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限定

關燈
限定

這場雨,到下午六點還未停歇,此時正是這個城市的晚高峰時段,汽車在寬敞的道路上寸步難行,霧蒙蒙的天將紅燈拉長,沈晴站在公交站牌下,看著面前匆忙追趕公交車的人,一閃而過。

江涵秋剛才打電話來說她今夜是要上晚班,十一點才能回來,讓沈晴不用等她吃飯了。

本來想乘坐出租車回去的沈晴,打起傘鬼使神差的走進雨中,無奈這會雨勢太急,所以她走到公交站牌下,躲雨。

四周的高樓上燈光四閃,每一棟樓都是不同的風格,五顏六色,起起伏伏,絲毫沒受這惡劣天氣的影響。

越到情緒失控時,她越是平靜。

她在看,看這不屬於她的城,她如一縷游魂,在這繁華街頭游蕩。

雨漸漸小了,沈晴走進一家面館,要了一碗清湯面。

位子前方是一家四口,最小的孩子坐在嬰兒椅上,咿咿呀呀的往嘴裏塞面條,她的媽媽拿著紙巾給她擦口水,她的爸爸瞇著眼朝著她寵溺的笑。

沈晴想,她現在如果在家,這幅景象也會出現在她家的飯桌上。

內心的酸澀慢慢泛濫到心口,隨著血液流動,傳遞到全身每根血管裏,經過眼睛時,化成了淚水。

面來了—

沈晴食之無味的嚼動著面條,她的頭低的很深,快趴進了碗裏,淚水在熱湯上形成淚花,聲音和滴落的雨滴一模一樣,湯水吞噬淚水,漸漸變黑的夜晚淹沒她孤零零的心。

她本自由,可如今只剩孤獨。

孤獨與自由的界限便是情緒。

剛入高二的那段時間她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那時候尚有一雙手拉住她,不讓她跌進漩渦,而今,她只能自己幫自己。

沈晴閉著眼一直到江涵秋回來,她知夜深雨重,加班歸來的江涵秋肯定是筋疲力盡,她此刻說不合時宜,可她實在是一刻也等不了了。

從外面回來後,她的手就一直發抖,大腦也無法操控這種生理外的行為。

腦子裏像一團毛線,場景中出現的人是如中彩票一樣罕見的身影,有她小學時、初中時、高中時,她現在都叫不上名字。

以前回憶起從前,美好的場景層出不窮,而最近,她總是想起那些不美好,那些懦弱與小心翼翼。

又恍然出現她的高中時光,高一,她和海麗鬧矛盾;高二;她又和趙青田鬧矛盾;到高三,她心裏一直有道坎,小心翼翼的處理著人際關系,生怕同樣的事情會上演第三遍。

那時候她想,頻繁和別人有矛盾,可能是自己本身性格出了問題,幸好,高三時,身邊的人,都很和善,她才放下對自己的懷疑。

樂觀和悲觀處於平衡狀態下時,互相牽制著,人是正常的;可一旦讓悲觀占了上風,樂觀被排擠,人就會出問題。

江涵秋洗漱完,躡手躡腳的走進來,坐在床尾擦腳。

“姐,你回來了,外面還下雨嗎?”

寂靜的環境裏,江涵秋被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一跳,盡管這聲音並不大。

“不下了,怎麽還沒睡?”

“等你回來。”

江涵秋笑著說:“一個人還害怕啊?”

“姐,我想我可能勝任不了這份工作。”

江涵秋將燈打開,白熾燈的亮度讓沈晴閉上了眼睛。

江涵秋從床尾走到沈晴身旁,聲音嚴肅:“是有人欺負你了嗎仙雲?”

沈晴搖了搖頭,披散在肩上的長發遮住了她半張臉。

“只是覺得不適合我。”

江涵秋將沈晴摟到懷裏,輕聲安慰:“不開心就不做了,明天姐姐帶你去找新的工作。”

沈晴還是搖頭,雖然聲音有些沈悶,但幸好眼淚被成功的封印在淚腺裏。

“不找了,”她假裝很樂觀的一笑:“我想回家了。”

“好。”

臨走前沈晴沒讓江涵秋請假,她先是去了超市買了一些水果,還有些能充饑的食物,放在江涵秋的床旁,開門後一眼就能看到。

沈晴觀察到,表姐的生活並不像她所表現出的“富裕”,因為她化妝品很少,僅有最基本的幾樣,在江涵秋給沈晴介紹化妝品有多便宜多好用時,沈晴就知道,表姐不是不想買有牌子標志的口紅,年輕貌美的女孩子誰不向往呢,只是她不能。

蘋果放蔫了她都不舍得扔掉,衣服也還是大學時買的那幾件,幾百塊的化妝品是可望不可及的,因為稍有不慎,她可能在這個城市站不住腳。

沈晴能理解,她所表現出的“富裕”,不過是為了兩點原因。

一是覺得沈晴不常來,不想虧待她,所以零食不缺,水果不斷,二是沈晴回去舅舅舅媽肯定會問起她的近況,她不想讓他們擔心。

江涵秋忘了,她們從小一起長大,她的心思,逃不過沈晴的眼睛。

沈晴突然很心疼她,獨自一人在這打拼,回身時卻沒有一盞燈是為她而亮。

走時沈晴選擇了火車,平穩的車速,並不會感到暈車。

耳機裏傳來周慧敏的《最愛》,沈晴輕聲跟著哼唱,與過往重疊,三條不同的音線合並成一條,像搖籃曲,催她盡快入夢。

這一趟“炎城”之行,短短幾天經歷,像是潮濕雨季裏的夏日限定。

在很多個過去裏,無論是初中、高中、還是現在,她想不通一些問題時,回家是讓她能走出困境的獨家秘方。

她沒吃過什麽苦,她從小就知道分寸,可還是受到了很多不公平對待,以及別人不和善的目光。

那些莫名其妙的惡意,從何而來,她至今無解。

沈晴在縣火車站下車後,將行李寄在公交車站,坐著小三輪車回到與家相反方向的學校。

沈晴高考結束後,將一個背包落在了宿舍,那時楊月還沒走,本來說好第二天班級聚會時拿走,無奈沈晴因為生病沒參加上。

正巧今天楊月去學校裏辦事情,沈晴交待她拿上包,這樣就不用約時間專門跑一趟了。

下車後,沈晴看見了在校門口站著的楊月。

“事情辦完了?”

“嗯,剛出來。”

楊月將包遞給沈晴:“看看東西沒少吧。”

沈晴把包斜挎在身上:“沒什麽重要的東西。”

楊月往校內頷首:“進去溜達溜達?”

“不去了,離開學校還不到十天,還沒到懷念的時候。”

楊月笑著說:“你這人,有時候啊,太過冷漠,不禁會讓人懷疑你熱情的時候都是假的。”

沈晴知道她意有所指,可被水澆滅的死灰難以覆燃,更何況一把燒不起來的火,又何必費力吹滅呢。

零星幾句後,也到了時候。

沈晴坐著最後一班公交車到達鎮上,此刻天被黑色籠罩,在最西面隱約存有幾縷橙黃色晚霞。

從站牌到家,步行不過五分鐘,此刻也正是小鎮最熱鬧且具有煙火氣的時段,雖不比大城市繁華整潔,可入耳的談話聲、入鼻的小吃味道、入眼的愜意氛圍,都是在大城市感受不到的安心。

或許正如舅舅所言,她現在,還不是進入社會的年紀。

對於現在的她而言,那些功利與野心,她好像沒有能力去感知和追逐。

院子裏的燈亮著,沈晴走進大門看到江海蓉在收東西,她的目光落在江海蓉身上時,淚水便瘋狂的往外湧。

以致於那聲“媽”,都是帶著哭腔喊出來的。

江海蓉回頭,看到是滿臉淚水的沈晴。

“哭什麽,這不回家了嗎。”

江海蓉聽江涵秋說了,沈晴在炎城這幾天的情況,她了解沈晴的脾氣,肯定是受了點挫折,憋著委屈,撂挑子不幹了。

江海蓉拿著紙巾給沈晴擦淚,既心疼又嫌她耍性子:“當初要去是你,待不下去的是你,要回來的也是你,你委屈什麽?”

她委屈什麽,她也不知道,只是看見親人的那一刻,她心裏難過又輕松。

“選擇去了,就咬牙堅持,沒有誰掙錢是容易的。”

“可我現在已經回來了,你還要說教我嗎?”

一句安慰沒等來,反而是責怪,沈晴脾氣上來,頂起嘴來。

江海蓉嘆了口氣,說:“你做錯了事,我不能說了兩句了,你這一趟,全家人都為你擔心,你表姐更不用說,為你操心。”

“那你非得在我難過的時候說這些嗎。”

沈晴哭訴著,時不時的抽泣。

江海蓉動容,坐到沈晴身旁想摟住她的肩膀,沈晴掙紮著不讓她碰。

“仙雲,我想表達的是,做事情不要只考慮自己,你瀟灑的從炎城回來,一句說得過去的理由都沒給你表姐,你知不知道,你舅舅以為是你表姐慢待了你,你待得不舒心,所以跑了回來,剛才打電話說了你表姐一通,她眼睛都哭腫了。”

沈晴沒有想到這一層,不和江涵秋說太多是因為沈晴覺得她平時已經夠忙了,不想讓她再煩心。

她任性下做的決定,波及了江涵秋,本想著讓她少些煩惱,可沈晴卻制造了更大的煩惱給江涵秋。

“不是因為她,”沈晴連忙翻找手機,視線有些模糊,她嗓子低啞,愧疚的說:“我給舅舅解釋。”

江海蓉抱住沈晴:“我剛剛已經給你舅舅解釋過了,明天你再打一個,讓你舅舅放心。”

“好。”

此刻的沈晴收起尖銳的爪牙,像小貓一樣順從。

沈晴窩在江海蓉懷裏,淚水還是止不住的往下流。

江海蓉親了親她的額頭,略帶嚴肅的語氣對她說:

“不許再哭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