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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陽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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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陽錯

又幾年後。

“嗡”一聲。

“嗡”兩聲。

“嗡”三聲。

解聽免挑眉,看向張南閱:“你在笑什麽?和誰聊天呢?”

張南閱捧著手機笑得嘴巴都合不攏,道:“是雪東,我在和她聊天,她在和我抱怨,說現在的小孩子實在是太奇葩了,思維完全和我們那時候不一樣了,總之就是在聊一些她工作上的趣事。”

解聽免“嗯”了一聲,又將頭埋在電腦中了。

[哦,對了,南閱姐,我哥過段時間就要結婚了,你們收到請柬了沒有啊?]

張南閱楞住了。

徐邀要結婚了?

但震驚後隨之而來的就是懸了很多年的石頭終於悄然落地了。

她下意識瞥向解聽免,解聽免察覺出她的目光,將銀絲眼鏡摘下來,問:“又怎麽了?”

張南閱搖了搖頭,笑容有點勉強:“沒事。”

解聽免和張南閱都在一起十幾年了,一瞧這表情就知道不可能是沒事,不過她不願意說他自然也不會逼問。

張南閱擰眉思考了會兒,緩慢打下措辭。

[還沒有收到。對了,你哥哥的結婚對象是男的還是女的啊?]

因為自從幾年前那段飯之後,俞雪東便清楚了解聽免和張南閱已經知道俞西客的性向了,所以她們之後的聊天便沒有語焉不詳了。

[肯定是男的啊,我哥不是同性戀嗎,怎麽可能會找女人。不過你們為什麽還沒有收到請柬啊?我收到從芬蘭寄過來的快遞都一個月了,按理早應該到你們手上了才是,難不成他沒有邀請你們嗎?可說不過去啊,我們兩家關系那麽好,沒道理不邀請你們。]

俞雪東不明白個中緣由,張南閱卻是一清二楚。而且平心而論,她其實也不是很想參加這個婚禮,畢竟他們如果收到了邀請函,解聽免就會去了。

[我也不清楚原因。你哥哥的結婚對象是幾年前你提過的艾倫嗎?]

[是啊,他們倆分分又合合,我都以為沒戲了,結果去年年底我哥突然說要和艾倫結婚,我還嚇了一跳呢。不過想想也是啊,在艾倫之前,我哥交的對象就沒一個能堅持兩個月以上的,也只有艾倫和我哥折騰了好幾年。]

兩個人又絮絮叨叨聊了些什麽,已經不早了,便紛紛結束了話題。

夜晚躺在床上,解聽免剛熄燈躺下,糾結了一晚上的張南閱終於還是決定將此事告知解聽免:“那個……我和你說件事啊。”

自從幾個小時前,張南閱忽然看了他一眼之後情緒就有點不太對,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解聽免便很快將兩件事聯系在一起了:“是不是你之前和俞雪東聊天時說的事情?”

“嗯……”張南閱狠狠一咬牙,長痛還不如短痛,幹脆利落道,“是這樣啊,俞雪東說徐邀要結婚了,問我們要不要去參加他的婚禮。”話畢,於黑暗中偏過頭緊緊地盯著解聽免,不由得攥緊了手。

空氣緘默了少頃,解聽免淡淡地開口:“南閱,你完全沒必要一提到徐邀就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我現在對他真的沒有想法了,這都多少年過去了,早就放下了。”

張南閱一怔,不禁熱淚盈眶了起來。

天知道啊,她等這句話等了多少年。

她聲音有點哽咽,譴責道:“那你不早告訴我,非要我去猜你的心思是吧?你是不是就喜歡看我為你吃醋。”

解聽免無奈:“我以為你早看出來了。”

“我怎麽可能看得出來!”張南閱惱怒,氣鼓鼓的,“從我認識你起就是這樣,一副情緒永不外露的模樣,一天到晚冷冷漠漠的,坦白對你來說就這麽難嗎?”

解聽免從容地應了一聲:“是挺難的。”

張南閱被逗笑了:“好了,不說這個了,既然如此,你都這麽說了,我也就沒什麽不放心的了,那你去不去參加徐邀的婚禮?”

“看吧……”天冷,解聽免將被子往上拽了拽,並幫張南閱掖好被角,“徐邀還不一定會給我送邀請函呢。你別看他一副溫溫和和的模樣,其實做事情可絕得很,說斷了就絕對會斷得一幹二凈。”

“倘若他給我們遞了請柬,那我們就去;如果沒有,就不要討人嫌不請自來了。”

張南閱吐出一口氣:“好。”

“不說了,睡吧。”

——

此時遠在大洋彼岸的芬蘭。

“俞西客。”

徐邀回過頭,發現裴些探出半個身子,從門縫裏擠進來,將房門關好,在他書桌旁的另一個椅子上坐下來。

裴些私底下都喚他徐邀,那估計剛剛艾倫在客廳。艾倫雖然不會中文,但“俞西客”這三個字他說得不能再熟了。

“怎麽了?”徐邀放下筆。

裴些掃了桌面一眼,開口:“你還在寫請柬呢,你這是要邀請多少人參加婚禮啊。”

“也沒多少人,”徐邀笑道,“就俞家的那些親屬還有艾倫的家人,除此以外就是你了,這些是我一早就定下來的,所以你們的邀請函我早就郵過去了。”

裴些瞥了一眼徐邀面前攤開的一張請柬,但上面的邀請人還沒有寫上名字,問:“那你現在寫的是什麽?是有什麽還沒決定好的人嗎?”

“嗯……”徐邀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

“唉,”裴些早就看穿了,他嘆了口氣,“你是在猶豫要不要給解聽免送吧?”

既然瞧出來了徐邀就不再扭捏了,大方地承認了:“對,我現在唯一還不確定的人就是他。”

裴些道:“那你希望他來嗎?”

徐邀苦笑:“我現在就是在猶豫這個啊。我若是希望,不就直接在這張邀請函上寫下他的名字了嗎,如果我不希望不就不寫了嗎,不就是因為我也不清楚內心的想法才會如此舉棋不定的嗎?”

“不,是我的問題,我不該這麽問,”裴些搖了搖頭,隨後一臉認真,“我是想問你,現在你心裏還有解聽免的位置嗎?”

徐邀面色閃過了一絲掙紮,但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沒有一個人會永遠活在過去。”

“我現如今也漸漸明白了為什麽解聽免能接受張南閱了,因為時間就是最好的良藥,它會慢慢撫平內心的創傷,所以解聽免在我死後能走出來並接受張南閱是遲早的事情,而我現在也不例外。”

裴些握住他的手,欣慰不已:“你能這樣想就太好不過了,就像很多年前解聽免將張南閱帶到我和裴遇生面前介紹這是他女朋友的時候,我感到了由衷的歡喜,那在聽到你方才的一番話,我內心的想法就和當年是一樣的。”

“徐邀,恭喜你走出來了。”

徐邀聞言淺淺一笑。

“那艾倫對你怎麽樣啊?”裴些一臉八卦,朝他挑了挑眉梢,全然是一副戲謔的模樣。

徐邀不太自在地抿了抿唇,似乎是有些羞澀,視線飄忽,少頃,對上了裴些仍然目光如炬的眼神,扛不住了率先敗下陣來,不過嘴角蘊著笑:“該怎麽說呢……”

“你也知道我到芬蘭之後,為了能從對解聽免的情感中走出來,就一直在自暴自棄地交男朋友,從未間斷過。”

徐邀頓了一下,朝掩著的門看過去,夜晚萬籟俱寂,一切聲響都很容易被聽得很清楚,所以艾倫在客廳來回走動的聲音就格外明顯。聽這動靜,好像是在準備明日的早餐。

裴些倏爾悟了。

徐邀近些年有和他提起過,雖然在芬蘭定居很多年了,可還是依舊吃不慣,所以早飯基本都是吃中餐,以前是他自己親自下廚,現在就是艾倫主動包攬下來在準備了。

他不用知道徐邀的回覆了,他已經知道答案了。

果不其然,他聽到徐邀說:“這個情況維持了很多年,我一度都以為自己可能這一輩子也無法走出來了,但好在我堅持下去了,能夠讓我遇見艾倫,我很幸運。”

說完他還不好意思了:“別光說我啊,那你呢?你和裴遇生怎麽樣了?”

“別說了,”裴些擺擺手,“在你去芬蘭之後沒多久,我就深受你的啟發,決定不能再猶猶豫豫拖泥帶水了,所以選擇了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向我媽坦白了。”

這麽多年過去了,徐邀還是第一次聽說此事,急不可耐問道:“如何?你媽的態度怎麽樣?”

“你說呢?”裴些陰陽怪氣地笑了兩聲,“她怎麽可能接受,當場就給了裴遇生一巴掌。”

徐邀錯愕:“給了……裴遇生一巴掌?”裴遇生畢竟是養子,裴些才是親生的,即便談戀愛是兩個人的事情,但也不應該打的是裴遇生啊,好歹親疏有別。

“我還沒說完呢,”裴些一想起那一天就牙疼,“裴遇生是一巴掌,而我是兩巴掌好不好,並且我還被我媽打得險些皮開肉綻,在我奄奄一息的時候還不忘逼我分手。”

好……熟悉的一幕,徐邀猝不及防地就聯想到了解聽免,他當年好像也是這個發展走向。

“那後來呢?”

“後來啊……”裴些深吸了一口氣,“是裴遇生以死相逼,我媽才總算松口。當然,並不是同意的松口,而是她接受了我們是同性戀這回事,但堅決不同意我們在一起。”

徐邀也理解,感嘆道:“也沒辦法,畢竟你們倆和其他人不一樣。那你們是分手了嗎?”

“我……不知道該如何說我們現在的關系,”裴些的面色染上了哀傷,“在我媽面前我們答應了分手,不過在私底下就是……嗯……還有往來,所以就是一種形似於偷偷摸摸的地下情吧。”

徐邀皺了眉:“可你和裴遇生都沒有結婚,也沒有找其他對象,你媽估計心裏和明鏡似的。”

“其實我也是這麽覺得的,”裴些感慨,“所以我就在想,都這麽多年過去了,我媽是不是漸漸放下來了,就如同我和你在很多年前說的那樣,她好像處於了一種眼不見心不煩的狀態。”

徐邀握住裴些的手:“其實這樣就很好了,你不能再奢求她親口同意你們的關系,這對她來說太難了,你們一直維持著現在這個樣子就挺不錯的,至少已經取得了突破性的成就。”

裴些被安慰到了,說:“謝了啊。”

“對了,”徐邀又問道,“你為什麽不讓我給裴遇生送請柬啊?你們又鬧矛盾了?”

裴些聞言頓時慍怒了:“別提了,都是一些歷史遺留問題了。反正你必須聽我的,我不讓你送你就別送,什麽時候他主動向我道歉了我再松口,否則我還不想見到他,一看到他就火大。”

“好吧,”徐邀好整以暇地攏了攏桌面上的請柬,“那我馬上就把裴遇生的那張給丟掉。”

話畢,便要裝模作樣地站起來,慢條斯理地抽出其中一張,要往房間角落的垃圾桶走過去。

就在他要松手的那一刻,裴些狠狠閉上了眼睛,喊道:“等等!”

徐邀時機卡得剛剛好,停住了動作,笑吟吟地瞥向裴些:“怎麽?改主意了?”

裴些一臉鎮定:“我只是覺得裴遇生一定會在婚禮前給我道歉罷了,所以思來想去還是決定臨時將他那一份留下來。”

“行吧,”徐邀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又走了回去,將邀請函拍在了裴些的胸膛上,“那你慢慢等吧。”

裴些按住要掉下去的請柬:“你也好好想一想到底要不要邀請解聽免吧,我先回客房睡覺了。”

“哦,你這話倒是提醒了我,”徐邀擰眉,“我的婚禮還有一個月才開始呢,你怎麽這麽早就來了?即便你用了年假,但聽愈的年假沒那麽長吧?”

裴些擺擺手:“我來芬蘭前已經辭職了,我不想再待在聽愈了,我打算幹點其他事情,不過還在想。反正閑著也是閑著,還不如來芬蘭找你,就當旅游散心了。當然,如果你籌辦婚禮忙不過來的話,我也可以幫你。”

徐邀笑道:“謝了,不愧是我定下的唯一伴郎。”

裴些也笑了,伸出兩指朝他敬了個相當隨意的禮:“夠兄弟。”

裴些走後,徐邀就又拿起了筆,對著還沒有寫上邀請人的請柬犯愁,陷入了天人交戰。

他寫上“解聽免”這三個字又再撕掉,沒過多久又再寫了上去,可過了十幾分鐘後他還是撕了。如此反反覆覆了十幾回,桌面上全是紅色碎片,一片狼藉。

徐邀糾結了整整兩個小時,總算下定了決心。

他深呼了一口氣,將剩餘請柬和筆收了起來,站起來走出房間,打算洗澡睡覺。

他剛出房間就看見陽臺上站了一個人,徐邀瞇了瞇眼睛,發現是早就說要去休息的裴些。

他走過去,發現他竟然還在抽煙,頓時嗆了兩聲,道:“我是不是還得感謝你抽煙起碼還知道來陽臺啊?”

裴些面露滄桑,仿佛有了看破紅塵的覺悟,將煙熄了,音色有點沈悶:“抱歉,滅了。”

“還沒想好啊,”徐邀揶揄道,“你怎麽比我還愁眉苦臉的,你和裴遇生的關系還沒有我和解聽免覆雜呢。”

“哊,”裴些自上而下地打量了他一眼,“這麽看來你已經決定好了?”

“嗯,”徐邀望向夜空,此時正好是十二月,芬蘭的夜晚是很漫長的,而且還能時不時看見極光,“我最後還是決定不送了,即便我和解聽免現在都放下了,但確實沒有見面的必要。你呢?你等了大半個晚上,裴遇生道歉了沒有啊?”

裴些“嘖”了一聲。

行吧,徐邀不問了,他拍了拍裴些的肩膀:“我真心奉勸一句,不過就吵個架而已,你和裴遇生那麽艱難的坎坷都慢慢跨過來了,為了這麽點小事沒必要。兩個人彼此是對方的初戀以及永不變的深愛,你知道這有多難嗎?”

裴些聞言,頓時欲言又止地盯著他。

而徐邀已經撇開了視線:“不說了,已經很晚了,我要去休息了,你也早點睡吧。”

方才徐邀的最後一句話仿佛點醒了裴些,雖然他還是生氣埋怨,但卻不無道理。

裴些掏出手機,點開微信的置頂聊天框,開始編輯。

[我明天去郵局給你寄請柬。]

幾乎只有幾秒的相隔,裴遇生就回覆了。

[好,謝了,我們見面聊。]

一個月後。

婚禮準時開始,徐邀和艾倫身著一黑一白的西裝,他們並沒有一前一後出場,而是在婚禮進行曲響起的那一刻,就一起攜手舉步邁入。他們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那是幸福的笑容。

裴遇生站在紅毯一旁,對身側的裴些輕聲問道:“你覺得解聽免和徐邀現在對對方還有愛嗎?”

裴些搖了搖頭,苦澀一笑,說:“要是還有愛就都不會願意和他人結婚了,他們皆早已釋懷了。不過,他們肯定還是放不下對方的,只是這種感情,應該叫‘執著’。”

——錯過未了的執著、遺憾不得的執著。

裴遇生便不再問了。

幾分鐘後,徐邀和艾倫交換了對戒,在現場眾人的起哄中相視一笑,擁抱在一起接了個吻。

於是掌聲更加響亮,並且在如潮水般的掌聲中還能聽到俞雪東的尖叫,足見她有多麽瘋狂。

裴些含著淚、鼓著掌,他心緒澎湃、又百感交集,他無法言明、又五味雜陳。

裴遇生見狀,輕輕地摟住他的肩膀。

他們算是親眼看著徐邀和解聽免一步步走過來的,經歷了喜不勝收、踏過了痛苦絕望、翻越了生死離別。經年過去,都已面目全非,各自不再是雙方的最終歸宿。

——可他們做錯了嗎?

——沒有,他們誰都沒有做錯。

——但他們又錯了。

——解聽免錯在他不該走出來,而徐邀錯在他不該醒來。

看,這又邏輯不通,這又滑稽可笑。

所以究竟是對是錯早已說不清、道不明了。

兜兜轉轉之下,只能歸於“陰差陽錯”這四個字,無奈的錯過唯有放手而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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