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誠然，王夫人的三個孩子都是孝順的性子。

但是這孝順並不代表他們不會被別人哄了去。

王熙鳳的一張嘴在哄人的時候能有多巧，那是不必多說的。而且她當初嫁進門的時候年紀小，瞧著就是個稚氣未脫的孩子模樣，這先入為主的印象使得哪怕如今她的容貌漸漸長開了，賈珠在很多時候還是願意將她當成個孩子哄一哄。

訓蒙文的三字經的頭一句話就是人之初性本善，可想而知大多數人都會想當然的認為小孩子性情純善。是以每每王熙鳳想和丈夫告狀的時候，只要稍微講究一些方式方法，就不太存在失手的可能。

至於賈寶玉，他才是真正見了漂亮姑娘就能忘了娘的人，王熙鳳長得好看又願意哄他，甚至都不用刻意的去哄她，就能輕易的讓賈寶玉承認顏即正義。

而唯一一個不至於被王熙鳳哄得太過的元春，偏因著她是出嫁女的關系，並不能常回家探望家裏，而且元春出嫁多年也只得了一個病歪歪的女兒，自己忙著求子還忙不過來呢，哪有心情和母親同仇敵愾說娘家嫂子子嗣單薄之類的話。

於是乎，可不就只剩下王夫人孤軍奮戰的和王熙鳳抗爭了嗎。

王熙鳳聰明伶俐偏又膽大到不知道畏懼，是以能和王熙鳳對上的人，大多下場慘烈得很，要不是王夫人好歹占了個宗法上大義的名分，那基本上就是完全不用去思考結果的節奏——畢竟王夫人總是要講究名聲和面子的，而王熙鳳……她才不在意名聲這個東西呢。

不過王夫人作為婆母，若是真想給兒媳婦找不自在，這方法還真心是數不勝數。

比如說讓兒媳婦多立立規矩啊，比如說給兒子添幾個使喚人啊，再比如說將孫兒孫女抱到自己身邊養著啊。正好這算起來都是賈家的傳統，就算王熙鳳有什麽不情願的也拒絕不了。

王熙鳳當然不願意，若是頭一件事她還能略微忍一忍的話，後頭的兩件事簡直就是在踐踏王熙鳳的底線了。只是大房那邊李紈先把事情做的漂漂亮亮的，若是這會兒王熙鳳真咬牙一口回絕了，至少一個頂撞婆母的不孝罪名事絕對逃不掉的。

所謂走夜路多了總是能遇到鬼，換到王夫人這兒就是人作孽總有天收。這婆母和兒媳婦不對付的事情並不是從她開始的，甚至她做的這些事情在賈家裏其實都算是比較尋常的事情，偏就在她這兒出了漏子。

之前提到過的，賈赦為了給賈政找不自在，特意將賈寶玉不規矩的事情捅了給賈政聽。賈政雖然有心□□小兒子，偏趕上賈母對小孫子的無條件寵溺，只得放棄了將賈寶玉挪出來的想法，頂多只是堅持要到了賈寶玉功課的監督權，並且下決心愈發嚴厲一二。

因為賈政的名字的緣故，賈寶玉顯然已經沒了在科舉上晉身的機會，頂多只是能走賈珠的老路順著別的路子進入朝野，甚至就算如此也在仕途上忌諱重重。正好賈家還有王子騰這個在軍中格外有面子的姻親，是以賈寶玉這邊早早的也就定下了日後定是會再麻煩他舅舅一回的，如今他的教材再不是什麽科舉必備的詩詞歌賦四書五經，而轉而成了兵法史書之類的走軍事路子的書本了。

悲劇也就是這樣發生的……

賈寶玉是個連四書五經都看不進去的人，若是能安下心思去讀更枯燥的兵法史書也就見鬼了，偏賈政也不是個慈父，他信奉的從來都是棍棒底下出孝子的道理。

而賈寶玉又不是什麽體貼的性子，在四處逃竄的時候慌不擇路的驚擾了小侄子小侄女也不是什麽稀奇事情了。

如果只是這樣就罷了，哪怕賈寶玉的確是冒失了些，賈政好歹五十歲的人，總不是不知輕重的，不可能當著孫兒孫女的面痛揍小兒子。當然，這倒不是為了賈寶玉著想，主要是因為孫女的年紀還小，孫兒更是還不知事的歲數，萬一被小兒子的鬼哭狼嚎給嚇著了就不好了。

賈政在這件事上有分寸，並不代表賈寶玉也是個知道輕重的人。甚至因為二房的兒孫在前程上有礙的問題，賈母對這個小孫子在之前的寵溺之外又額外更多了幾分憐惜，再加上如今賈珠尚在，二房並不是非得依賴賈寶玉搏前程，賈母竟將賈寶玉寵的比原著更甚。

——如果說原本的命格裏頭，賈政尚且能督促著賈寶玉好好讀一讀書，如今但凡賈政略逼一逼他，賈母就立刻拿“反正寶玉也不靠科舉出仕，還是健康活潑些最重要”之類的話搪塞人，說不得還得說一句是賈政帶累了她兩個乖孫孫的前程之類的。

如果事情只是到此為止就消停了也就罷了，再怎麽看也頂多只能說是賈寶玉自甘墮落，而賈母則是把孫兒寵壞了。

偏賈政在教養兒子上自有自己的執拗，雖然礙於賈母護著寶玉一時不能把他如何，卻不代表賈寶玉真的能夠一勞永逸的躲過一世。

哪怕賈母再偏愛賈寶玉，至少也得承認這才學本事不可能從天而降，賈寶玉就算是再得天獨厚天資聰穎也不可能完全不學習努力。

而一旦賈寶玉到了書房，可不還是落到了賈政的手裏。

於是又是個周而覆始的死循環。

這麽鬧了幾回之後，賈寶玉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指望全然賈母能將自己護得嚴實，在求救老祖母之餘，自然也得想法子自救。

——比如既然賈政從不會在小侄兒侄女房裏揍他，賈寶玉可不是就無師自通的學會了躲在侄兒侄女房間裏。

別看王熙鳳生的小哥兒才是賈府裏年級輩分都最小的那一個，但誰讓只有賈寶玉才是賈母的心頭肉呢。得了整個賈府裏最大的老祖宗的喜歡，賈寶玉可不就成了賈府裏貨真價實的小祖宗了，誰也得罪不起，是以每回賈寶玉急急的往哥兒姐兒房裏跑的時候，真心沒有任何人敢去攔人。

沒在京城過過冬天的人完全沒法想象這裏的冬天會冷到什麽樣喪心病狂的程度，尤其是在這個沒有暖氣地熱的時代，這冬天的難忍程度更是得成倍翻升。

大概是因為王熙鳳本身身體就不算是很健康，或者是因為太早開懷生子，她生的兩個孩子都或多或少有些弱癥，大姐兒好幾歲了還是受不得涼，小哥兒還在繈褓裏更是得精心調理著。

小娃娃比不得成年人，房間裏其實是不能擺太多炭盆的，防止煙火氣將孩子熏壞了。如王夫人甚至鳳姐正常進出小孩兒房間裏時候，都會小心的在玄關隔間裏待一會兒，將身上寒氣散盡了才會進去，就是為了防止將寒氣過到孩子身上。

賈寶玉自己還被寵成個沒長大的孩子呢，更別指望他能註意這個了。

這麽一回兩回就算了，畢竟那些嬤嬤丫頭們對小主子也盡心盡力，事後總能想法子彌補過來，不至於讓哥兒姐兒真的病了，但這樣的次數多出來，總歸是對哥兒姐兒的身體有傷害的。

小孩子的病總是來的轟轟烈烈。

姐兒畢竟歲數大一些，即使同樣是先天體弱，好歹比她弟弟能撐得還是久一些的，這先病倒的自然是二房獨一個的小哥兒。

在知道小哥兒病了之後，王夫人第一件事就輸罰了所有的嬤嬤和丫頭，以及責備王熙鳳為什麽沒看好兒子。

這個……

這裏得說一句，雖然王夫人說是將孫兒孫女都抱到自己身邊養著，但實際上兩個孩子也不是日日都呆在王夫人這兒的。她自恃是個和善的婆婆，做不來讓人骨肉分離的事情，每旬還許王熙鳳將孩子抱回去一兩天，正好讓賈珠休沐的時候還能和兒子女兒相處一二。

當初王夫人為了拿捏兒媳婦鬧騰的時候，王熙鳳雖然不高興婆婆將孩子抱走，但好歹也知道王夫人總不能心狠到去害了自己的親孫子，倒也並不擔心。正好前兩回休沐的時候都趕上她或是賈珠身體有些不適，她索性就沒去接孩子回來。

王熙鳳也是個先天心大的性子，既然王夫人將孩子抱了去，她索性正好牢牢抓著手裏那一點管家權，順便也調養一下身體準備再生個孩子。

——雖然她並不覺得自己肚子不爭氣，但若是有機會她也總是盼著多子多福的，多生養幾個孩子總是好的。

這麽算起來，她足足有大半個月沒能親自照顧自己的兒女了，偏這會兒王夫人還將照顧不力的鍋扣到她的身上……

然後還老調重彈的又提了幾句賈珠膝下空虛的話，順便將身邊的兩個水靈的小丫頭給了王熙鳳，讓她帶回去。

嘖嘖，王熙鳳在娘家時候鳳辣子的名字可不是白叫的，哪怕礙於孝道不能和王夫人正面對上，卻不代表鳳姐就得對王夫人逆來順受了。

一場雞飛狗跳簡直是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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