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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心緒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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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心緒沸騰

半個多小時之後,的士停了下來。

這一片安保很好,只有屬於此住戶的私家車可以進入,所以出租車就把他們放在門口了。

徐邀推開車門,他對這一片還算比較熟悉,畢竟他工作的奶茶店的那位熟客就住在這裏,他跑過幾回,驚訝和不可思議的情緒早就表露過了。

解聽免走在前面,徐邀緊跟著他的步履,一步步邁向他家的方向。

直到門打開的那刻,一切展現在眼前,徐邀發現,他還是高估自己了。

華美精致的建築、四層樓高的獨棟、特殊設計的旋轉回廊,一眼都無法囊括的房間……

這所有的一切,皆離他是那麽遙遠,是他永遠都不會接觸到的繁星,他和解聽免的距離,從來都不只是分數。

這一刻,羞恥、敏感、自卑、無地自容、猶如天塹一般的懸殊差距,這些統統翻湧了出來,如海浪般朝他拂面而來,將他擊倒在沙礫中,嗆了他幾口鹹濕的海水,也將他浸濕。

他渾身赤|裸,也在枯竭,他在一瞬間就生出了逃離的沖動。

驟然,徐邀感覺自己的手腕被握住了,他順著被藍白校服包裹住的胳膊往上看,撞進了解聽免深沈沈的眸裏。

註視著這雙如墨一般的眼睛,徐邀漸漸平靜下來了,也許是相同的衣服讓他生出了幾縷錯覺——他和解聽免並無不同,都是一樣的十七歲少年、都是一中普普通通的學生、也都是人。

趙姐聽到動靜下了樓,發現居然是解聽免,身邊還有一位同學,非常訝異:“少爺,你不是去參加同學的生日聚會了嗎?還有旁邊這位……”

徐邀恍然明悟了,原來解聽免是用這個理由來欺騙家裏人的。

他神色覆雜地盯著解聽免,很想告訴他其實不必如此,他也不是非要在下午放學後跑步,中午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實在調整困難的話,他改回來就是了。

一件小事罷了,不應該讓他為難。

撒了一個謊,就得用更多謊言來填補,解聽免解釋道:“被放鴿子了,所以我就回來了,這位是我同學,他也被鴿了,而且還……”他頓了頓,為徐邀想了一個理由,“還忘記帶家門鑰匙了。”

趙姐表示理解,但她還是有點納悶:“那為什麽不給父母打電話呢?”

徐邀瞥了一眼扯謊脫口成章的解聽免,再補上解聽免臨時為他想的借口:“我打過了,但是沒人接,班長看我孤零零的站在校門口可憐,就將我帶回來了。”

“應該是工作忙吧,”趙姐合理推測,笑道,“沒事,那就先在我們家待著唄,晚點的時候再打,說不定就接了。少爺還從未帶同學回家呢,這是頭一次,我去給你們做晚飯啊。”

趙姐明顯很高興,擼起袖子走到廚房了,看樣子是要大幹一場。

解聽免這才松開徐邀的手腕,徐邀問道:“這是你第一次帶同學回家嗎?”

“嗯,”解聽免踏上樓梯,“我媽不喜歡不認識的人出現在家裏。”

徐邀聞言有點不安,說:“那我在你家是不是不太好啊,剛才那位是你家的阿姨吧,她會告訴你媽嗎?”

解聽免闊步,於一間房間門口停了下來,道:“不會,趙姨挺疼我的,知道會惹我媽生氣的小事,就不會洩露給她。”

徐邀終於放心了,他掃了一眼解聽免的房間,和他預想得差不多。

幹凈整潔,整體灰白調很嚴重,幾乎找不出一星半點的暖色,和他的性格很般配,都是一樣的冰冷,有種距離感,沒有多少生機。

與其說是像房間,不如說是像一個能容身的居住場所。

再打量就不太禮貌了,徐邀自覺地收起了視線。

解聽免這時候也將電腦打開了,並輸入密碼解了鎖,道:“這是我的電腦,你先用著,我去書房再拿一臺過來,兩個人一起分工,速度會快不少。”

腳步聲逐漸遠離,徐邀隱隱約約聽到交談聲,但解聽免房間的隔音效果不錯,所以他沒能聽清。不過根據音色判斷,好像是解聽免和趙姨,應該在聊一些家常吧。

他褪下書包,正準備像家裏一樣掛在椅背上,但想想覺得是否過於自來熟了,可是放在地上的話就更不合適了。

地面幹凈如洗,白亮亮的甚至找不出一根頭發,書包長久放在桌肚裏,可不會多幹凈,徐邀思忖須臾,還是決定放在腿上抱著吧。

他抿唇盯著電腦,眉頭鎖得很緊,仿佛山頂洞人因意外穿越到現代社會,哪哪都新鮮,但也哪哪都懵,完全無從下手。

“哎。”徐邀無奈地嘆了口氣。

上一回碰電腦是什麽時候了?他都有點記不清了,畢竟初中微機課也不考試,所以早就被各科老師霸占完了,他好像也就初一才去過幾趟電腦教室。

踩著拖鞋的腳步聲很輕,靜悄悄地貼近,解聽免盯著抱著書包的徐邀,微微皺了眉,他將手中的筆記本擱在桌面另一側,隨後攥住徐邀的書包,輕飄飄道:“放在腿上不累嗎?給我吧。”

徐邀便松開了,瞧見解聽免將他的書包放到另一把空著的椅子上了。

解聽免在徐邀身旁坐下,打開筆記本,道:“你先新建PPT,等我開個機,一會兒我教你,等你上手了之後我們就可以分工了。”

“嗯……”徐邀耳尖微紅,手指緊緊扒著鼠標,甕聲甕氣,“怎麽……新建?”

解聽免偏頭看向徐邀,而徐邀不想知道此刻解聽免的表情,無論是什麽、還是無論有沒有,他一點都不想知道。所以當解聽免的頭朝他側轉過來的時候,他就已經垂下眼睛了。

長達三分鐘的沈默,徐邀的呼吸漸漸困難,甚至生出了“我還是走吧”的念頭,他都要起身了,倏然,聽到了椅子往後拖拽的刺啦聲,清冽的氣息朝他靠近,而後,止在了他身後。

這幾乎是一種虛虛擁抱的姿態,解聽免的上身虛浮在他頭頂上,胳膊圈住,一只手觸碰到他握住鼠標的右手,徐邀了然,松開了鼠標。

解聽免接管了鼠標,徐邀盯著屏幕,看見一個小小的箭頭蹦出來了幾列框,上面有“查看”、“排序方式”、“刷新”等等,箭頭往下,點擊了“新建”,隨即又跳出來了一個白框,選中了“PPTX演示文稿”。

“就是這樣新建的,我第一下是按了鼠標的右鍵,接下來就是我方才的操作,你明白了嗎?”

徐邀輕輕地點了點頭。

解聽免旋即也松開了鼠標。

解聽免很有耐心,用另一部電腦給他解釋著,第一步如何、接下來又是該怎麽做,很詳細、很細心,幾乎是手把手教他每一個步驟。

“最常用的就是這些了,”解聽免喝了一口水,緩解了一下幹燥的嗓子,“其實還有很多功能,但是那些說起來就很麻煩,太耽誤時間了。你現在還用不上那些,這些完全足夠你用了,我們趕緊做完,別忘了作業還沒寫呢。”

要不是解聽免提醒,徐邀都要忘了自己還需要寫作業,一瞅時間已經快八點了,頓時有點著急。

解聽免覺察,放緩了聲音:“別擔心,還有我呢,你就當練手,做前面的三分之一吧,我幫你做後面的三分之二。”

徐邀知道他此刻不能矯情,雖然確實是他的工作,但是強行攬活只會耽誤進度,將兩個人的時間都拖累,便連忙點了點頭。

此時房門被敲響了,趙姐的聲音傳來:“少爺,晚飯做好了,帶著你的同學下來吃飯啊。”

解聽免起身,道:“我們先去吃飯吧,吃飽了才好幹活。”

徐邀知道焦急也沒用,便和解聽免一起下樓吃飯了。

飯菜很豐盛,看著就很好吃,但最讓徐邀震驚的是,居然有一盤西紅柿炒雞蛋,並且西紅柿已經提前挑走了,只剩下了被紅色汁液裹滿的雞蛋。

徐邀愕然,朝解聽免望過去。

趙姐笑了,說:“徐邀同學是吧?少爺已經和我介紹過你了,他告訴我你最喜歡吃這個,雖然我並不明白你為什麽能接受番茄醬汁,卻接受不了番茄,但是人嘛,總是有一些獨特的喜好,就像我家少爺,其實也很挑食,他……”

解聽免連連咳嗽了兩聲,趙姐明白了,他不想在他的同學面前丟臉,便不再繼續方才的話題了,對徐邀笑吟吟地說道:“別發楞了,快來嘗嘗味道。”

徐邀握緊了筷子,骨節不斷泛白,他神色覆雜,百感交集,難以名狀的情緒在心底翻湧又沸騰。

他想在此刻詢問解聽免一些問題,但思來想去都覺得不合適,良久,他才咕噥道:“你什麽時候和趙姨說的?”

沒有主語,顯得沒頭沒腦的,不過解聽免卻很清楚他說的是什麽,他夾了一塊雞蛋,放到徐邀的碗中,道:“去書房拿電腦的時候。”

難怪他聽到了交談聲,原來是在那個時候解聽免就已經讓趙姐去準備了。

解聽免的確給人的第一感覺就是面冷心寒,仿佛難以接近,但其實做事一向很周到。

徐邀感覺解聽免好像一直在看他,他便開玩笑似的說:“我怎麽沒發現你挑食呢?”

他和解聽免一起吃了快一個月的中飯了,確實沒發現解聽免還有挑食的毛病,他起初還挺驚訝的,他以為像解聽免這種嬌生慣養的小少爺,肯定會挑三揀四的,可居然沒有,所以他這才記住了。

解聽免神色淡淡的,道:“已經改了。”

趙姐又轉過頭笑吟吟地看向自家少爺,沒有揭穿他的謊言。

徐邀便不再說話了,這一頓飯他吃得食不知味,心裏有事,當然吃什麽都不香。可是他不願辜負解聽免和趙姐的一番好意,將那碗專門做給他的菜全部咽了下去。

結束後他們就一起回了房間,繼續完成PPT。他剛學會,做得慢,不過好在解聽免的效率高,等他們完成的時候差不多是十點了。

徐邀將其發送給孟疏元,拜托她發到班群中,隨後孟疏元還將截屏發給他看,竟然得到了無數位家長刷屏般的點讚,當然,這些人中是沒有周容的。

徐邀也不意外,只是覺得有些啼笑皆非。

他本來想就此道別回家的,可解聽免又挽留他留下來做作業,他不好拒絕,否則也顯得功利性太強了,有種剛把人利用完就踹了的既視感,便又坐了回去,等他們再把作業做完,已經十二點了。

解聽免沒有拉窗簾,徐邀一擡眼就可以瞧見窗外的璀璨星空,以及幾乎空無一人的漆黑小徑,喃喃道:“都這麽晚了……”

他有點擔心,在這片遠離市中心的地方,他能打到車嗎?

解聽免收拾書桌,不鹹不淡地說道:“太晚了,你一個人回去太不安全了,要不……”他捏住筆袋的拉鏈,慢慢用力攥緊,“今夜留下來住一晚?”

因他之過在別人家裏使用電腦、勞煩其他人還為他做飯,這些對他來說已經很冒犯了,要是再留下來住一夜,這就是非常不合適了。

徐邀幾乎沒有絲毫猶豫,道:“不用了,我平時也是這個點下班的,沒什麽不安全的,多謝今晚你的幫忙,改天請你吃飯。”

解聽免緘默,沒有強行挽留,他站起來,勾起徐邀的書包,說:“行吧,不過我還是不放心,畢竟你是從我家裏出去的,要是真出了什麽事,我也解釋不清了,我送你回去。”

徐邀奪回自己的書包,無語地與一臉無辜的解聽免對視。

等解聽免把他送回家了,那時候也差不多是一點了,而他家太偏僻了,並且那一片安保幾乎形同虛設,尤其深夜還是小偷與醉鬼活躍的時間,那就更不安全了,他也同樣不放心解聽免獨自一人回去,難不成他再送解聽免回家?

這兜兜轉轉的,可真是分不清是誰送誰了。

徐邀妥協了:“好吧,我留下來,麻煩你了。”

解聽免悄悄勾了一下唇角,但是斂得也很快,他神色如常:“你就住在我隔壁房間吧,那是間客房,一般家裏有親戚到訪的時候就會住在那裏,所以時不時就會有人打掃,是幹凈的,而且裏面還附帶了衛生間,很方便的。”

徐邀將桌上自己的物品收進書包,臨出門前道了一句“謝謝”。

他給孟疏元發了微信,說他今晚不回去了,孟疏元一句話都沒有問,就只簡簡單單說明了好的。

他和孟疏元的相處方式一貫如此,雙方都不會過於摻和對方的事情,只要報平安就行了。孟疏元對他很放心,也知道他很有主意,一向是隨著他的。

衣櫃裏有浴袍,他洗了澡,等他出來的時候床上已經放置了一套睡衣,還有一件嶄新的內褲和短袖,都是黑色的。

夏季的衣服徐邀很少會買深色的,所以他目前在學校還沒穿過暗色系的衣服,他將短袖套上後對著鏡子一看,居然還有點不習慣。

而且,挺不合身的,明顯長了……

所以這是解聽免買來還沒穿過的衣服。

徐邀比劃了一下,發現已經到他的大腿了,明明他只比解聽免矮了七八厘米左右,但他的衣服怎麽那麽大?

他將短袖脫下,換上睡衣,再熄燈,一下子就陷入了黑暗,他掀開被子,落入柔軟的枕頭中。

或許是身處一個新的環境,徐邀有點失眠,他翻來覆去了好久,卻遲遲不能入睡,最後幹脆起身下床。

他披上校服,坐在窗臺上,將窗子微微打開,深夜清涼的風卷了進來,輕輕撲在他身上。

隔壁的燈火已經滅了,也聽不到一絲一毫的動靜,應該是已經睡了,此刻徐邀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再萬籟俱靜不過。

他身子緩緩向後靠去,抵在了墻壁上,闔上眼睛,感受著這難得的岑寂。

一安靜人就容易胡思亂想,徐邀有一搭沒一搭地思維跳躍著。

一會兒想起了今夜別出心裁的晚飯,一會兒又想起了解聽免講解PPT做法時的語氣,最後兜兜轉轉的,竟然停留在了操場上解聽免折返回來救他時的場景。

他摸了一下手腕,似乎還能感覺出二十幾天前殘留的溫度,雖然,這並不可能。

徐邀笑了一下。

解聽免,我好像……

他又笑了一下。

有點……

他幹脆滾回了床上,悶在被子裏無聲地繼續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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