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閨花柳質，一載赴黃粱。

迎春天生就是個溫順的女孩兒，不僅在娘家時候就是個針戳不動的木頭性子，便是嫁出去被夫家磋磨致死也沒能改了性子。原賈家仍在時便算了，到底宮裏賢德妃娘娘尚在，便是孫紹祖十足看不上這個五千兩銀子換來的木頭妻子也到底不敢過分，雖賈迎春仍是被磋磨的半點裏子不得，但至少面子上還是留了半分的。而待賢德妃小產逝世，賈家煙消雲散，孫紹祖便二話不說的弄死了迎春。

迎春被孫家搓摩致死，只餘一抹芳魂裊裊，浮在半空中看著自己淩亂的身後事，並幾個忠心丫環也未得半點善終的結局，卻到底也不知不敢做些什麽，不過在半空中悄悄抹了抹已不存在的眼淚罷了。

迎春便這麽在孫家到底冷眼飄了七天。

孫家雖沒費心給迎春辦後事，只草草一副薄棺隨意葬了，但迎春沒到日子自己到底還是走不了的，只能默默數著日子。而待頭七的日子一過，她便覺得自己開始犯暈了，再醒過神來時已是被關在一個黑漆漆的小房間裏了。

迎春素來是個逆來順受的性子，雖不知自己處境如何，但到底是個不敢多做什麽的，只茫然間覺著自己似是無法動彈，但四周卻似是帶著暖意的，倒也老老實實的。

四周既無光亮，迎春也無法再去計算日子，只偶爾能得一絲半點的聲音，過了不知多久才恍惚發覺自己竟似是不知到了誰人的肚子裏，成了個未出生的小娃娃。

六道輪回一說自古有之，她雖不多麽篤信神佛，但到底也是明白這輪回一事的。不過這一世的性子卻是半點沒變過的，如今既知了自己的處境，倒也一如既往的老實。

不過她這邊老實下來了，卻並不代表如今懷著她的生母也能老實下來。

原也是件奇事，迎春如今的境況卻並不全然是她心裏想著的輪回轉世，倒帶著三分所謂重生的味道——她竟回了自己出生之前，不過雖看似沒什麽變化，卻是換了一雙爹娘。

迎春原是榮府大老爺賈赦賈恩侯的庶出女兒，也算是千嬌萬寵的女孩兒家，如今雖仍沒福氣占個嫡字，卻也算不上太差，竟是意外投生到了二房賈政賈存周的姨娘肚子裏。

而這賈政的姨娘也不算是她生前的陌生人，便是原本和迎春就很熟悉的榮府三姑娘探春的生母趙氏——她原是王夫人擡起來的通房罷了，不過運氣好些承寵了一兩次便在肚子裏揣了個小娃娃，而因著肚子裏的娃娃，如今倒也能被擡舉一二稱作姨娘了。

別以為這姨娘的叫法是什麽理所應當的事情沒，君不見大房那邊賈赦沾了的丫頭數不勝數，但卻沒個能光明正大叫姨娘的，可見這姨娘二字也不是能隨便喚的——除非是正兒八經被聘進門的良家子，對於通房丫頭們來說也只得是於子嗣有功的才能得這個體面，比如周姨娘原是頭一個服侍了賈政的丫頭，但也是懷上孩子之後才得了姨娘的稱呼的。

而趙氏雖因為肚皮爭氣，不過一兩次便懷上了賈家的種，但到底還和政二老爺還沒來得及生出什麽情分，又是做久了奴才的，是以雖一朝飛上枝頭難免張狂些，到底沒敢太過鬧騰。

王夫人這邊此時還沒失了爭氣的長子，到底日子過的還算平順，還沒成了後來的心狠手辣模樣，正巧周氏那兒剛因病沒了個三歲的庶出子，雖說周氏的兒子和王夫人並沒有直接的關系，但是到底名聲上頭總有些妨礙，未免自己得了個不賢的名兒，雖其實王夫人也挺不耐煩趙氏得志便張狂的模樣，但左右想著不鬧到她面前，到底只要不越了份兒的事兒也由著趙氏折騰。

算起來也是迎春這回還算命好——雖換了個肚子，但卻幸而又幸的沒變了她紮根投胎的日子。要知道探春是比寶玉小些的，而她卻原就比寶玉大了一歲多，算起來等她生出來的時候，寶玉卻是還沒投胎進王夫人的肚子裏呢。

王夫人又不是沒生養過的，早早的就有一雙已經立的穩穩的兒女，而她自己又因為幾回守孝耽擱了一陣子，如今算起來已經年紀不小了，覺著自己大約已經到了不能生的年紀，是以對於庶出的子女倒比後來賈珠沒了之後更寬厚些。

且周姨娘剛失了個孩子，雖宅門裏孩子未長成便沒了原是常事，但便是為了自己名聲計，王夫人也是萬不會讓趙姨娘肚子裏孩子出什麽事的。

雖說趙姨娘仍舊並不算是賈府裏正經主子，沒那個讓太醫請平安脈的資格，但王夫人卻也不吝嗇給趙姨娘肚子裏孩子一點顏面，在自己請平安脈的日子裏，倒也多說了一句讓太醫順手給趙姨娘摸了摸脈。

太醫自是不會和趙姨娘多說什麽，只當著趙姨娘個面上和王夫人說了些身子健康脈象平和胎兒安好的場面話，倒是等趙姨娘退下了之後背過身去和王夫人說了好些這似是個女娃娃的話來。

這於王夫人來說卻是個定心丸了。

雖本不打算對趙姨娘這胎多做什麽，但到底生個女娃娃總比從趙氏肚子裏爬出個打算和自己兒子掙家產的庶子好些，她自是也不會吝嗇那一點子給庶女的薄薄的嫁妝。

若說是換在十年前，便是個女娃娃，王夫人也未必能讓趙姨娘生下來，省的和自己肚子裏出來的千尊萬貴的嫡出女兒搶風頭，但如今卻早沒了這個心思。

要知道，王夫人自己的兒女都已經十幾歲的年紀，和後面的弟妹已經拉開了這麽多年的距離，如今她又不知道自己還能再生個銜玉而生的寶貝兒子，自是不將庶女放在眼裏。

王夫人既願意擡擡手放過迎春，迎春自是能平平安安的熬到出生的。

趙姨娘苦熬了大半夜，總算在二月初的時候將迎春生了出來。王夫人舒舒服服一覺睡醒並和來請安的兒女講了會話之後得知趙姨娘果真只生了個女娃娃，心情倒也不差。

如今這府裏的孩子並不多，便是最小的元春也已經十二虛歲了，突然知道多個小娃娃倒也覺著新奇。賈珠元春的年紀都已經很懂事了，見自己母親神色間一如往常，顯是心情不差的樣子，倒也沒排斥這個小妹妹的意思。

賈政素來是個不理內宅事的，不過是上衙之前得了自己多了個女兒的事，也不過聽過便算，沒半點關心上心的意思。便是關懷兒子子嗣的賈母再知道了自己二兒子又多了個女兒的事也全沒當回事，到底更關心長孫的身體學業，頂多就是隨口應了一句便罷了。

要知道賈母雖願意兒子多子多福，但到底更看重嫡出，尤其是在有了賈珠賈璉兩個能承歡膝下的好孫兒之後，更不願意去看那些庶出的奴才秧子了，便是周姨娘之前沒了的那個兒子也沒得她半點看重，更不用說一個才出胎胞的庶出孫女兒了。

這邊賈家正經的主子們沒一個將一個庶出的女孩兒放在眼裏，這讓拼了命才生下個女孩兒的趙姨娘心裏很不是滋味。

若是生個庶子就罷了，便是再不受關註，日後到底總能分不少財產的，而女兒不過賠錢貨罷了，再過個十來年就一副嫁妝送出門了，算起來給她帶來不了任何好處。

剛出生的嬰兒五感微薄，迎春也並不例外，左右是個乖巧習慣了的，除了剛生下來時哭了一兩聲之外竟安靜的仿佛不存在一般。

素來是愛哭的孩子有奶吃，迎春這般的性子素來是不怎麽惹人註意的。趙姨娘月子過後不是沒打著借著女兒得關註的意思，但迎春便是這麽不哭不鬧，卻是引不來賈政太多的註意力。

趙姨娘恨得牙癢癢的，只覺得這個女兒可惡極了，半點也不貼心，倒是王夫人在知道趙姨娘的狀況之後心情大好。

比起王夫人素來接觸的都是體面事體面人來說，趙姨娘其實還知道不少豪門世家裏頭不為人知的事情，而這邊見識到迎春非同尋常的安靜老實之後，別說趙姨娘有些起疑，便是她親娘來看她的時候也覺著迎春似乎並不正常。

“莫不是你受了什麽暗算，怎麽這姐兒看起來有些傻過頭了，活似隔壁巷子住著的朱家的小兒子似的。”趙姨娘親娘說的朱家小兒子就是小時候發燒燒壞了腦子徹底變成了個傻子的，而迎春如今針戳不動的模樣，真的很難讓人覺得她沒問題。

趙姨娘自然是相信親娘的，尤其是在她本身也有些懷疑的情況下，當下就認定了自己生下的姐兒大概是個傻子。她可從來不是什麽好人，當下就想把這個鍋甩給別人。

比如周姨娘或是王夫人……

所以她索性做出一副有些虛弱的樣子，在見到賈政的時候以自己如今身體不適為借口說是想把姐兒暫時托付給別人養著。

這當然對她也是有害的，但是總比讓賈政知道自己生了個腦子有問題的孩子強。

二房裏頭如今統共也就三個有名份的女人，趙姨娘自己說自己剛剛生育傷了身子，周姨娘的身子骨也算不上好，又才沒了一個男孩兒，也並不大合適。而賈政從來都是個讀書讀迂了的，自然覺得將庶女養在嫡妻膝下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原本也就是因為賈政這麽想的，所以王夫人才幹脆一甩手將人都扔到賈母那兒當小貓小狗了。

不過如今看來，迎春的運氣值實在不錯。畢竟王夫人膝下親生的賈珠元春都已是十幾歲的年紀，日常生活中很不必太費心，而白日裏賈珠自是要讀書不必說，便是元春那邊也是有不少功課的。

王家講究女子無才便是德，而賈家卻不同。王夫人便是萬般看不上自家小姑子賈敏，到底也知道那般毓秀的女子大約更容易得丈夫寵愛一些，是以也不攔著元春讀書。

而她本身學問有限，是以也無力去考校監督子女功課，白日裏除了管家事宜之外倒也無事。而她本身也過了和妾室們爭寵的年紀，也不過將這些小事當笑話聽聽罷了。

也是迎春這一輩子的命好，正趕上王夫人難得的真善心日子裏生出來。且賈珠元春都過了承歡膝下的年紀，又都還不到娶妻嫁人的時候，王夫人正巧無事一身輕，又難得因著聽身邊人將迎春無意識裏壞了趙姨娘不少次爭寵的行為的事情當成笑話說給她聽，雖說仍舊不可能喜歡丈夫的庶子，但是到底對這個小娃娃倒是沒什麽太深的芥蒂。

是以當賈政提起想將庶女養在她那裏的時候，王夫人想想趙姨娘可能的心疼神色，倒是難得大方的一口應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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