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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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你不能喜歡江彥怡!”裴玲玉詐屍般突然起身,沒頭蒼蠅似的在趙辭跟前走來走去:“我也不能喜歡楊瑞。”

我為什麽不能喜歡——等等,楊瑞是誰?

趙辭耳朵一豎,擡起頭來看向熱鍋上的螞蟻。

他在小廝丫鬟口中聽了不少姑爺的事情,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說他叫聞人羨,怎麽突然變成楊瑞?莫非——

他看穿真相地盯住裴玲玉,後者察覺到什麽也轉頭看向他:“你看著我做什麽?”

趙辭無語凝噎地望著她。一言難盡的表情讓她突然反應過來:“我說出來了?”看他點頭,裴玲玉錯愕地直立原地。

“你不準說出去!”

“我不會說出去的!”

兩道聲音一同響起。

秘密敗露,裴玲玉氣急敗壞地走到趙辭身邊,擡手要拿他出氣。看她手勢,趙辭原想躲開,但又好心使然,覺得隨她打一下也沒什麽關系,便任命地閉上眼睛提醒一句:“打人別打臉啊。”

他這副任打任罵的模樣反倒讓裴玲玉不好下手,她氣笑:“你就不躲,萬一我打傷你怎麽辦?”

趙辭悄咪咪偷瞄,裴玲玉偃旗息鼓的姿態讓他松了一口氣,他睜開雙眼,一臉好男不跟女鬥的無奈:“你都把這麽大的秘密透露給我了,肯定十分生氣,打一下就打一下吧,能有多痛。而且我相信大小姐一定會有分寸的。”說到後來還不忘捧她一句。

又是舍己為人,又是連吹帶捧,流氓變成大丈夫,這轉變讓裴玲玉略有疑惑:“你就這麽好心?”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呀。”平白無故被打,換做誰都不開心,趙辭無奈道:“可我一個大男人總不能和你對打吧,這像什麽樣子。”

這話真心實意,讓裴玲玉對趙辭有所改觀,她笑出聲,伸手朝他肩膀上重重一擊:“說的不錯。”在趙辭齜牙咧嘴地揉肩時,她提起裙擺也坐到他身邊。

兩個人靜坐半晌,趙辭從身後帶出蠟燭遞到裴玲玉身邊:“還不想要睡覺嗎?再呆下去你的丫鬟就會來找你了。”

他善意的提醒讓裴玲玉莫名心熱,夜深人靜心緒也如夏季螢火,撲閃撲閃得讓人難以忽視。

英蕪是她的貼身侍女,她知道她所有的事情,除了此事,不能讓她知道也不好讓她知道。而眼前的趙辭,是一個陌生人。他是江彥怡的朋友,人以群分物以類聚,他自然不會是卑鄙的人,只不過之前自己先入為主又主觀意願強烈地把他當成小人,今夜他的表現讓她大大改觀。他和她一樣,對自己的感情迷茫又猶豫,都是同病相憐的人。

燈光下的他表情溫和友善,關懷的眼神讓她心頭一熱,情不自禁的,她十分想要和他聊一聊。

裴玲玉接過蠟燭,緩緩道:“我因為聞人羨的知音之言嫁給他,但婚後我發現,楊瑞比他更懂我。他是我夫婿的朋友。”

綠柳舞絲絳,鳴蟬唱熱夏。

他穿著樸素的布衣,洗舊的衣裳邊角磨出絲線,瘦削的肩膀撐起一身白衣,他提著筆,墨水順著筆頭著色在衣袍上,暈染出一幅蜿蜒的河道圖。他渾然不覺只一味盯著河心看。

河裏能有什麽可看,也不過幾株被船撞歪的殘荷,河道深窄,兩岸相近,如要作畫幾乎畫不出什麽意境。裴玲玉此來是應聞人羨之約,他被粗手笨腳的奴仆弄臟衣服,便讓她先過來自己去更衣。

聞人羨說要給她看自己的畫,先到河邊的裴玲玉左等右等等得心煩氣躁,當下要走,正在這時,男子伏身作畫。

好奇怪,明明只是作畫,但他風姿瞬時大變。前一刻還凝神呆楞,這一刻氣勢大增,哪怕只是一個伏低的背影,哪怕只是點點圖圖的動作,都深深吸引裴玲玉。

過了片刻,她才發現,他作畫竟然全程沒有擡頭!

以景入畫,一般都邊看邊畫,哪有這種埋頭單畫不看景的人。

裴玲玉奇怪地提裙上前偷看。

只一眼,她便徹底沈淪下去。

她以為他在畫殘荷,雖然花瓣被來去的扁舟撞得零落,花苞也懨懨低垂,嫩綠的荷葉更襯得它無助,但頹敗的艷色好似是它最後的掙紮,仍努力開出盛夏的聲勢。然而她大大的猜錯了,他畫的不是荷花也不是河道,著墨最多的是竟然是停在上頭的一只昆蟲。

黃軀黑翅的蜻蜓落腳在花蕊花瓣的邊界,四葉脈序網狀的翅膀傷了一枚,左側尾際的翅膀缺損了近一半,它起起落落調整姿勢數十回都不能順利離開搖擺的花朵。

落筆在畫紙上,殘翅的蜻蜓離奇地飛出了花心。蜻蜓身姿搖搖擺擺,好似一陣風就能吹走,可它雙翅齊展,頂頭迎風堅毅不懼。

“既然你畫的根本不是實景,又何必來這裏,直接在家胡亂想象就可以了。”裴玲玉出口譏諷他的不切實際。

男子嚇了一跳,轉頭看到裴玲玉楞了一下,然後轉過腦袋,似乎有些害羞。

裴玲玉:?

她什麽時候長得能讓男子害羞了?

男子從袖子裏抽出一張紙,上面半張寫滿了字,他將字折在底下,在紙上利索地寫道:它會成功的。

“小姐,他好像不會說話。”英蕪提醒裴玲玉。

裴玲玉當然也看出來了,她下意識對他感到抱歉。

男子看出她的窘迫,和善地朝她笑著搖搖手表示沒關系。他朝河中一看,欣喜又得意地指給裴玲玉看,等她驚訝於蜻蜓展翅飛遠時,他埋頭在紙上講明原委。

原來蜻蜓停在花葉上小憩,被河中的魚一躍咬住翅膀差點拽入河裏。幸虧蜻蜓命大六只腳都抓得緊,魚也咬得不深,只撕裂了翅膀,保住了一條命。花苞歪折垂頭喪氣,它一步一步挪到花蕊中間喘口氣,等翅上的水珠幹透練習飛翔。

“你覺得它機警,又有恒心,所以一定能飛走。”裴玲玉若有所思地看畫中的蜻蜓,姿態竟和剛才所見一模一樣。不是他異想天開,而是早已預料。

他的成竹在胸讓她刮目相看,正待細問,聞人羨及時趕到大喝一聲:“楊瑞,你怎麽在這?”

聞人羨一臉警惕地將裴玲玉撥到身後,看他倆神色坦蕩才和顏悅色:“我帶玲玉看畫,你怎麽也來了。”他似乎有意掠過介紹,笑咪咪帶裴玲玉轉到木桌邊,手一指下去,面色突然大變:“畫呢?”

“楊瑞,你把畫弄到哪裏去了?”聞人羨把怒火都澆在楊瑞頭上。楊瑞試圖辯解,拿起的黃紙被聞人羨一把扔掉。

“夫君,怎麽回事,為什麽你的畫要問他,他又是誰?”裴玲玉一頭霧水。

聞人羨沒有解釋,避災似的氣沖沖帶著裴玲玉離開河邊。之後裴玲玉一過問,他就不爽地離開,問得煩了,就用“朋友”敷衍。裴玲玉明顯感到自從那日,夫君對自己的態度有所改變。他敏感而猜疑,甚至獨斷地把她的筆墨束之高閣。

裴玲玉雖心有不滿,總歸還想和解,在她率先示弱下,終於挽回丈夫的笑臉。

某天,楊瑞帶著畫拜訪,剛巧聞人羨不在,裴玲玉對他的畫技印象深刻,以朋友禮儀招待他。他拿出畫卷表示之前聞人羨喜歡他這幅畫,重金買下,讓他擺放在岸邊。楊瑞覺得這幅畫得不好,當天想要去買來,沒想到在河邊看到了魚吃蜻蜓一幕,感觸深切揮筆作畫,不知不覺時間流逝等來了他們。

他沒想到聞人羨會帶妻子來看畫,也沒想到他會這麽生氣,所以今日帶上自己的畫來賠罪。

裴玲玉氣丈夫對自己撒謊,原本說是看自己的畫實為別人作品,等打開畫卷,滿肚子的惱怒煙消雲散,她霎時為楊瑞的佳作心驚。

是美人圖。

而且,似乎是她本人。

楊瑞送出圖才感覺不好,沒等裴玲玉細細品完一把收回畫卷,滿面通紅轉身就走,沒走幾步又匆匆低頭寫了幾句話轉身給裴玲玉,再次低頭直往外沖。

夫人作品美名揚,我豈敢造次。

他如是寫道。

他知道她,也知道她的作品!

他分明技高於她,竟然無名至此,她為他的才華淪落感到暴殄天物,可笑她借父親之名勢有所成就沾沾自喜。

想到剛才栩栩如生、比她本人還要靈動三分貌美三分的美人圖,裴玲玉心弦被無形之手撥動,胸口好似一下子被什麽東西滿滿地填充又粗暴地挖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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