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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陰險惡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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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陰險惡毒

拖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客廳的窗戶半開著,小區內孩童嬉戲玩鬧的聲音悉數飄散了進來。

對於徐邀來說是習以為常的喧囂與熱鬧,但對於穆惠安而言就是屈指可數的煩躁與吵鬧。

徐邀拿起水壺,往杯子中倒水,但是心緒卻開始飄忽。

這是解聽免的母親,所以,解聽免這是從美國回來了?可是他怎麽又不和他說呢?這段時間究竟是怎麽了?連微信聊天的頻率都比以前少了很多,而且也不愛通視頻了。

還有,穆惠安突然找上他是因為什麽事情呢?該不會是發現了……

熱水滿溢到杯口,徐邀被燙得瑟縮了一下,連忙籠回神。

算了,還是不要瞎想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

遠離的腳步聲又逐漸逼近,徐邀將玻璃杯放在穆惠安的面前,道:“阿姨,我家裏只有熱水,沒有茶葉,麻煩您將就一下了。”

“沒事,白開水就行。”穆惠安也並不想喝劣質的茶葉,不過也不願意碰這杯水就是了。

徐邀在她對面坐下,因為在家,所以這一身穿得很休閑隨意,就套了個短袖和外衫。

穆惠安瞇起眼睛仔細打量著,面色一下子變得既古怪又鐵青。

徐邀察覺出她極其不友善的視線,皺著眉低下頭往自己的身上一看,霍然就明白了——他今天居然恰好穿的是解聽免給他的那件黑色短袖!

徐邀頓時就有點尷尬,捏了一下手指,發出“哢”的輕微一聲,問道:“阿姨今日忽然到訪是有什麽事嗎?”

穆惠安本來還想與對方虛與委蛇一下的,不過這件黑色短袖把她刺激得夠嗆,瞬間理智就灰飛煙滅了。

她收起了自己假惺惺的笑容,冷了臉:“徐邀,我們就開門見山吧,而且你也是聰明人,應該已經猜出來我是因為何事來找你的了。”

徐邀沈默了。

“你們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穆惠安說完,緊緊盯住徐邀的反應。

果不其然,徐邀放在桌面上交疊的手指微微蜷曲,肩膀也顫抖了一下。

這個反應令穆惠安很滿意,既然她無法撼動解聽免的決定,那她就來找另一位當事人。

而且她相信,兩人之間這麽明顯的差距,以及徐邀從小生活的貧窮環境,使之脫胎孕育而出的自卑、窘迫、敏感定是能壓垮他,只是缺少一針見血的三言兩語罷了。

徐邀依舊一言不發。

“你不開口沒關系,那我就來說些別的吧,看看你是否還能繼續做到沈默寡言,”穆惠安的身體往椅背上靠去,那是一個很舒服從容的姿態,“我讓解聽免自己選,是選擇父母還是你,你覺得他的回答會是什麽?”

話音剛落,徐邀果然就擡了眼,他深邃的眼瞳望向穆惠安,忽而展開了笑顏:“嗯……讓我來猜測啊……我覺得,解聽免選擇了我。”

這個自信的笑容仿佛是狠狠打了穆惠安一巴掌,在嘲笑著她,她辛辛苦苦撫養長大了十八年的兒子,居然真的撇下了她,而選擇了這個才相識不到一年的人。

不過她並沒有幡然作色,而是緩緩勾起得意的笑:“很可惜,你猜錯了。哪有一個乖巧懂事的孩子會選擇丟下父母呢?他拋棄了你,要和你分手,你聽明白了嗎?如果沒聽清楚,我非常不介意再重覆一遍。”

解聽免不是不願意分手嗎,那她不介意做這個惡人。

欺騙一下又何妨,就讓徐邀自己認為解聽免主動放手了,隨後他也決定分開就行,她會不動聲色地偷偷把徐邀說分手的話語錄下來的。

徐邀的微笑凝滯住了,這是不可置信的前兆。穆惠安滿意地看著他的表情,就等他接下來的勃然色變,但誰知,徐邀讓她失望了。

徐邀很快就反應過來了,他重拾笑容,朝穆惠安一攤手:“阿姨,騙人沒有意思吧?還是說,這是你想要的答案,但事實並非如此,所以你臆想出來自欺欺人的?”

這下輪到穆惠安的笑意猝然凝滯住了,再漸漸消失不見,她瞇起眼睛,神色鋒利:“你對解聽免就這麽相信?”

“是啊,”徐邀甚至不敢在人前大膽地去牽解聽免的手,可是在此刻,在他母親的面前,他大大方方地承認了,“我就是非常相信他,而且您說的話其實漏洞百出。”

“若是解聽免真的願意與我分手,您還親自找上門來做什麽呢?難道就是想看看勾引您兒子的男狐貍精長什麽樣子?這不多此一舉嗎?”

這句話仿佛是一個導火索,霎時就把穆惠安點燃了,她瞬間失了優雅的儀態,霍然站起來,並揚手狠狠給了徐邀一個巴掌,斜眼睨著他:“不要臉的東西!”

徐邀依舊坐在椅子上,用舌尖頂了頂發疼的側頰。

“你有什麽好得意的?”穆惠安雙手撐在桌面,氣焰囂張,她垂眼俯視著徐邀的發頂,仿佛在蔑視著一個弱小的螻蟻,“徐邀,你患了白血病這件事,是不是還沒有告訴解聽免?”

徐邀的面色霎時就變了,他也倏地直起身站起來,瞳孔緊縮成針,與穆惠安對峙:“你告訴解聽免了?”

但他很快就否決掉了,腦袋微微轉動:“不對,你沒有說,你還沒告訴他。”

如果穆惠安已經告知了解聽免這件事,那他早就會直接奔過來尋他了,但現在穆惠安都找上門來了而解聽免並沒有,所以穆惠安肯定還沒有告訴解聽免。

雖然不清楚她為什麽沒有說,但這個結果是讓徐邀安心的,眼下也來不及顧及她這麽做的原因。

穆惠安凝視著徐邀烏黑的瞳仁,視線下移,註意到了他瘦弱的身軀,以及略微蒼白的面色和嘴巴,她勾了一下唇角,說:“徐邀,我們來做一個交易吧。”

“不必,”徐邀身子微微後傾,與她拉開了距離,神情淡然冷漠,“您說什麽交易我都不會答應的,您別白費力氣了。”

“先別這麽快急著拒絕啊。”穆惠安也挺直了脊背,雙手抱臂,擡起下巴,雖然身高有所差距,但是居高臨下的意味十足。

“你家的條件相當一般吧?平時花錢是不是恨不能一塊錢掰成兩塊用?你父親還去世了,全家只能靠你母親一個人來肩負,可是你這病,你媽媽能承擔得了這麽大的壓力?”

“徐邀,我可以給你錢,給你目前緊缺的治病錢,甚至還可以動用解家的人脈幫你尋找你最需要的骨髓。”穆惠安是有備而來的,她包裏已經裝好了支票與銀行卡,她將包放在了桌面上。

“這個交易很劃算吧?只需要你開個口點個頭,並讓我錄下一句‘我要和解聽免分手’這句話就行了,這甚至花不了一分鐘,非常簡單的。”

穆惠安愈發低沈的聲音猶如蠱惑一般,不斷敲擊著徐邀不堪一擊又搖搖欲墜的心臟。

“你忍心看你媽媽被各種費用開支透支得喘不過氣來嗎?你是不是曾親眼見過你媽媽偷偷躲在昏暗中抹眼淚?你這病就是個無底洞啊,還不知道得需要花多少錢呢,你就不覺得自己簡直就像只蛆蟲,在貪婪地吸取著你媽媽的血肉嗎?”

穆惠安終於占據上風了,她頗為開心喜悅地盯著徐邀驟然慘白的面色,狠狠踩死並踐踏著最後一根稻草:“你真的要……這麽不孝嗎?”

穆惠安每一句話的吐出,都像一柄無形的利箭,往他心口上死死蹂|躪並刺穿,深不可測。同時噴射出來的鮮血竟也不是溫熱的,而是冰涼的,讓他遍體生寒。

徐邀的胸膛不斷起伏,在她最後“不孝”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仿佛就宛如一記重錘,給他迎面來了致命一擊。

他猝不及防地捂住嘴,彎下腰不斷咳嗽,最後甚至咳出了一口血沫!殷紅的血跡滲透指縫,將白凈的手一下子變得汙濁起來。

穆惠安皺著眉頭迅速倒退兩步,以防被汙血沾惹上了,她有點不耐煩了,耐性即將告罄:“如何?足夠心動吧?要不考慮一下?”

“呵呵呵……”徐邀低低笑了幾聲,緩緩放下了手,嘴角溢出的血給他蒼白的嘴唇染上了鮮紅之色,無端生出了幾分不符合他氣質的狠戾與危險。

他抽了幾張餐巾紙,不疾不徐地擦拭著指縫中的鮮血,掀開眼皮,冰涼又嫌惡的神色直直抵達穆惠安的眼底:“穆女士,要讓您失望了,確實交易夠豐厚,也足夠令人心動,但是——並不需要考慮,我不答應。”

“你……”這和穆惠安預想的完全大相徑庭,她瞠目結舌:“你不想治病了?你家可交付不了這麽昂貴的醫藥費!”

話畢,恍然大悟了什麽,她高傲又冷漠地說:“哦,我明白了,你是嫌錢給少了是吧,你想要更多對不對?最好能支撐你讀完大學。雖然這屬於敲詐勒索,但是我也不是不可以考……”

“穆女士,”徐邀面無表情,冷冷地打斷了她,“別把每個人都想得那麽齷齪,而且有這種思想的人,估計內心也不太幹凈,否則如何能滋生這種陰暗的想法?”

“你說什麽?!”穆惠安勃然色變,猛地朝徐邀另一邊未受傷的臉頰揮過去。

電光火石之間,徐邀乍然攥住了她的手腕,不斷加重力道。

“我家是沒錢,也確實無法承擔這麽昂貴的醫藥費,可是別人施舍給的錢,我也不會稀罕,”徐邀隨意地將對方的手丟開,輕描淡寫地說道,“我就算病死了,也不會接受嗟來之食。”

穆惠安冷笑一聲:“行,你有骨氣,倒是我之前小瞧你了,那我就……”她倏地壓低了音量,仿佛魔鬼的低語,說著最惡毒的詛咒,“期待你的因病去世。”

徐邀的手指遽然戰栗,眼睫也猛地一顫。

“砰”的一聲,大門轟然關上,不速之客終於離開,不過狠毒陰險的話語依然久久不息,餘音繞梁、言猶在耳。

徐邀將穆惠安未碰過一口的水倒入洗手臺,他擡起眼,看向了鏡子。

他面色依舊很憔悴,因此左頰上的巴掌印就顯得額外清晰,以及唇上鮮艷的血色就像是頹靡腐敗的玫瑰,預示著不詳。

徐邀註視著鏡子中和他一模一樣的人,良久,眼圈漸漸紅了。

他緩緩滑倒,跪在了地上,幾分鐘之前的錚錚傲骨驟然就被壓塌折斷了,只餘脆弱。

他的音線啞了,一直在重覆呢喃一句話:“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媽,對不起,你本來有一個可以解脫的機會的,但是被我親手捏碎了。穆惠安說的沒錯,我是真的很不孝,我……太自私了。

穆惠安離開徐邀家後,驅車駛向了遠恒醫院。

解聽免總算能拆紗布了,傷口也正在結痂中,總得來說是在慢慢恢覆之中了。只是脫掉衣服的話,還是能看見一道道縱橫盤虬在身上各個角落的紅痕與傷口,很是慘不忍睹。

他想著,半個月都快過去了,強撐著也能回學校上課了,便琢磨著要不要出院,而這時,已經隔了十幾天未曾見過的母子終於碰面了。

穆惠安踩著高跟鞋,雙手抱臂,垂下眼睛盯著坐在床沿上的解聽免,二人都一言不發,就這樣僵持著。

終於,穆惠安開口了:“現在給你兩個選擇。要麽,你和他分手,那我就當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要麽,我不會承認你是我的兒子,從此你和解家斷絕關系,那以後公司更不會交到你手上,解家的一切都和你沒關系了。”

解聽免發出一聲嗤笑,擡首望向穆惠安,淡淡道:“沒稀罕過,”話畢,站起身來,將椅子上自己的外套拿起來穿上:“我選第二種,不需要考慮。”

穆惠安居然出乎意料地沒有生氣,頗為平靜地一點頭:“行,既然這是你自己做出來的決定,那就希望……”

她倏地挑起了唇角,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你不要有後悔的那一天。”話畢,踩著高跟鞋,“篤篤篤”地離開了醫院。

挺直的脊背,不緊不慢的步履,甚至今日還化了精致淡雅的妝容,似乎胸有成竹,是一副穩操勝券的模樣。

穆惠安不是沒有想過給解聽免辦理轉學,但是她後來轉念一想,何必呢?她明明有更好的處理辦法。

解聽免和徐邀不是怎麽都不願意分開嗎?不是彼此都不肯退讓一步嗎?那她偏不給解聽免辦理轉學,就讓解聽免和徐邀好、好、地、在、一、起。

一個身患疾病之人,一個落魄的小少爺,後者和家裏斷絕了關系,無法給前者庇護,甚至連治病的錢都拿不出來,畢竟自己很快都要吃不上飯去打工了。

那就讓他親眼看著,自己的心愛之人是怎麽在自己的懷裏一點一點死去的。親手感受著溫熱的身軀逐漸冰涼,從一個人變成了一抔輕飄飄的骨灰,這不是最徹底的分開方式嗎?

而且,這還怪不到她的頭上。

是解聽免自己選擇寧願和徐邀在一起也要和家裏斷絕關系的,也是徐邀自己選擇寧願和解聽免在一起也不接受她資金上的幫助的,既然這是他們雙方各自的抉擇,那怎麽能怪她呢?

自己選出的道路,那就自己咬牙含淚、摸著黑走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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