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因為兒子漸漸長成又在同齡人裏頭算是很有些出息的，薛姨媽對於女兒的婚事其實並沒什麽奢求。

在她看來，黛玉的身體從胎裏帶出來的有些先天體弱，哪怕在家裏調養的好了也頂多就是和尋常人差不多，真算起來也總歸是有些不足的，只怕很可能會為此受一些委屈什麽的。薛姨媽從來對女兒都視若珍寶，心裏盤算著若是能選一門低嫁的婚事，讓夫家一輩子都得仰望著女兒過日子也是不錯的。

但如今她瞧著黛玉因為甄家發生的事情而興致不高的樣子，卻難免有些猶豫了。

若是嫁到商戶人家裏頭，哪怕同樣不愁吃穿，但真碰見官宦人家的哥兒姐兒們的還是不得不吃虧，黛玉又天生不是個忍氣吞聲的性子，面上看著溫軟實際上最是清高的性子，真受了什麽委屈可不得讓薛姨媽心疼死。

本來沒打算讓黛玉高嫁的薛姨媽開始猶豫起來。

對於薛姨媽的苦惱，黛玉一無所知。不過自從參加了甄家的小宴，黛玉就開始一晚一晚的做夢。

每日蘇醒之後黛玉已經很難記得自己夢見了什麽，只依稀記得自己仿佛和母親兄長去了一處陌生的格外富貴的宅子裏頭，有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對著自己關切的噓寒問暖，平日裏除了和一些姊妹們聊天作詩之外，還有一個長得也格外眉目如畫的和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哥兒也常常在自己身邊獻著殷勤。

夢裏的人的容貌甚至都是模糊的，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更是含糊不清，唯一能確定的就是那的確是個格外陌生的環境而已。

書裏頭黃粱一夢的故事不少，黛玉瞧多了類似的話本雜記，如今只不過是虛幻的夢境，並不會對她有什麽影響，頂多不過是當成故事去看，還是那種轉眼就忘了的故事。

雖然這夢並不至於影響到她的情緒，但撇開其他的因素，多夢畢竟也是挺影響睡眠質量的事情，而睡眠質量又能直接和精神狀態掛鉤……

反正自從從甄家回來之後，雖然黛玉並沒有再病一回，但整個人卻懨懨的打不起精神，晚上睡覺也不□□穩了，就算臨睡前喝一碗安神湯也不頂什麽用，再加上黛玉冬天素來都裹得嚴嚴實實的，更顯得一張巴掌大的小臉可憐得很了。

在薛姨媽眼裏，這已經是很嚴重的事情了。

當然了，她倒不至於覺得黛玉在愁自己未來的婚事什麽的，畢竟哪怕富貴人家的孩子再早熟，薛姨媽也不認為黛玉才七八歲就開始擔憂這些事情，頂多覺得見多了人的確對女兒的身體沒好處，於是更精心的照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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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早些年的時候，聖上對甄家還能保證百分百的信任的話，近些年隨著甄家這邊陸陸續續鬧出來的亂子，再加上隨著年紀增長的帝王疑心，真不能怪聖上突發奇想的對甄家留個心眼。

比如派個把人監聽一下甄家的動態之類的。

薛家當初的差使辦的其實並不讓聖上多麽滿意，不過偏巧被派過去聯絡薛家的那位對薛家的印象真心是很不錯的，歪歪繞繞的總替薛家說了幾句好話。

“薛家原先那位沒得早，當家主母原是王家庶出女出身的，那會兒薛家哥兒才四五歲，好不容易才在王將軍的幫襯下保住家業，金陵那邊甄家勢大輕易得罪不得，可不只能在折子裏頭美言幾句。依學生之見，這薛家主母便罷了，這薛家哥兒正是少年意氣的時候，日常相處時候又頗有幾分呆氣，並不多麽沾上商戶人家的市儈氣，倒是不妨試著瞞著別人用一用。”能被聖上派去做這麽私密事情的人必然不能是一無是處的，哪怕他在金陵那一陣子等閑不出薛家家門，也依舊是能得了不少消息的，對薛家人的性情更是抓的清楚。

薛姨媽不管是出於庶出女的明哲保身還是商人婦的長袖善舞，不願意得罪甄家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情。只不過這種私密的差事並不是誰家都能做的，身份地位權勢財力哪一點都不能缺了，雖然聖上也不至於到了非薛家不可的地步，但也不是隨便就能換一家人選的。

正好有人給他提了個合適的建議，再加上聖上本來就對這些老臣心軟，可不就願意再給薛家一次機會。

——當然了，這件事是瞞著薛姨媽的。

姑且不論半大孩子的所謂逆反叛逆心理，只說這年頭的男丁，其實也少有事事都回家向女眷匯報的習慣，再加上這往來聯絡的人還是上回的熟面孔，薛蟠也沒多疑惑什麽。

即使薛蟠打小就不愛讀書，可到底也是受著天地君親師的教導長大的，既然上頭說這事兒需要保密又不合宜驚動了女眷，薛蟠自然一個字都沒提。

男女的差距是天生的事情，別看薛姨媽比薛蟠年紀不知大出幾倍來又在薛家根基深厚，真遇見薛蟠有心想瞞著的事情，只要他開口說要瞞著家裏，薛姨媽在不主動去查去仔細盤問的情況下可是什麽都別想知道的。

薛蟠雖然還沒成親，但也絕不算是能日日和女眷混在一起的年紀，甄家的宴席他自然是去不得的。

他雖疼愛妹妹，只是天性使然委實了解不了自家小妹纖細的感情線。在知道自從從甄家回來之後小妹就一直懨懨的打不起精神來，就一根筋的認為肯定是在甄家的時候受了委屈。

薛蟠雖然是憨性子呆霸王，也不至於真的蠢到自以為天老大地老二的程度，做生意本就講究和氣生財，撇開自家招惹不招惹得起甄家不說，只瞧著兩家同處金陵，打從一開始的時候薛蟠是真的沒想去得罪甄家的。

要不然怎麽說初生牛犢不怕虎呢，理智上薛蟠的確明白自己並不該去撩撥甄家，但是在發現自家小妹受了委屈的情況下，薛蟠仍舊忍不住想要給甄家個教訓。

要是甄家真的掩飾的好一些或是換做薛蟠還沒來得及接觸到這種暗哨的差事之前，便是薛蟠百般不高興也無計可施，頂多能尋個機會尋一個甄家的人揍一回權當出氣，反正甄家旁支的人口也不少，偏這些人並不足以讓甄應嘉為他們出頭，以薛蟠的身份就算真揍了一兩個也不怕有人來尋薛家的晦氣。

而如今薛蟠的本事大了些，這能惹出的簍子也難免大了些。

朝廷中世家相互聯結，算起來誰都不可能真是風光霽月的，這種在很多不可說的地方互相包庇幾乎成了世家大族裏頭心照不宣的秘密。只是薛家並不在朝為官，在這方面需要註意的畢竟少一點，甚至如今薛家為數不多的在朝堂上的人脈還都掌握在薛姨媽的手裏，薛蟠了解的的確不多。

武官裏頭從來都有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說法，而文官雖然沒武將那般的誇張，這外官的自由度也的確是比京官要大得多的。甄家在金陵盤踞多年，朝中的人脈又足夠堅實，在這方面自然顯得有些隨性了。

易經裏頭有言，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甄應嘉為官上頭隨意慣了，和嚴謹二字真是一點都搭不上邊的，之前沒人提起就罷了，一旦有楞頭青不知所謂的將事情捅到上頭，那結果究竟如何可就真不好說了。

尤其是在甄家其實已經做的很過分了的情況下。

前頭也說過，甄家的發家更多的還是得追溯到女人的身上，比如給聖上做乳母的甄老太君以及在宮中頗為受寵的甄貴妃娘娘，而甄家的男丁裏頭有為官做宰的才能的卻是真尋不大出來，饒是甄應嘉有母親以及女兒和外孫的三重加成，他也不是還得老老實實的呆在金陵做外官，而無緣入京真正掌實權進內閣。

為官貪酷又膽大包天無所畏懼的人是什麽下場……只能說若不是甄老太君的體面尚在，換做別的官員做到甄應嘉這份上，大概總脫不了身首異處的結局。

但這也足以徹底激怒了聖上了。

聖上就算再偏心甄家，畢竟還是禦宇數十年的一國之君，總不能將甄家看的比江山更重，在證據確鑿的情況下，哪怕他不能自打臉去處置了甄家，至少也足夠讓甄家失了聖心。

之前林家和甄家撕破臉皮上書直指甄家稅收不足或有貪腐的時候，聖上還能在疑心之餘哄騙自己或許只是因為甄應嘉不善為官所以才沒能如林如海那般整頓稅務而並不是有心貪吝——聖上對甄家的容忍已經到了一定的境界了，甚至可以說甄家就是靠著簡在帝心四個字才能一路從微末成長起來的，對甄家來說沒什麽比失去聖上無條件的偏愛更可怕的事情了。

哦，或許還是有的，比如聖上這邊因為薛蟠的密折而對甄家勃然大怒，而甄家卻對此一無所知，甚至在聖上瞞著所有人又派人悄悄來金陵打探甄家的時候依舊沒半點收斂甚至有些變本加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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