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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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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誤會,江大人的臉皮哪有那麽薄,哆嗦的手只是因為無力。不過也幸好他褲子烏黑,屈起的腿又巧妙地遮擋了部分,否則他是否會害羞就不知道了。

裴玲玉早已轉過身,一張臉通通紅。她驅散圍觀在門口的奴仆,心裏有些唏噓,當年調皮搗蛋的孩子一個個都長大了。

裴定紅著臉上去攙他起來,伸手揭來一張薄布裹住江彥怡。

剛泡完藥湯的江彥怡毫無力氣,軟腳蝦似的靠在裴定懷裏。見趙辭想要走,他立馬喊住:“來了幹嘛走,身為我的小廝,看到大人有困難都不來幫一下嗎?”

被他點醒,趙辭壓下心中不適,緊步上前幫忙。其實剛才為何離開他也說不清楚,看到江彥怡的好身材明明要上去好好誇讚一番,可裴定先他一步的體貼照顧,讓趙辭自覺無法比擬,他倆自有默契,相形見絀下自己何必上去橫插一腳。

當歸早已敏捷地擦幹凈席子。江彥怡被扶到床上坐好,靠墊安安穩穩地放在身後,他慵懶地斜靠在上,一面享受著裴定貴妃級的頭發護理,一面伸手彈彈趙辭的額頭:“愁眉不展?放心,我沒事,有裴定在呢。”力氣漸漸回來,手閑著當然得動動才好恢覆。

“餵,你又動手動腳!”趙辭捂住腦門。裹成蠶寶寶的江彥怡賊笑不已。

“打情罵俏好了沒。”裴玲玉面色一肅,赫然轉身,見自己弟弟跟小妾似的服侍在旁,他還好心情地和旁邊那個小白臉眉來眼去,氣就不打一處來。

她像王母劃下銀河般拆開裴定,任由濕發散了江彥怡一背:“桌上的草藥、墻邊的針包、桶裏的藥湯都是怎麽回事?”她記得以前好像也有過此番景象,似乎是三年前的光景,只不過當時她心無旁騖一心作畫,並不清楚具體。

見瞞不過去,裴定征得江彥怡首肯後告訴她原委。

“所以,你臉色這麽差就因為日夜不眠地為他治療?”聽完弟弟的解釋,裴玲玉的臉色說不出好還是不好。

江彥怡這才註意到好友神色不佳,裴定越是一臉無事地朝他微笑,他越是愧疚:“裴定,我……”

“我沒事,夏夜悶熱,最近睡眠不佳,所以臉色差點。”裴定安慰道。

當歸為自家公子的良善嘆氣,他夜眠不佳又是為了誰,不言而喻。

在裴家吃好睡好,還重了三斤的趙辭一下子如坐針氈。他不是對江彥怡不上心,而是根本使不上力氣。

曾有一晚等到江彥怡回房,他坦言想要幫忙。

江彥怡剛從刀山火海爬出來,力氣尚存,寂靜深夜他的聲音聽來尤為沙啞。見趙辭養胖了幾分,他虛虛浮出一絲淺笑,拍拍他的腦袋讓他好好保存體力:“你會什麽?”

這個話題一下子讓趙辭回到在妙音軒初見他的那晚,不同的是,那天晚上他是賭氣地王婆賣瓜,連算術乘法都一一上表,今晚再次被問相同的問題,他一怔之下確實感覺無用。他會的沒有一樣能夠幫得上忙,相反,不帶上案子牽扯江大人就足夠幸甚至哉。

江彥怡本意不是埋汰他,見他低落,他調笑道:“擺這張臉給我看做什麽,我買你來難道真是讓你當米蟲的嗎,你覺得我會做虧本買賣?”

趙辭:“……”

“以後我還要靠你呢。”老氣橫秋的話活像老輩指望孫輩養老,趙辭哭笑不得地問:“寒楓山到底有什麽重大的事情,值得你就一定要揪出它來?”

“你也知道了不是麽?”江彥怡擡起眸子意有所指地望著他。

趙辭一下子語塞。他確實知道,但他不知道江彥怡從何得知陶陶來見過自己。

“你當日不是也說出口了麽!”江彥怡假意敲一個栗子在他頭上,指望他這個腦袋瓜子自己開竅實在道阻且長,他還不如直接點破。

原來他指的是妙音軒那天自己的有口無心之話。趙辭心口一松,不覺之間手中已有虛汗。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告訴江彥怡關於寒楓山的底細,畢竟這樁辛秘事關重大。告訴他吧,不免對不起知無不言的陶陶和寒楓山數人;不告訴他吧,又對不起江大人對自己事事照拂。明明說好結了盟,他一個人卻偷偷有了小秘密。這份獨食吃在嘴裏,噎在心底。

江彥怡辛苦一天,撐到此刻已經眼皮子沈重,他由趙辭攙到床邊,躺下身體,半朦朧的目光中,趙辭的身形逐漸模糊。

“鏟除寒楓山真的有那麽重要?”趙辭的聲音跟他身影一樣隱隱約約。

江彥怡欲睡未睡的聲音也呢喃不清:“趙辭,我其實有個哥哥。”

“嗯。”古代家庭,沒有兄弟姐妹才奇怪。趙辭腦袋撐在床沿上,靜等江彥怡繼續。

“我哥哥很厲害。”說完這句話,他頭一歪,就睡著了。

話題開了個頭,趙辭剛剛提起興趣,始作俑者就呼呼大睡。抓心撓肺的趙辭不舍得朝病人下手,他意興闌珊地回房。

現在想來,每次和江彥怡說話,他都像航船上的掌舵手,話題掌控在手,要往東往東,要往西往西。趙辭的心情也被他拿捏在手裏,要開心開心,要緊張緊張。

不過趙辭並沒有被安排的惱怒。因他不是一個性格執拗的人,相反,他隨順自然、爛漫灑脫。以前小學中學大學,目標一路清晰,只要一心向學就能順利考中自己想要的學校。看起來好似目標堅定,但是他知道自己只是車到山前必有路的走法。打個比方,如果他的目標是走到荷滿鎮,但中途走錯來到涵郡,他也不會怨聲載道重新來過,而是繼續自得其樂地在涵郡生活。

有時候,他也羨慕那些堅毅性格的人,例如江彥怡,他能幾年一個目標不放松,甚至身中劇毒都還想著這事。

寒楓山的人本來只是一個縹緲的概念,幫他完成目標趙辭也沒有心理負擔。自從聽了陶陶的話,如虛如幻的身影好似一下子有了靈魂,想到愛護原身趙辭的湘姨、疼愛的妹妹都在那,大義滅親的想法就貫徹不下去了。

他忽然有點想要了解寒楓山,了解“自己”的過往。

裴玲玉可不打算讓他們沈默到地老天荒,她心疼弟弟都來不及,雖然江彥怡也是自己從小看到大的,但手心手背的肉她可分得一清二楚。她問:“還有幾日?”

“什麽?”江彥怡有點反應不過來。

“三天。”裴定說。

“不行,一天。”裴玲玉斬釘截鐵道。

他倆一個任爾東西南北風,一個咬定青山不放松,日子的數量討價還價得如同在菜場買菜。

“等一下,你們說的是江大人的救治時間?”他倆你來我往的拉鋸戰引得趙辭發問。

領會過來的江彥怡朝他點點頭。

裴玲玉“呵”一聲:“剛才口口聲聲叫江彥怡,現在又尊稱江大人了?江彥怡,你的官位不大,官威可真大。”她前一句譏諷趙辭變臉速度,後一句又嘲笑江彥怡好不容易考取來的芝麻官。

不過兩相嘲諷,都沒有得到想象中的效果。

江彥怡沒有規定趙辭的稱呼,他就時有大人時有名字的亂叫,全看心情。剛才是急得直接喊名字了,現在被一下子戳破,他頓時有種小廝不敬大人被抓包的心情,偷瞄一眼江彥怡。江彥怡沒有生氣,反而笑咪咪看著自己。不知怎的,被他一看,他耳朵紅上加燙,簡直沒完沒了。

當然,江彥怡也沒有因為裴玲玉的戲謔不滿,他從小就跟滾刀肉似的在她眼裏長大,什麽雞毛蒜皮的事沒有被罵過,反正官也確實不大,隨她說去。倒是趙辭,竟然會在裴玲玉面前叫自己名字,這倒有點意外。

“你倆是怎麽回事,眉眼來去,當我瞎麽!”裴玲玉看一眼低眉垂目的弟弟,愈發怒上心頭,本來好好站在裴定身邊的,一下子插到趙辭和江彥怡之間,擠開趙辭,瞪向招蜂引蝶的江彥怡:“一天之後你就帶著這個小白臉離開裴府。”趙辭是誰帶來的,一眼就能看出。

“不行!”

不得了,向來乖巧的弟弟還會頂撞姐姐了。

“你說什麽?”裴玲玉神色一滯。

裴定面有歉意,慢慢起身,斟字酌句緩緩道:“姐姐,彥怡餘毒未清,他一旦出府不出三日定有生命危險。我知道姐姐是為我好,氣頭上的話非內心之言,他若出事你的難受不比我輕,請姐姐原諒我剛才的唐突。”

裴玲玉覺得自己事事不順遂。

向來仰視自己的弟弟終究成長了,他再也不會圍著自己轉了。

父親忙於公務,官話講多了,對出嫁的女兒也疏離了。

自己在聞人家雖然樣樣優待,可終歸不是自己的家。

本以為回來能感受家的氛圍,但還不若不來。

裴玲玉越想越難過,心口堵得發慌,她不想要讓弟弟為難,試圖牽出一個笑容,但嘗試幾次都沒有成功。接連失敗讓她愈發顯得狼狽,最終惱羞成怒道:“好,他不走,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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