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王夫人作為嫂子會和身為小姑子的賈敏關系不睦，而在王家的時候也就輪到做嫂子的王子騰夫人和作為小姑子的她關系不和了。

在這個年頭，姑嫂不和的問題其實比婆媳關系要難搞得多，畢竟婆媳之間還有先天的婆母對媳婦的單方面身份壓制，而姑嫂畢竟還是平輩人，除非姑嫂之間的身份地位差別太大否則總是容易別苗頭的，當然頂上有沒有婆母也會在很大程度上影響姑嫂關系。

比如王子騰夫人和薛姨媽這個庶妹從來和睦相處，反倒和王子騰的同胞妹妹王夫人的關系很一般，再比如賈敏現在還是能借著賈母的手壓制娘家嫂子的，而王子騰夫人如今卻成了王家名副其實的當家人。

畢竟王家這邊，能夠在兒媳和女兒之間無條件偏向女兒的王家老太太前些年已經過世了，再加上如今王子騰仕途通達，他的身份可比王家的兩位姑爺要高多了，王子騰夫人自然熬出了頭，順理成章的能翻身做主了。哪怕丈夫心裏頭對兩個小姑子還頗為在意惦念著，但是好歹對於相濡以沫的夫人的話也能聽得進去，總不可能如王老太太那樣只單方面偏聽偏信了小姑子的話，至少也有王子騰夫人上眼藥活動的餘地了。

雖說王子騰對於王仁的感官一般，甚至對這個侄子的情分其實完全比不上和王夫人這個妹妹的感情，但是這並不代表王子騰夫人也是這樣。

要知道，這年月其實沒多少人真有這個魄力讓女孩子繼承家業的，尤其是王家在五服之內還有男性子嗣的情況下，就算是王子騰夫人再有心，也無法輕易去挑戰宗族的力量。

所以王子騰夫人只生了一個女兒便再無所出的情況下，與其將偌大個家業都交給丈夫的庶子或是不知道哪兒來的和自己沒什麽情分的旁系家的孩子來繼承，還不如給女兒一份厚厚的陪嫁之後將剩下的東西都給了這個從小在自己身邊長大的侄子呢。至於王子騰不太滿意的關於王仁的紈絝性子，王子騰夫人反而覺得只要王仁能孝順她這個嬸娘，如今這樣的性情反而好拿捏一些，並不放在心上。

本來對於丈夫有意讓王仁娶了元春這個老姑娘的時候，王子騰夫人心裏就已經不是很高興了，在她看來王仁哪怕貪玩了些，但也是好孩子，總是值得更好的。不過是到底想著元春年幼時的確討人喜歡也頗為能幹的份上，又不想過於駁了丈夫的面子，倒還是勉強點頭答應了。

在這種情況下，等收到薛姨媽的信之後，王子騰夫人只覺得自己一番善心好意都盡數餵了狗了，滿心的火氣幾乎立刻就被點著了。

薛姨媽其實是不知道王夫人和王子騰家裏的這些事情的，畢竟左右相隔千裏誰也不會特意和她說起王仁和元春之間有意說親的事情，就算是王夫人給薛姨媽的信件也不過是抱怨兩句京裏的人都有眼不識金鑲玉，什麽破爛貨都敢等榮國府的門求娶有大前程的元春雲雲，再借著給元春置辦嫁妝的由頭想讓薛姨媽補貼自己一些，根本不可能特意腦殘到拎出王仁的名字出來。而薛姨媽也只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索性將自己無法解決的王夫人的苦惱事情托付給兄嫂而已，本心裏並沒特意背後告黑狀的意思——嫡兄和嫡姐兩個人她哪個都是惹不起的。

但在清楚自家的事情的王子騰夫人眼中，自然是不同的意思了。

別說她本來就對王仁這個嗣子頗為放在心上，哪怕如王子騰這樣的對王仁其實沒什麽情分的人呢，王家男丁的教養也輪不到王夫人一個外嫁女質疑，知道這事情也一樣難免心裏有氣。

反正晚上當王子騰夫人一臉不悅的和丈夫說起這事情的時候，再加上王子騰夫人有意的煽風點火，連王子騰都徹底被撩著火了。

“當初還不是大妹一門心思的惦記著所謂的大前程才特意把元丫頭送進宮做女官的，但凡體面些的人家哪有這麽做的，好端端的閨秀不十裏紅妝的好好嫁出去，非得送進宮裏給人做丫頭。如今元丫頭從宮裏出來了之後年紀也大了，哪還可能如當初那樣尋個十全十美的婚事，瞧著就好不可憐。老爺心裏惦記著大妹，我也是瞧著元丫頭當年懂事，便是心裏不舍得也好心願意拿仁兒的婚事去配，哪怕仁兒天□□玩樂了些沒老爺當初奮進，到底也是咱家的嗣子的，也是大妹娘家侄子呢，便是當初外甥女正當年的時候配了也不算辱沒了。誰想到大妹在咱們眼前倒是好言好語的，轉眼就把仁兒和那等子破爛戶人家劃到一起了，這且是瞧不起娘家呢。老爺如今可是掌著實權的，比起榮國府的日薄西山不知好了多少，就是當初鳳丫頭的婚事上，若不是大妹來求著說是怕她家老太太沒了之後二房被大房欺負了，老爺也不會舍得把鳳丫頭下嫁到她家裏，那璉小子還是能席爵的這才想著還勉強配得起。這回咱們也是瞧著外甥女可憐，好好一個挑不出毛病的千金小姐，被大妹送進宮服侍人，耽擱了花期這才二十多了還沒許人家，咱家才不顧著換親的說法想拉拔一把，誰想到大妹眼界高著呢，瞧著是非得讓外甥女嫁到王府當王妃才甘心。”王子騰夫人能在多年無出的情況下還拿捏得住王子騰，自然是有些手段的，給小姑子上個眼藥什麽的自然不是問題。

尤其是在這事情已經證據確鑿的情況下，當下就把王子騰說的也頗有些窩火，幾乎是當下就決定再不管這妹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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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是一心覺得自己的女兒天生不凡，理所當然該有個遠大前程，這才忽視了一切其他的因素，但是並不代表別的人也這麽以為。

哪怕是當時也點頭同意了將元春送進宮搏前程的賈母，如今也不可能這麽樂觀了。

或許賈母在賈政和寶玉的事情上的確顯得無腦了些，但是撇開這些不理智的事情，賈母到底也是侯府嫡女國公夫人，這一輩子風風雨雨的在見識上頭總不至於一無所長，至少在元春的事情上遠比王夫人理智得多。

自從元春被送出宮之後，賈母已經開始利用自己手中的人脈為元春相看婚事了，還特意叫來元春一起商量，畢竟雖然這些已經算不上什麽四角俱全的好婚事，但於元春來說已經是上上之選了。

元春的出身本來就算不上多高，真算起來哪怕她是嫡出的女孩，只瞧著父親的官職上頭她的選擇餘地就並不寬裕，更別說如今她的花期已過，年齡就是個硬傷。

是以賈母為元春看中的多是某些親貴人家的繼室，或是那些清貧出身所以大齡未婚的學子什麽的，雖然都有些或多或少的不足，但是無論是賈母還是元春本人都算是滿意。尤其是元春看得分明，裏頭有不少人家還得祖母舍了老臉去商量，否則未必看得上自己，心裏自是滿懷感激。

倒是王夫人的眼光顯得格外的苛刻。

王家人可從來不看重學問，不然王夫人也不會對於自己的大兒媳婦百般看不上眼。所以對於賈母挑選出來的那些貧寒出身的學子，無論如今有沒有功名她都是一律看不上的，只覺得人家前途未蔔，白白辱沒了她的女兒。倒是勳貴人家為數不多的從文又有了功名的人入了她的眼，只可惜對方哪怕為了讀書而暫時耽擱了婚事到底也是金貴人，還看不上元春這樣入宮做過服侍人活計又過了花期的女孩兒。而關於讓元春做填房繼室的婚事……王夫人完全不接受那些沒有爵位可繼承的，只惦記著那些進門就能讓元春有了誥命的人家，還必須得是原配無兒無女的才好，省得女兒進門就給人做後娘。

王夫人這眼光不能說不好，只可惜真的是太好了，好到讓滿心怒火的王子騰夫人知道消息了之後也不由得嗤笑一聲。

當初王夫人剛嫁進賈家的頭幾年，王家老太太還尚在人世的時候，王夫人的一雙兒女都是經常往王家跑的。王夫人的長子賈珠溫文爾雅勤奮刻苦，長女元春乖巧懂事溫柔嫻靜，那會兒王子騰夫人還沒生下女兒呢，哪怕和小姑子未必多麽和睦，但是對這一對外甥的印象其實還是很不錯的。

所以哪怕如今惱了王夫人，對於元春遞來的信王子騰夫人也總是會看上一眼的。

元春的信其實是來求救的。

在宮裏呆了很多年之後，元春早早就學會了自知之明四個字是怎麽寫的，也不可能再自視甚高，如今她對自己的處境不說是心知肚明吧，總不至於一無所知。對於母親的高眼光，她心裏也知道母親對自己是真心疼愛，但是顯然若是依著母親的意思，自己只怕一輩子都別想嫁出去，她可不想做個一輩子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或是幹脆絞了頭發做姑子，當下自然只能向舅舅家求救。

榮國府在京裏頭的所有親戚朋友不少，但是除非極親近的親眷，否則也不能在婚事上頭為元春出頭，算起來所有人裏頭除了祖母之外就只有舅舅家有能力幫自己選一門差不多的親事了。即便母親王夫人的眼光高到讓人無法接受，但是所謂父母之命，若是元春能夠說服父親點頭的話，這門婚事也差不多就成了。哪怕這樣在母親看來或許是不孝了些，但也總比一輩子嫁不出去要好一些，也省得母親一片愛子之心不成反而得罪了太多人。

坦白的來說，元春的要求其實不算高，頂多是不想平白被許了去做妾室而已，這對於她的出身來說也完全算不上什麽要求。她信裏也寫的明白，雖說王夫人出於母愛對她期待頗高，但是她本人卻是有自知的，對於下嫁或是給人做繼室後娘的事情並不排斥，對婚事也並沒太高的要求，沒什麽不切實際的奢望，只盼著王家這邊能惦記著親戚家的情分拉她一把。

在要求不離譜的情況下，王子騰夫人本心裏還是很願意幫外甥女一把的，哪怕不為了所謂的親戚情分，只她自己親生的女兒王熙鸞如今也差不多到了可以說親的年紀了，若是這會兒家裏真有個嫁不出去的表姐，對於自己女兒的名聲影響也不好。

別看元春的年紀大了又名義上只是個五品女孩兒，但是因為有個國公夫人教養的由頭，這也只是很難找到四角俱全的婚事而已，若是她能夠降低標準在寒門仕子或是出身不高的軍官裏頭尋還是不難的，實在不行就算尋個尋常官員做個繼室填房的，只要元春自己能夠拎得清楚，日子其實也不會難過。

換句話來說，只要元春自己能看得開，不要對於自己的婚事抱什麽太高的不切實際的幻想，只憑著榮國府肯定得給她的豐厚的嫁妝再加上她本身遠超過同樣出身的姑娘的教養，用心經營了之後她日後的日子倒也不會難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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