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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寒山紅楓漫如火(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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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7

趙辭被扔出鑄劍山莊當晚,江彥怡被勸回房間後忍了又忍,玉瓶茶盞砸了數只,門口那面鑼也被敲得鐺鐺響,他試了一切能夠讓自己平靜的方法,可無論如何內心都無法安寧。天空漏了一個大洞,止不住的大雨如洪水決堤壓垮他心底的防線,他撐起一把大傘推開攔人的護衛沖去山莊大門。

一腳還沒踏出,莊主威嚴的聲音冷不丁的響起:“你踏出一步試試?”

燈籠自門房飄出,江武德跟著莊主出現在他面前,後者對這不孝子怒目而視。

“爹,他受了重傷,天又下著大雨,萬一有什麽意外到時候怎麽和寒楓山那些人交代。”他們前有狼後有虎地回到鑄劍山莊,好不容易可以小憩片刻,要是在這個節骨眼出現什麽事情他絕對會悔恨一生。

“彥怡,他打傷母親,無論如何你都不該在此時去找他。”江武德對他這一行為也不讚同。

江彥怡還想要辯駁,莊主說:“不單如此,他是寒楓山的少主,是趙氏餘孽。我不排斥你與江湖人交往,但你和他來往只會招致禍患。你要想清楚自己的身份,你的一舉一動都代表著山莊門面,難道你想憑著一己之念給鑄劍山莊帶來滅頂之災嗎?”

趙辭的身份特殊,目前隱藏於世尚可殘存,可秦柯想要率領寒楓山眾人重見天日,到時候作為趙氏遺孤的趙辭會成為眾矢之的,陪伴在他身邊的自己自然也會備受矚目。

這些關註時時刻刻都會要了他們的命。

蕭庭川為人寬厚,但是作為皇帝一旦威脅到他的地位,所有的仁慈和藹都會化作利箭消滅敵人。

這些問題之前江彥怡隱約明白,但他當時和趙辭在一起便不願意想得太透。如今父親把其中利弊揉碎攤開地講明,這讓江彥怡難以抉擇。

江彥怡深吸一口氣,壓住顫抖的身體:“父親,我不想失去他。”這是他成年後第一次把軟弱的一面展示給父親。不同之前的求饒,他現在就是一個哀求而煩惱的兒子。

江彥怡的躊躇犯難落在江平意眼中,這讓江莊主想到了兒時的他。那時江彥怡得到了一把佩劍,翠玉做的劍身,絢麗的寶石鑲嵌在劍鞘上,拿在手中迎著日光能發出奪目的光輝。這是他送給兒子的禮物,沒成想被來客之子看上了。對方一個勁撒嬌撒潑地要這把劍,江彥怡牢牢地抱緊玉劍不肯給。

江平意向來看不慣小氣之人,更何況這把純粹只能當配飾的劍根本入不得常年鑄劍的江莊主之眼。他不能理解兒子的犟脾氣,甚至還命令江彥怡把這劍送給對方。江彥怡紅著眼睛繼續抱著劍不吭聲。來客之子哭吵的聲音宛如煩躁的青蛙,呱呱直叫的江平意肝火大動。

聽不下去的江平意不好指責對方,只能怒喝江彥怡。

被訓斥的江彥怡不甘又委屈地看著江平意,他摟緊劍的懷抱微微松開,像是被父親的脾氣所懾。威懾於父親的施壓,茫然不知何處錯的他還是把劍遞給對方。那著劍的手伸出去又縮回來,那劍柄上的寶石被他摸了又摸,最後忍著啜泣送到對方手中。

“這是我的心愛之物,只因為你是我的父親,就可以僅憑一句話讓我交出它。但我想不通為什麽我想要的東西不能留存,難道是因為我不夠好達不到保存它的實力嗎?”當時江彥怡打著哭嗝問他。

江彥怡的話讓他震動,可覆水難收,他不能再要回寶劍。

現在,他的兒子再次遇上了這樣的難題。他如果武力鎮壓,江彥怡也有可能再次屈服在父親的威懾下。但今時不同往日,他不願再將過去的錯誤重蹈覆轍。兒子的苦痛與難受,作為父親如果不能去分擔解憂,那又如何擔得起父親之稱?

雨聲沙沙幾乎埋沒江平意的嘆息,他拿過傘柄只身一人走到江彥怡跟前。這對父子在黑暗中相視,難能可貴的平靜讓他倆都沈默以對。

“去做你真正想要做的。”江平意突然開口。

江彥怡錯愕地看著父親。

江平意說:“你永遠都是鑄劍山莊的少莊主。哪怕你大哥繼承了莊主之位,也會留有你的一席之地。”他的話鏗鏘有力,仿佛樹起一道牢不可破的城墻給江彥怡當後盾。

雨絲飄進傘下,吹入江彥怡眼中,他眨眨眼睛,那水潤的液體不自主地滑落面頰。他的聲音微微顫抖:“可我永遠達不到你想要的那樣。”

“但你永遠是我兒子。”江平意說。

江彥怡垂下頭顱,身體緊緊地繃如一張弓,他好似哭了又好似沒哭,嗚咽的聲音都吞沒在喉底,混在雨聲中聽來好似一只沒心沒肺的野獸躲在黑暗中默默舔舐傷口發出的聲音。

江武德走來拍拍弟弟的肩膀:“回去吧。”

“可趙辭。”江彥怡抹臉擡頭。

莊主大人沈下面孔:“他傷了你娘,吃這點苦頭也不為過。”江莊主已經手下留情,否則那一掌下去趙辭躺的就不是地板,而是十八層地獄了。

最終江彥怡還是在江武德的推搡下一步三回頭地回到房間。

“等一夜就去!”江彥怡如此想。他第二日天不亮就趕去找趙辭。誰成想早有人捷足先登,趙辭沒找到他還遇到了蕭澤的狗腿被騙走一本假手冊。

為以防萬一,江彥怡決定前往涵郡找蕭澤。不過前行之前,他尚有一事要做。

“你說什麽?”悠悠醒來的江夫人知道兒子中的毒雖然無解但能抑制,剛剛開心一點就聽到侍女稟告江彥怡要脫離山莊,她急得當即起床趕去正廳。隨身侍女胡姮提起裙擺小跑著跟上。外間的裴定癡癡地望著手中藥碗,蒸騰的苦氣撲在他臉上蓋出氤氳一陣濕。

江莊主站在中央,其身邊江武德相伴。兩人跟前江彥怡跪伏在地。

看到小兒子磕頭,江夫人立即出聲阻止:“不行!”

江平意攙過夫人的手,穩住她的身體。胡姮立刻搬來椅子安在夫人身後,夫人得以牢靠坐下。江夫人氣勢洶洶地瞪一眼江平意,她拉起江彥怡和聲和氣地說:“彥怡,你有什麽不滿盡管和為娘講,鑄劍山莊我雖沒有掌權,但只要有我一天在,你就不會受到不公的待遇。”

娘親的偏袒讓江彥怡感動萬千,但是他心意已決。

思前想後一整天,他還是決定尋找趙辭。趙辭身受重傷又不見蹤影,他怎樣都不能安心居留在鑄劍山莊。而要追尋趙辭,他勢必要和寒楓山糾纏在一起。為避免山莊遭到牽連,最好的辦法就是和山莊脫離關系。

“你怎麽這麽犟。”江夫人心痛兒子的成熟,她輕聲和江彥怡打商量:“你脫離了山莊的護佑讓我怎麽安心,等昭告江湖你已不是少莊主,那以前和鑄劍山莊有過齟齬的宵小之輩定會來找你嫌隙,這讓我如何安心。”

江平意安慰夫人:“你要相信你兒子。他能獨自一人剿滅沙匪自然也有本事去戰勝不懷好意之人。”之前抓著這一點說兒子沒本事,現在又把他誇上天。江平意當父親的小得意這才冒出了蹤跡。

江夫人不顧周圍奴婢的耳目,沖江平意一頓臭罵:“你說得好聽,懷胎十月艱苦生下江彥怡的是我,鼓勵扶持他的也是我,你到底有沒有把他當過你兒子?是不是在你眼裏只有武德是你兒子!”誰都不能把江彥怡從她羽翼下奪走,丈夫也不行。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江武德摸摸鼻子不說話。

江平意漲紅了臉,他看看周遭的侍從,等瞥到偷笑的小兒子他忍不住默默嘆氣。他蹙起眉頭粗聲粗氣地說:“江彥怡怎麽不是我兒子了。敏敏,我們的小兒子長大了,你不要一直把他當成小孩子。”

“你——”江夫人還想說話,江彥怡扯扯母親的袖子:“娘親,這是我的主意,不關父親的事。”

兒子破天荒為父親求情,江夫人看看無奈的丈夫再瞧瞧滿臉堅定的兒子。明明是自己撫養長大的娃,但兒子的脾氣和老子簡直如出一轍,一旦認定十頭牛都拉不回。

她還想再勸勸,江武德忽然開口:“母親,彥怡離開山莊也是權宜之計,我們雖會廣而告之但真到了關鍵時刻難道還會放任他的安危不管?他自歷練回來已經長大,我們何必要阻擾他謀劃已久的事情。一勸再勸只會讓他兩頭為難。”

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雄鷹必會展翅,哪怕兒子在江夫人眼裏永遠是那個摔在地上兀自爬起不吭聲的孩子,但他仍會揚帆遠航。

告別了家人,江彥怡騎上馬掉頭就要趕赴涵郡。

裴定突然出現在他身後。

“彥怡。”

鑄劍山莊的天階層層疊疊如長梯,依山而建的好處便是兩旁的樹木郁郁蔥蔥讓人一眼望不到邊,遙遙不知邊境的空曠好似渺茫的希望。裴定站在臺階上不敢靠近江彥怡。

江彥怡回頭看他。

裴定望了他半晌,慘淡一笑:“那天晚上我不是故意的,我當時真覺得趙辭形跡可疑,所以才說出那些傷人的話。”

“裴定,你沒有和趙辭相處過有哪些懷疑這是無可厚非的。但我和趙辭朝夕相處幾個月,風裏雨裏我們一起走過,他的小聰明和□□煩我都看在眼裏。他不是那種陰謀詭計之人,否則一開始我便不會認定他。”江彥怡緊緊握住韁繩。

“你真的很信任他。”

江彥怡說:“我也很信任你。然而你是我的摯友,他是我要一生相伴之人。”

這話徹底擊敗了裴定,再多的期待都落空。所有的夢幻泡影都破開,裴定長嘆一聲點點頭 :“我會記得自己身份的。”

江彥怡轉頭,裴定再次出聲:“你離毒發之日不遠了,上次用武可能會催它加速發作,你真不打算等挨過這一次毒發再走?”

江彥怡摸摸黑馬頭頸部粗糙的毛發:“我所剩之日不多,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毒發,我要見到趙辭平安才能放心。”

“那你父母怎麽辦?”

江彥怡朝裴定抱拳:“裴定,我這輩子簍子沒少捅,作為好兄弟我這是最後一次拜托你:按照原計劃幫我圓好那個謊。”原計劃便是他毒發死外鄉,騙家人雲游大江南北。

這個混蛋,總是拉著他做一些惹人討厭的事情。從小到大就沒有做過一件好事,但他偏偏還每次都心甘情願地跟著去。

裴定深深吸一口氣憋住滾在眼中的熱淚。他轉過頭不再看江彥怡,藍藍天空飄著柔軟的雲,一朵一朵似他綿綿酸澀的心。他咽下哭聲朝江彥怡惡狠狠道:“這是最後一次,你滾吧!”

佳公子放下好脾氣學會了罵人,似曾相識的誓言讓江彥怡哈哈大笑,言下之意不說也明了。滿腔的感動難以開口,他朝裴定重重抱拳便離開,達達的馬蹄一溜煙就沒了影,青山綠水有緣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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