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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寒山紅楓漫如火(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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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0

山路難走,月明星稀的夜晚,腳底下的青石板經過長年累月的磨損形成坑坑窪窪的缺口。

趙辭背著江彥怡,雙手挽住他的膝窩,整個人彎成一座拱橋,幸虧嘴上叼著燈籠,否則一腳高一腳低的路面早就把他倆摜進蟲蟻紮堆的爛草中。

山風呼嘯地垂在臉上,趙辭瞇起眼睛小心地躲開橫七豎八張揚地霸在路中的樹枝。這些植物平時看來趣味橫生,一旦隱身在黑夜中就成了不定時的□□,靜悄悄埋伏其中就等你落網,然後打你一耳巴子,讓你嚇得找不到北。

若是獨身一人,趙辭還有手去拗斷這群可惡的家夥。但他身上壓著江彥怡,後者將將熬過疼痛昏睡在夢中,趙辭只得對這幫“山匪”敬意有加地繞道。

也煩、也不煩。

離開了寒楓山,趙辭只覺天大地大任他走。公孫明說玉蛟在山下村莊的王姓老人家手中。希望就在眼前,只要他加緊步伐江彥怡就能得救了。

腳步愈發輕快,連被風凍得硬邦邦的雙頰都露出了一絲笑容。

求藥的過程現在想來都覺得可笑。

當時公孫明緊緊地抱住他,像菟絲子一樣繞得他透不過氣。

他的要求把趙辭的神經都擰成一股線,線這端綁著他的腦子,另外一端接著一只碩大的風箏,狂風推動風箏在空中搖擺,繃緊的線擦過空氣發出嗡嗡的聲音,好似下一刻就要斷裂。

答應還是不答應?

救人還是不救人?

強烈的意志落實在手上成了軟綿的推拒,抗拒在猛烈的攻勢下不堪一擊。

公孫明把趙辭拉到床邊,一步步走去,趙辭伸到衣服如蓮瓣層層剝落。赤身裸體的他被按在床上,白玉似的身體坐在青色的被褥上分外紮眼,而公孫明的衣裳完整如初,只有領口和緞面稍顯淩亂。

公孫明居高臨下的眼神讓趙辭慌亂地扯過被子蓋住身體。他腦子已經搗成一團漿糊,臉也漲得通紅,像是被左右開弓的巴掌打得灼熱。尷尬羞恥的情緒從上而下遍布全身,肌膚從雪白蒸出緋紅,他脊背也縮成了一彎煮熟的蝦米。

“不可以這樣。”這話在胸膛中橫沖直撞,好不容易聚在嘴邊又被緊閉的嘴巴壓回腹中。

答應還是不答應?

救人還是不救人?

他的矛盾猶豫如自傷般摧殘自己,同時也刺傷了公孫明。

粗暴是因為氣憤,推搡後緩過神,公孫明便試探趙辭對江彥怡的底線在何處。

結果步步走來,他的底線一降再降。

這是什麽意思?難道趙辭能夠為了江彥怡奉獻自己?

多麽偉大而誠摯的愛情。

看著趙辭呆坐在床上,公孫明既想要大哭一場,又想要大笑出聲。

“你能為了他這麽折辱自己?”公孫明紅著眼睛問他,憤怒和悲傷已經不足以描繪他的內心。他反手點著胸膛大聲問:“那你把我放在什麽位置?你對我又是怎樣的底線?”指尖戳在胸痛發出鈍悶的響聲,心碎的聲音也不過如此。

什麽位置?

趙辭突然想到了床板上的字跡。

那是他來到寒楓山第二天晚上發現的,夜來思緒多,睡不著的他輾轉反側,煩悶地掀開被褥結果在床板上發現一行字,仔細一看開頭赫然是“公孫明”三個大字。

刀刻下的印記歪歪扭扭,後面還跟著一條彎彎曲曲的波浪線,隨後又落筆刻下一個幼稚的詞語:傻瓜。

誰會在床板上刻一個傻瓜的名字?

那分明是萌芽的情愫,宛如初春的暖陽又似娉婷的花苞。

趙辭站起身:“我曾經確實喜歡過你,很喜歡很喜歡。”

所以床邊有你的名字,書桌上有你做的筆筒,甚至衣櫃中還留著一套公孫明的衣服。

無可奈何是曾經。

這回答讓公孫明震住。他臉上的表情空白片刻,像鵝毛大雪鋪天蓋地封住所有情緒,看似祥和寧靜的表現下隱藏著各種生息。

委屈?欣慰?遺憾?悲痛?

是,又不僅僅是。

趙辭以為他會有所表示,沒想到公孫明擡手一揚自己就失去了意識。

等再醒來,趙辭已然是光溜溜一只。身體沒有異樣的感覺,就是兩層被子壓得他有點熱。連叫幾聲都沒人回應,他迅速穿好衣服趕去看江彥怡。

江彥怡靜靜地躺在床上,身旁一個照看的人都沒有。

屋子裏暖洋洋的,只是氣味有點不好。趙辭拿過他枕邊的香囊,香囊上沾了一些血跡。趙辭以為是江彥怡嘔出的鮮血,心疼地收進懷中。桌上留了一張紙條,公孫明讓趙辭下山去找王老頭拿藥。

看到信的那刻,趙辭說不出是什麽感覺。

感激?不盡然。

慶幸?也不全是。

就好像和人一起看了場電影,兩人在情節上意見分歧,決定結束後和他好好討論,結果等落幕之後燈光亮起,才發現對方已經離開。

哪怕他最後留下字條也同意了你,可你要的並不只是這個。

收拾好情緒,趙辭拍拍臉趕緊去抱江彥怡。他信不過秦柯手下,又不好勞煩陶陶柳琳等人,當即準備親自去討藥。

“江彥怡,你要快點好起來。最好那時候我還沒有死,這樣我們就可以雙宿雙飛了。”趙辭苦中作樂地說,可惜口中叼著燈籠的提手,說話都囫圇不清。

垂落在胸前的手慢慢擡起,輕巧地拿走木桿。熟悉的聲音響在耳畔,依舊是戲謔的語調:“論天下第一傻,舍你其誰。他們都舍得放你下山了,你還回去當靶子?”

趙辭猛地直起身:“江彥怡!”

趴伏在他背上的江彥怡被他一個激靈摔在地上。所幸草堆厚實,軟墊當得特別稱職,江彥怡除了衣衫略濕,其餘毫無損傷。

他搖著頭:“你啊你。”

“對不起對不起。”看到他醒來,趙辭抹去眼淚又哭又笑地扶他。江彥怡牢牢地提著燈籠,面龐在紅光照拂下顯得氣色紅潤,連眼神都分外有力。

瞧他精神大不一樣,趙辭又喜又疑地問:“你是好了嗎?”說完又覺得不對,他眉眼一垮,幾欲大哭:“你別是回光返照了吧?!”等講完又迅速打自己嘴巴:“我烏鴉嘴。”他這來來去去,活像演了場大戲。

江彥怡繞在他肩膀上的手順勢捏捏他的面頰,光滑的觸感像世上最好的絲織品,他差點以為自己再也不能摸到了。

“你這毒是怎麽回事?莫非是一陣一陣的?”他只知道女孩子有時候來大姨媽會肚子陣痛,莫非江彥怡的毒發作時和這位親戚有些相同?豬八戒背媳婦的戲改成了抱媳婦,趙辭喜滋滋地引領開路。

江彥怡不知他的腦洞,聞言長嘆一聲:“公孫明給我解了。”

在江彥怡疼得迷迷糊糊時,公孫明走進房間。

當時只剩下陶陶一人陪護在旁,陶陶欣喜的聲音還沒講幾句就被他遣到屋外。

也許是因為疼痛使他分外敏感,公孫明的腳步聲輕輕淺淺地朝內屋走來,每一步都像落在江彥怡的神經上,讓他不自覺緊張起來。

他站在床邊很久,久到讓江彥怡睜開眼睛去瞧他到底在做什麽。可是刺眼的燈光像是針紮一般落在眼簾中,江彥怡努力睜大眼睛也看不清楚跟前的人,只模模糊糊一個人影。

“阿辭讓我用玉蛟救你。”隨著聲音,一條軟軟滑滑的東西被扔在江彥怡手上。游走的感覺讓江彥怡寒毛直豎,他立刻明白手背上的那條東西到底是什麽玩意兒。

玉蛟。

蛇身沒有想象中的潮濕粘膩,反而幹燥軟滑。懶洋洋的蛇吐著信子在江彥怡身上盤成一團,軀體的溫暖讓它舒適愜意。

截然相反的是蛇身下的軀體,因緊張和疼痛再次顫栗。受到威脅的玉蛟張大嘴巴哈氣,獠牙發出細微的閃光。

此刻江彥怡行動都成問題,只要公孫明下手,他必死無疑。

公孫明捏過江彥怡的臉,他想不通趙辭為什麽會喜歡他?

不識時務,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才俊的傲氣沒有痞氣倒有一堆,現在中了毒一身好功夫也毫無用武之地,毒發之時連縛雞之力都沒有,全身上下就只有一張臉能看。

趙辭為什麽會喜歡他?

公孫明問:“江彥怡,你怕死嗎?”

江彥怡哆哆嗦嗦地點點頭。

沒有骨氣。

公孫明鄙夷地坐到床邊,他只要伸伸手,就能輕易折斷這人的脖子。

殺人與殺雞毫無兩樣。

公孫明說:“但你就要死了。等你死後,我會帶著阿辭下山。哪怕他再怨我,時間會撫平一切。他能夠忘記我,到時候也會忘記你。”他從來就不認為自己是個好人。被公孫湘帶上山是意外,剛開始他對世間的一切都充滿敵意,是趙辭解開了他的心結,將他從猙獰的鎧甲內拉到這個美好的世界。

對他而言,趙辭就是全世間的美好。誰都不能從他身邊奪走趙辭。

可他卻毀掉了這一切。

趙辭融化了他包裹在心臟外的堅冰,讓他熟悉了寒楓山,讓他感受了從原身家庭中得不到的人情溫暖。

他漸漸地由一個外人融入這裏的生活。他是公孫湘的徒弟,是趙辭的朋友,趙嫣的哥哥,還是刀客姑娘們的大師兄。

公孫湘撿到過很多孩子,他們被帶上山後就不會再回到原來的世界。不僅僅是因為留戀寒楓山逍遙的日子,更因為之前痛苦而可怖的記憶帶來的傷害讓他們難以回到山下生活。

公孫明也一樣。

公孫明繼續說:“他喜歡吃甜食,我會帶他去大江南北品嘗各種美食。等稻香村的稻子熟了,我會和他去聽雨夜的蛙聲一片;等雲羅的風走了,我們可以去看漫漫星河;等漠北的兔子肥了,我們能夠喝著烈酒去打獵。”他微微笑著訴說,好似嘴中的一切不是說說而已,是即將發生的事。

“如果他還是喜歡涵郡的鵝掌,我們可以在那定居。”藍圖太美,剎那恍然如夢。

泡影在光芒下發出耀眼的色彩,流光四溢的美麗最容易迷惑人心,但也容易破碎。

公孫明側首低眸:“讓我殺了你好不好?”

江彥怡努力吐字成句:“照顧好趙辭。”他的眼睛無神低垂,因不能聚焦而略顯迷茫,可嘴角的微笑卻溫馨香甜,像跟隨公孫明一起做了場美夢。

“他做事馬虎,容易捅婁子,你要多替他著想。他看似頑強不倒,其實內心藏著軟肋,如果一直讓他獨立承擔,他會扛不住,你要多替他分擔。”江彥怡想到鑄劍山莊的誤會,善意地補充:“不要擅自做決定,子非魚,誰也做不成萬全之法。”

公孫明擡手蓋住臉龐,眼淚止不住地淌在手心。

他做錯了一步,然後就永遠失去了趙辭。

過了這麽久,他還糾結著趙辭的失憶,考慮如何補救,卻從來沒想過自己和趙辭的差異。

日久生情讓他理所當然地索取著趙辭的付出,他以為趙辭會原諒一切,可他忘記趙辭也有底線。

“我曾經確實喜歡過你,很喜歡很喜歡。”

這話再次在耳邊響起,公孫明呆楞半晌,突然眼神一凜,擡手朝江彥怡掐去。

“我以為他要殺了我,沒想到他殺了玉蛟當場給我解了毒。當時精疲力盡,他給我運功後我就睡著了。”江彥怡的力氣在慢慢恢覆,常言道病去如抽絲,沒想到這個毒解得古怪,去的也古怪。現在乍一眼看去,他和正常人毫無異樣。

所以腥臭的味道以及香囊上的血跡都是因為蛇。

趙辭繼續問:“那你怎麽知道他們故意放我們下山?”

“你背起我時我就醒了,在你背上閉目養神時察覺身後有尾隨。但那人只跟了一路就走了。”江彥怡給他解釋:“若秦柯真要攔你,發現之時就會大動幹戈了。”

趙辭反應過來:“不好,他要對嫣兒下手!”

“別急。”江彥怡按下趙辭:“我覺得其中有些古怪,可能他們有協商也難說。”

“不管怎樣,嫣兒不能和秦柯走。”相處幾日,趙辭把趙嫣徹底當成了自己的妹妹,他不願意看著她奔走沙場。而且秦柯走的是一條斷頭路,成敗皆有風險。趙嫣身嬌體弱,難道還讓她去面對那些腥風血雨?

他們快要走到山腳,突然前方傳來明顯的震動聲。好似有大隊人馬朝這裏趕來。

江彥怡迅速奪過燈籠踏滅,拉過趙辭往旁邊的樹林中躥去躲好。

一群火把照亮了大片樹林,火星子濺落在地面瞬間消散,但每一顆星星點點都有著讓正片森林覆滅的危險。

是誰那麽沒腦子?

火光中走出一匹馬,馬上坐著一個人,酒色財氣能夠滋補一個人的靈魂,同樣能掏空一個人的精神。看來他被關禁閉時並沒有好好反省,依舊野心勃勃得分外愚蠢——蕭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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