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迎春既然是養在王夫人身邊的，她身邊服侍著的自然也全是王夫人派去的人，雖然說不上是最得用的那些，但是到底也都不算太差的，最起碼還算有幾分機靈能幹。

如今庶女的年歲還小著呢，不過是個奶娃娃的年紀，便是說話也還差著些日子，並不用防備庶女有什麽歪心思。

倒是更需要仔細照料著。

稍微上些臺面的大家夫人都知道，在份例上頭委屈庶女是最蠢的事情——庶子還得防備著日後分薄自己兒女的家產，庶女不過是一份嫁妝的事情，親事更是全握在當家太太手裏頭，平日裏便是再厚待也無所謂，左右也不花幾個錢。

——而且這些反正都是公中出錢，王夫人也不心疼。

且當時迎春來王夫人身邊的時候，王夫人還沒懷上寶玉呢，那會兒的迎春儼然就是二房裏頭除了珠哥兒元姐兒之外最小的主子了，在差不多年紀的丫頭眼裏，自然也是頂好的差事了，沒幾分能耐還搶不到呢。

所以沒過多久，二姐兒身邊服侍的人就發現，二姐兒似乎……有點呆……

或者換個好點的說法，就是安靜的完全不像是一個奶娃娃。

這個年代可不講究什麽計劃生育，多數人家裏頭都是好幾個孩子的，哪怕丫鬟們都還沒成親生子，家裏肯定也是有過弟弟妹妹的，更不要說兩個奶嬤嬤肯定都是生養過孩子的，這尋常的奶娃娃是什麽樣自然都不會陌生。

就算是再懂事的人在奶娃娃期間也都是哭鬧不休的，而二姐兒卻完全不像是一個奶娃娃的樣子。

每天除了睡覺就是盯著某個地方發呆，就是拉了尿了也乖乖的等著嬤嬤給換尿布，從來都不哭不鬧。

按著奶嬤嬤的說法，就是從來沒見過如二姐兒這麽讓人省心的娃娃。

兩個奶嬤嬤一個姓王一個姓李，都算是王夫人比較信任的人，李嬤嬤更是王夫人的陪房出身的，忠心度自不必說。

哪怕她們其實直接服侍迎春呢，心裏頭到底也還是更以王夫人為主一些。

作為一個養在嫡母面前的庶出女，老實本分些原本該是好事的，但那也該是等小孩子稍微懂事一些的時候的事情才是。

作為一個才周歲的奶娃娃，老實成這樣子，反而讓人心裏頭難免犯了嘀咕了。

若不是念在太太如今懷著身子不好操心太過，早該有人把這事報去王夫人那兒了。

如今太太的身子重，倒讓人不敢直接去尋太太說這等子有些晦氣的事情，只到底迎春的反應實在太不尋常了，兩個奶嬤嬤和幾個丫頭並不敢隨意瞞下這事，猶豫再三到底還是悄悄找了王夫人身邊的大丫頭，把這件事悄悄說了一回。

王夫人並不是經不住事情的人，若是換做在頭幾年裏頭，其實也沒什麽好瞞著人的，頭兩胎的時候王夫人將要生產的時候還能管著榮國府裏頭的事情呢，哪裏會怕什麽勞心費神。只不過這一回的時候，王夫人的年紀到底也不小了，這一胎懷相可不算好，並不比前兩回的安穩。兩個大丫頭雖說其實也能當王夫人一半的家，但是到底年紀不大，經歷的事情也少，更不懂兒女事，兩個人湊在一起仔細琢磨了一回，到底也不敢擅作主張，只得抽空找借口出府一趟，打著送東西的名義悄悄的去找了王夫人的乳母付嬤嬤想法子。

王夫人如今已經是三十多歲近四十的人了，她的乳母嬤嬤的年紀更是不小了，早兩年前便告老回家了，如今正在自己家裏頭舒舒服服的養老做老封君呢。

但如今的日子再怎麽舒坦，也不可能不惦記著自己奶大的孩子，之前因著王夫人又懷上了個老來子，付嬤嬤雖然礙於腿腳已經不大利索了而不能再湊上去親自服侍了，但也仍舊進府去拜見了幾回，私底下不知道為王夫人祈福燒香拜了多少回。

而且，平日裏忙碌慣了的人，哪怕是老人，多也是閑不下來的，付嬤嬤二十出頭就跟在王夫人身邊服侍著，原就是在主子身邊操心慣了的，哪怕如今年紀已經不小了也願意再為主子做點貢獻的。

是以這回兩個丫頭找過來請教她事情的時候，付嬤嬤倒是頗有幾分廉頗雖老尚能飯的成就感。

至於讓兩個丫頭頭疼的事情，在她眼裏卻並不算什麽。

也是迎春身邊的人報過去的晚了些，若是再早個十來天，王夫人索性就能借著趙姨娘鬧騰的機會把迎春再還回去，雖說難免有點有了親子就不在意庶女的嫌疑，但借口卻也是現成的——左右是趙姨娘自己開口討要的，王夫人又因為懷著身子操不得心。可如今王夫人已經拒了趙姨娘把迎春討回去的事兒，一時半會兒的倒不好出爾反爾。

其實也不怪兩個丫頭糾結成這樣，能做到大丫頭位置的多是那種四五歲就進府服侍學規矩的，家裏頭縱是有弟弟妹妹也絕算不上親近，更不要說了解小孩子的生長規律了，而大多數的奶娃娃不舒服就哭鬧也都是常事。

這麽比較起來，難免顯得迎春老實的不太正常了。

兩個丫頭沒經驗，但是付嬤嬤卻是照顧了不少孩子的——她自己就生養了三子一女，生完幼子之後被王老太太指給王夫人做奶嬤嬤，又親身經歷過賈珠元春出生時候的事情，甚至連賈璉小時候她都是見過的，如今又很是在家裏照料著還沒到入府年紀的孫兒孫女或是曾孫兒孫女們，見過的奶娃娃可真心不算少。

“小孩子的性格本就不同，有的天生就安靜乖巧些，有的從娘胎就開始鬧騰，原就是不可能完全相同。如今那丫頭周歲也過了，使嬤嬤丫頭們逗她說說話試試。珠哥兒元姐兒都是伶俐的，便是那丫頭有什麽不妥的也是趙姨娘做了孽的緣故，這原是胎裏頭的事情，和太太有什麽關系。”付嬤嬤其實並不覺得迎春平日裏頭老實就是腦子裏有什麽毛病，但真往最壞的方向想也不過就是把鍋都扔給趙姨娘罷了，“周歲的娃娃能看出什麽來，如今便是天大的事情也比不得太太的身體重要，等太太再生下個聰明伶俐的嫡子嫡女出來，老爺哪裏會太上心一個庶出的奴才秧子如何呢。”

王夫人年輕的時候，二房也不是沒有通房丫頭的，便是一開始的時候還能用避子湯防備著，等王夫人生完賈珠也不得不停了這藥。

從停藥到榮府開始守孝算起來怎麽也三四年的時間，這三四年裏頭二房沒一個庶出的孩子卻靠的就是手段了。

雖說前頭周姨娘是生過一個庶子的，但那會兒王夫人也已經過了三十歲了——在這個年代的認知裏，女人過了三十歲大概就很難生孩子了——算起來周姨娘的那個孩子也算是在王夫人的默許下才懷上的。

而趙姨娘這一胎，其實當初更多的還是因為周姨娘孩子夭折了，王夫人很需要另外一個庶出的孩子來表明其實她還是個賢惠的，並不是容不得庶出的孩子。

畢竟年輕時候也就罷了，如今賈珠都已經定了親事，眼見王夫人也是要做祖母的人了，其實還真不至於忌憚一個庶出的丫頭。

“這小娃娃到底有沒有毛病如今還看不出來，怎麽也得再一年左右才能顯出來，若是那會兒太太還想養著便罷了，若是覺得有什麽不妥，理由也是現成的——太太年紀也不小了，哪有精力一口氣養兩個小孩子，到時候但凡累一些就很容易有些不舒服的，那時候姨娘再提起這事兒就直接把姐兒還回去吧，畢竟太太的身子骨養不了兩個孩子，總不能讓太太養著個庶出的丫頭反而把親生的孩子推給別人養吧。”付嬤嬤到底經的事情多一些，倒是並不讚成如今就把孩子還給趙姨娘，反而想著等過兩年再說，“左右不過是個庶女，無論怎樣也並不妨事，便是趙姨娘那邊不求這事，想法子把這孩子送到老太太那兒也是使得的，憑她趙姨娘膽大包天也絕不敢質疑老太太什麽。”

付嬤嬤在王家的時候就沒少見識這些——別的不說，薛太太就是養在王老夫人身邊的庶女。而進了賈家之後賈母膝下也是養著三個庶女的，自然也懂得這裏頭的微妙。

“這腦子裏頭有問題的多是娘胎裏就帶出來的，若是後天出了問題的，除非是幼時生了大病又救不過來，硬扛著才燒壞了腦子的。只讓那姐兒身邊的人警醒些，莫要讓姐兒生了大病也就是了，便是日後趙姨娘真想什麽壞點子，咱家裏頭總是能請太醫來看的，還怕太醫向著個姨娘說話麽。”在世人眼中，這除非是爹娘造了大孽才能生下殘障的孩子，且若是哪一家有這樣的消息，多半也都得顏面掃地了，二房裏頭服侍的奴才們自然都是和王夫人一條心的，生怕迎春出了什麽問題帶壞了王夫人的名聲，這才急得不得了。

——要知道，珠哥兒和元姐兒轉眼就到了說親的時候了，若是王夫人在這當口壞了名聲，珠哥兒元姐兒想說一門四角俱全的親事可就難了。

倒是付嬤嬤人老成精，很是明白哪怕迎姐兒真出了什麽問題，以賈母的習慣也絕不可能讓這事被掀出來的，倒是並不驚慌。

兩個丫頭得了付嬤嬤的話，宛若心裏頭有了根定海神針似的，當下便不大慌亂了。

等回府之後除了更加盡心服侍王夫人之外，便是喚了迎春身邊的丫頭來，只說讓她們更加仔細小心服侍著姐兒便是，絕不可能有什麽問題的。

這一番風波倒是讓迎春的待遇更上一層樓了。

作者有話要說：

據所有人說，我嬰兒時期就屬於那種安靜到不像話的孩子，基本上一歲之前就沒怎麽聽我哭過，後來稍微能動彈了之後就更省心了，基本上就是那種給我一根線我能玩一整天的那種，尤其是後來我堂妹和我一起被放在奶奶家養，據說我堂妹只要一沒人抱著就哭，然後我就老實的盯著她哭……

所以哪怕是奶娃娃，大概也分安靜款和鬧騰款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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