與進去,只看著白藏一直給江涵秋夾菜,碗裏不一會就堆成了小山,比對面名正言順的真情侶還要親密。

暧昧的氣息在飯桌上流轉,明眼人都能看出白藏對江涵秋有意思,大家都只是心照不宣的在一旁觀看。

鄭旭有意無意問江涵秋:“秋姐,你看白哥不錯吧。”

江涵秋:“他一直都很不錯呀。”

鄭旭:“進一步發展發展。”

“鄭旭。”汪婷小聲的喊他,覺得他有些失了分寸。

江涵秋只是笑,也不回答他。

白藏認真的給柚子剝皮,仿佛一切和他沒關系,將細如絲的柚子紋路剔除幹凈後,放在江涵秋的盤子裏,聲音不大不小的說:

“旭子,吃飯都堵不上你的嘴。”

鄭旭眼裏帶著笑意,不惱不怒的說:“你知道,我性子急。”

這樣的場面沈晴沒經歷過,但她能從他們的言語中聽出,白藏大概是在追江涵秋,而表姐應該是還沒給明確的答案。

吃的差不多了,沈晴從果盤裏拿過來一個小橙子,皮比較堅硬,冬天她手指甲短,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摳出一個開口。

白藏將一塊梨夾給江涵秋後,看見正在和橙子作鬥爭的沈晴,開口問:“要我幫你掰開嗎?”

沈晴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聽到聲音後連連搖頭:“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

細心又妥帖的一個人,這一頓飯下來,沈晴推斷出白藏喜歡表姐,並非這短短幾日,她也挺希望表姐能和這樣知冷知熱的人在一起。

將桌子上的所有淩亂收拾幹凈後,沈晴從衛生間出來,便看到四個人商量著要去看電影,她低頭看了眼手機,21:21分。

白藏:“看《芳華》吧,正好有合適的場次。”

其餘幾人也都讚同。

《芳華》是最近上映的電影中話題度和討論度最高的一部文藝電影,沈晴看朋友圈已經有不少人早在上映後的兩三天就已經看了,從她們發出的圖片和評價來看,還不錯。

出租車在手機上叫好,他們走出小區門恰好車到,分兩個車過去,沈晴和江涵秋坐在後排,白藏坐在副駕駛,難得的安靜,沈晴用手捂著嘴輕聲打了個哈欠,江涵秋瞬間捕捉她的小動作。

“是困了嗎?”

沈晴搖了搖頭說:“還好。”

相較於用“困”這個字,不如說她有些累了。

她不愛運動,也很少運動,今天溜達了一下午,多少是有些疲憊。

影院處於江涵秋家和白藏家的中間位置,稍一晃神,就到了目的地。

取完票後,正好檢票進場,那對情侶並沒有和他們一起,而沈晴自從上車後到電影結束再也沒見他們的身影。

大約是元旦的緣故,這一場是滿場。

放了幾分鐘的影片預告,十點鐘,電影準時開場。

沈晴並沒有在意身旁兩個人的狀態,這場電影,她看的很沈浸,往常淚點高的她有幾個地方甚至有了落淚的沖動。

當然,只是沖動。

江涵秋中間兩次遞給她爆米花,她只是胡亂抓了幾個,一直捏在手裏。

隨著男女主角的相擁,電影落下了帷幕。

電影院的射燈從四面亮起,大家從座位上離去,七嘴八舌的討論著影片裏故事,顯得有些意猶未盡。

沈晴再次打開手機,零點一刻。

黑夜完全籠罩,陣陣冷風將困意吹散,江涵秋和白藏站在門口,正在爭論怎麽回去。

江涵秋說離住的地方步行只要十五分鐘,想要步行回去,而白藏,卻執意要給她們叫車。

沈晴再次觀察這個城市,心境與上次不同,上次內心悲傷,看什麽都不順眼,將自身的憂郁套給整座城市,而這次,她更像一個旁觀者,能理性看待周遭的一切。

雖是黑夜,可路燈依舊明亮,裝飾燈牌閃爍著,遠處的高樓大廈上的顯示屏寫著【你好,2018。】

跨出舊的一年,邁進新的一年,處處燈火通明,今晚的炎城像是一座不夜城。

不用猜的結果,江涵秋獲勝,白藏的條件是要親自把她們送到小區裏,他說這樣他的任務才算完成。

那夜淩晨,若是有人路過經十路,就能看到一個高個子女生拼命往前走,盡最大可能的與後面的一男一女拉開適當的距離。

而身後的一男一女,則是慢悠悠的往前走著,談話聲,笑聲,硬生生將十五分鐘的路翻了倍。

“仙雲,你走那麽快幹嘛。”

沈晴想,路燈已經夠亮了,她可不想再當電燈泡。

“我腿長,邁的步子大。”

江涵秋笑著對白藏說:“像個小孩子似的。”

手機上來了一通電話,沈晴接起。

“嗯,問雨。”

“仙雲,你沒睡吧,我看你十分鐘前發了朋友圈。”

“沒呢,剛從影院出來。”

“我和你說一個非常氣人的消息。”

沈晴抿著嘴,一臉看破的表情:“你說。”

“就是謝如臣那個朋友,昨天中午一起吃飯,我還說幫你要聯系方式的那個男的,”方問雨煩躁的嘆了口氣,繼續道:“他和我們吃飯的目的,是為了讓謝如臣給他出主意,他跨年時要追一個女孩子。”

“那追上了嗎?”

“剛剛結束,追上了。”

方問雨聽沈晴語氣平靜,疑惑道:“你不震驚嗎?”

沈晴低聲笑:“我猜出來他有喜歡的人,但沒想到是在今夜告白。”

“臥槽,你怎麽會知道。”

“你發給我的那張側臉照……”

沈晴話說一半,被方問雨叫停:“等等,我看一眼。”

方問雨放大縮小來來回回看了幾遍,也沒發現什麽地方有端倪。

“就半邊臉呀,還不太清楚。”

沈晴手指轉動著頭發,慵懶的說:“耳後的部位,有處紋身,是一個人的名字。”

“我去,沈晴,你是偵探嗎,看這麽仔細。”

手機那邊傳來方問雨近乎咆哮的聲音,沈晴將手機從耳邊拿遠。

聽那邊聲音平息,又將話筒對準嘴邊:“可別崇拜我。”

方問雨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要給你要聯系方式你答應的那麽爽快,以前都是拿各種借口擋,原來你早猜出就算我要人家也不會給。”

“嗯哼,正解。”

方問雨的哀嚎傳來:“啊啊啊,沈晴,我宣布你是這個世界上最有心機的女人。”

沈晴心情大好,毫不吝嗇的往手機那邊傳去一個飛吻:“謝謝寶貝給我這麽高的誇獎。”

其實那個地方的紋身是沈晴看照片時無意間看到的,一開始以為是頭發,很小的兩個字,後來高清放大後才看清,所以她才放任方問雨所做的一系列行為。

“沈晴,我就不信,給你介紹男生這件事上,我能失敗100次。”

沈晴被她士氣滿滿的話語逗笑:“你為什麽這麽的執著這件事呢?”

“因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電話在掌間,留有餘溫,沈晴覺得她在一語雙關,但沒什麽證據。

關於電影的這條最新朋友圈已經有好幾個點讚消息,看來大家都在通宵跨年,於一分鐘前,梁和風的指尖也為這條消息停留過片刻。

也許是深夜,也許是今日有些特殊,後面兩位又實在相得益彰,沈晴在通訊錄找出梁和風的名字,帶著最原始的沖動,編輯了一條消息。

沈晴:【電影不錯,值得一觀。】

發送成功後她忽然有些退縮,她有些怕這條消息石沈大海。

所幸,他回覆了。

梁和風:【嗯,有時間去看。】

沈晴:【你怎麽還沒休息。】

她好不容易主動,便想和他多聊幾句。

梁和風:【正準備睡。】

沈晴:【那你快睡吧,元旦快樂。】

梁和風:【同樂。】

心尖處蕩起絲絲漣漪,是酸酸澀澀的滋味。

零點五十三分,白藏的“護花”任務結束,沈晴和江涵秋進入小區,沈晴側身看到白藏還在原地目送。

“嗯,你收拾收拾也快休息吧,晚安。”

沈晴洗漱完進房間時,江涵秋正在按著手機發語音。

“姐,那個白藏喜歡你吧。”

“你怎麽知道?”

“那炙熱的眼神,那明顯的愛意,我又不傻。”

江涵秋被沈晴說的又羞又惱,撲過來舉起手要教訓沈晴。

“你們這個年紀也玩暧昧這一套?”

“你對他也有意思?”

沈晴接連拋出的一個個問題把江涵秋問的暈乎乎的,一時竟不知說些什麽,是承認還是狡辯呢?可又能怎麽狡辯,她說的都是事實。

“他在追我。”

“還沒有讓你松口的原因,讓我猜猜。”

“他對你處處體貼,你分不清對他是一時好感還是真的喜歡,害怕在一起後會傷害他,失去這麽個好朋友?”

沈晴一本正經的分析。

江涵秋震驚道:“仙雲,你確定你是母胎單身?”

“姐,怎麽還帶諷刺人的。”

“如你所見,他是一個挑不出來任何毛病的完美伴侶,我們雖然是高中同學,但幾乎沒說過話,後來異鄉重逢,又是老鄉,他一直很照顧我。我也到了適婚年齡,遇到這麽個人應該珍惜。”

“在這陌生又熟悉的城市,我常常覺得自己融不進來,但他一直陪伴著我。有一次深夜,他獨自一人去火車站接我,又因太晚讓我借宿在他家裏,他自己在沙發上蜷曲著睡了一夜,他記得我所有喜好,就連生理期他都能註意到,他一直不求回報的在我身邊,我多少也能感覺到他的心思。”

“可我不知道怎麽回事,他越是對我好,我就越惶恐,而且我們之間的付出比例已經嚴重失衡。”

“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每次想要和他試試的時候,我內心就會出來一個聲音,說這是將就,並不是喜歡,只是妥協於世俗和他給的溫暖,這樣對他並不公平。”

沈晴開口:“這些他知道嗎?”

“我和他聊過很多次,他說可以等,等我給他一個機會。”

沈晴又問: “可若是他能接受這樣的不公平呢?只想和你在一起。”

“那樣我會更愧疚。”

沈晴輕嘆一聲,說:“其實最主要的原因並不是這些吧。”

江涵秋楞住,一時啞言,短暫失神後,又垂下眼眸。

喃喃低語:“你怎麽會……”

“知道呢。”

“猜的。”

沈晴自小與江涵秋相伴長大,江涵秋雖大她五歲,但兩人之間並無代溝,平日相處也比尋常姐妹更親密些。

江涵秋上高中時,沈晴在上初中,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屁孩,但江涵秋會給沈晴說很多女生在青春期的小常識,隨著年齡的遞增,也會由淺至深的灌輸。

沈晴的成長她看在眼裏,可江涵秋的心思同時也瞞不過沈晴。

在姥姥家,沈晴是進退有度的嬌憨女孩,江涵秋則是默默聆聽的不言少女,以性格而言,是沈晴更受長輩們關註,依親疏而言,沈晴算是客,言語間有什麽不妥的,長輩們也會縱容幾分。

小時候,沈晴很少叫江涵秋姐姐,更多的是喚她的名字,這樣沈晴覺得,她們是朋友,後來成年後,才慢慢喊起來姐姐這個稱呼。

在沈晴的記憶中,江涵秋在十幾歲時就已經很懂事,會幫長輩收拾飯桌上的碗筷汙漬,這時候,沈晴會想,她才不要做這些事情,臟死了。

沈晴一直知道江涵秋身後的追求者眾多,可她偏偏忘不了一個人,沈晴努力回想過,這個人大概是江涵秋上高二時曾和沈晴提過一句,關於那個人的描述很少,畢竟過了很多年,沈晴也只隱約記得那時候表姐被叫了家長,具體原因不知。關於為什麽覺得有這樣一個人,沈晴只能說是第六感。

一段時間的沈默後,沈晴試探著問:“還沒聽你說過這個人。”

夜色正濃,四周寂寥,正是講故事的好氛圍。

江涵秋已經許久沒再和別人說過有關記憶中那個人的一點一滴,也不願記起那些往事,但現在,她卻有很強的訴說欲望,許是覺得沈晴能懂。

江涵秋嘴角勾出一個弧度,眼睛擡起,忽明忽暗。

“奚嶠。”

“他叫奚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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