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林家這邊最近大概的確是有些流年不利的，在短短半年之內，一家裏的四個主子相繼病了三個半——先是林家小公子染了風寒，等他病好了之後，林家太太就被累病了，而好容易等著林家太太的病看著養的差不多了，林家大姑娘又有些不適被勾起了舊疾，這麽連著下來便是林如海本人也頗有些心力交瘁，也不得不開始喝藥了，眼見著也是要病倒了的樣子。

整個林家裏頭彌漫著的都是滿滿的藥的苦澀滋味。

其實這裏頭倒是沒夾雜太多其他的陰謀詭計，真的說白了也不過就是個連鎖反應——因為林家哥兒和太太前後腳的都病了，再加上林如海也得忙著衙門裏的事情，這段時間裏林家管家理事的內務就理所當然落到了時年七歲多的林家大姑娘身上了。別瞧林家大姑娘看著圓潤豐腴，似乎是健健康康的，歸根結底也是個胎裏有疾的人，在這段時間的一急一累之下，難免就身體抱恙，甚至因為這回的病並不完全是因為舊疾的關系，就是冷香丸的作用也不算太明顯，也只能喝藥消停些的靜養著，遵醫囑不許再操心費神。而這邊瞧著家裏頭人接二連三的病倒了，林如海可不就得心力交瘁一回了，而林家的人其實素來都不算多麽健康，在家裏的人都病倒了的情況下，林如海也難免有些抱恙，只不過還強撐著沒病倒而已。

林家這種接二連三的病，算起來也只有最初林家小公子的病是被算計出來的，甚至幕後黑手為了防止自己把林家真的逼到魚死網破的境界，還格外小心的不讓林家小公子的病真的出什麽大問題，後來的所有人的病都是因為本身身體就並不健康的原因，卻是不能完全將這些都怪在甄家的。

但誰說這種情況下，一定要鬧出人命才是真的結了深仇大怨呢，如林家如今的情況，這樣已經足夠激怒林如海了。

哪怕和林家並不熟悉的人只要略微想一想林家幾代都是單傳的情況，就能知道中年得子的林如海會有多麽重視自己的獨子了。只是因為林家小公子打從出娘胎以來就在父母心裏頭深深烙下了先天不足易病的標簽，這才使得無論是林如海還是賈敏一開始都沒發現這裏頭還有蓄意的成分。

直到對自己弟弟的身體狀況並沒什麽詳盡了解的寶釵不甘心的去仔細查了這件事，而林如海和賈敏都因為各種緣故並沒去制止寶釵給自己找一點事情，這才讓寶釵真的抓住了一點把柄送到了林如海手裏，這才讓林如海發現問題去查這些事情。

然後林如海就順著被逮出來的錢姨娘的出身的這一點線索直接粗暴的摸到了賈家，因為賈家其實也沒有去害林家的動機，所以這才從錢姨娘的娘家父兄家人那邊又順藤摸瓜的牽扯出了甄家的事情。

雖說自己家裏頭有驚無險，倒是並沒有因為這一回的事情損失太多，但是毋庸置疑的，甄家的舉動仍舊勾起了林如海的戰鬥意識。甚至對於後來從林如海那裏得到消息的作為母親的賈敏來說，哪怕這一回一雙兒女到底還是平平安安的，那也完全是得天庇佑而並不是對方手下留情，哪怕中間隔著的是她自己的娘家也無法抵擋她的憤怒。

真的別小看了一個女人為自己兒女所起的決心，哪怕擋在前面的是自己的親娘也沒用。

林家這邊因為人丁單薄的原因，一向都沒什麽宅鬥的必要，畢竟每一代只得一個孩子什麽的，真的讓家裏人都沒什麽可爭鬥的，只顧著將獨苗兒當成掌中寶就好了，林家歷代的夫妻之間的關系可是遠比其他人丁繁茂的人家都更加坦誠的。

也不用拿太遠的人家比較，比如賈家那邊王夫人早年管家的時候，王子騰還並沒有太過得勢，那時候王夫人也不是沒做過拿夫家的東西補貼娘家的事情，因為在她眼裏除了自己的親生兒女之外，賈家旁的人都比不上娘家人的親近，畢竟婆母有別的孫子，丈夫有其他的兒女，並不足以讓她全心信任。甚至薛家那邊雖然也是只有薛姨媽親生的一兒一女，但是薛家統共八房的人口，薛姨媽很多時候也不得不借助於王家的權勢。

而賈敏這邊一是夫家這邊並沒有太多人口，又格外的夫妻合樂，使得她不用受到任何的制約，二是林家如今比賈家還要得勢一些，賈敏並不存在什麽需要依仗娘家的事情。她對於娘家的情分也僅限於對娘家的老母親的真心孝順而已，若是有朝一日賈母壽終正寢了，賈家也會徹底成了賈敏的親戚而不是親人。

——當然了，這和她更信任習慣自己的陪房家人並不沖突，畢竟一開始剛嫁進林家的時候，總歸是娘家陪房用著更熟悉更順手一些的。

換句話說，這一切頂多是習慣而已。

在賈敏聽林如海在查明真相之後，將錢姨娘和賈家那邊的事情都說給她聽了的時候，哪怕她也知道這件事的罪魁禍首是狼子野心的甄家，但是還是難掩氣憤的將一幹可能有所牽扯的陪房都打發回賈家，順便義正言辭的寫了一封信給賈母，表達了她的憤怒。

至於對此其實一無所知的賈母在不年不節的時候收到女兒遣回來的一幹陪房下人和信件之後會怎麽想或是會怎麽處理這件事情，這就已經和林家沒什麽關系了，只是最後還是隱約從京裏傳出來消息說，榮國府如今的隱形女主人王夫人被賈母狠狠的斥責了一頓，哪怕她還有一個已經入宮了的女兒做依仗也沒能改變賈母想要收拾她的想法。

要知道，這年頭的宗族觀念可是幾百年後的人完全無法想象的。比如幾百年之後的人永遠無法想象哪怕林家的小兒子是庶出的，作為當家太太的賈敏也仍舊會對這個兒子視若己出的事情。但是對於如今的人來說，哪怕賈敏不為了自己的身後事著想，拼了日後沒有香火後嗣也不讓丈夫納妾生子，她也根本擔不起讓林家絕了門戶的罪名——甚至哪怕是賈家那邊再寵愛賈敏，若是身為賈家出嫁女的賈敏讓夫家絕了香火子嗣，外人可完全不會考慮這到底是不是因為林家本身註定就是子嗣單薄的命格，只會覺得這是賈敏不賢惠，甚至整個賈家女兒的教養都會受到質疑。至少在很長一段時間之內，賈家的女兒的婚事都會有些艱難，尤其是那些和賈敏血緣關系還算比較親近的女孩，比如下一輩裏寧榮二府的四春。

而在王夫人的眼裏，她自己親生的女兒已經入宮了，家裏頭餘下的幾個女孩兒都是和她毫無關系的侄女或是庶女，就算是有什麽牽連她也是絕不可能心疼的，是以在將甄家那邊大筆的節禮收進了自己的私庫的時候，對於甄家那邊打算對林家下手的事情略開了一點後門。

畢竟在王夫人的眼裏，若是給甄家謀一些好處能讓宮裏的甄貴妃提攜提攜自己女兒的話，別說只是給林家使個小絆子什麽的，便是真犧牲了林家和家裏如今這些還沒出閣的女孩兒也是沒什麽的。

但賈母顯然不會這麽以為。

元春十六歲入宮，到如今已經許多年了，算起來元春如今都是二十多歲的老姑娘了，便是賈母一貫覺得這個生在大年初一的孫女命格貴重，此刻也很有些放棄的心思了。

對自己女兒的疼愛，對賈家整體聲譽的重視，對大孫女元春的失望，雜糅在一起，足以讓賈母暫時忽視王夫人是寶玉親娘的身份，狠狠的責罵王夫人一回了。

因為賈母努力彌補過了，再加上這回的事情賈家也並不是首惡，賈敏最終還是決定原諒自己的母親。只不過，這並不改變她已經並不敢完全信任娘家的現狀。

除了甄家這回的事情讓賈敏心裏頭膈應之外，還因為當賈敏用審視的眼光看待娘家的時候，已經從各種渠道發現了娘家的不靠譜，比如如同篩子一樣渾身都是漏洞，隨便一個小丫頭就敢將當家太太的事情隨意說出去什麽的。

——你以為賈敏是從哪裏得來的消息？除了賈母這邊之外，林家在京城的老人也幾乎前後腳的就把賈家的近況傳了過來，而且兩者的相似度高到離譜。

而對於賈敏和娘家信任值的降低，林如海其實挺高興的。當初賈代善願意將賈敏許配給還沒考上探花的林如海，在某種程度上其實完全能夠算是知遇之恩，林如海自然對於這個岳父感激不禁。

但這份感激，並不足以讓他移情到兩位舅兄身上。

林家之所以如今在沒有爵位的時候還能以天子寵臣的身份立足鹽政，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林家並不如尋常世家一樣人員冗雜，只賈家這一門還算親近的親眷。

說句冷血些的話，既然這回賈家能夠縱容甄家去害林家的子嗣，那麽誰知道日後能做出什麽事情來，林如海可是一點都不可惜自家少了賈家這樣一門親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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