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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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倉庫。

狹窄的玻璃方框外下落著鵝毛大雪。

空曠鐵皮廠的背後持續想起哭嚎叫喊。

陳遠德已被捅了四刀,左右大腿鮮血淋漓,每每快要昏厥的那刻羅成就會從頭頂灌入一瓶冰水讓他清醒。

羅成捂住下腹,陰笑起身,“再不好好說,下一刀就跟我同個位置。”

陳遠德滿臉腫脹,蜷著身子連連點頭,“是真的...全都是真的...”

“繼續。”一幕幕碎片沖擊著大腦。

陳立海,是陳遠德名義上的父親,街裏鄰居一口一個老陳,表面上看起來忠實厚道,實際上和陳遠德一樣是個心狠歹毒的人。

這場悲痛的人為車禍是以一段三十多年前的往事釀造而成。

陳立海的老婆,李秀娟,一個鄉村出來的窮苦女人,溫柔賢惠,總麽看怎麽是一個持家的女人。他們在一家食品廠相識,老陳在廠裏待的時間長,又加上人是老油條,自然而然混上了個小職位,而李秀娟初到廠裏時,被安排到老陳的手下幹活,她老實本分,工作上面從來不偷懶,可就這樣一個平靜不起眼的女人偏偏被陳立海註意到了。

李秀娟年輕,長得雖不是極美,但柔和的氣質與踏實的性子很快讓老陳蠢蠢欲動,她是老陳手下最聽話,最認真的一個員工。很快,陳立海開始展開追求,無論在廠裏工作還是下班回家的點,每到一處無時無刻都存在他的影子,李秀娟躲不掉,後來如實跟老陳坦白,說自己已經有了想要結婚的人,如果再騷擾就要從廠裏辭職。

陳立海不算一個循規蹈矩的好人,他好賭,好喝酒打牌,脾氣也很暴躁,一聽這話頓時急了眼攥拳頭,但轉念一想,只要還沒結婚,那他就還有機會,之後開始慢慢改變策略,也不再像狗皮膏藥一樣隨時隨地黏在她身邊。幾個月後,就在他快要沈不住氣時,一個對他來說天大的好消息突如其來砸到頭頂。李秀娟的男友是城裏人,兩人本已到談婚論嫁的地步,卻遭不住男方父母的反對最後草草收場,而男友也是半個窩囊廢,面對家裏父母的安排言聽計從,最後娶了別的女人。

李秀娟每日以淚洗面,本以為熬著熬著也就這麽過去了。直到有一天,在廠裏做包裝時突然暈倒了,周圍幹活的幾個知情人即刻把話傳到陳立海耳朵裏,匆匆從辦公室奔出送李秀娟去醫院,這不查還好,一查結果驚人,等拿到單子出來時,李秀娟已經懷孕三個月了。那個時候,要是鎮裏傳出未婚先孕的傳聞是讓人擡不起頭,且被唾棄的。李秀娟渾渾噩噩的出了醫院,陳立海更是一肚子火,不管不問的就要沖過去找那人算賬,但最終沒等實行,那人一家早已搬到南方過好日子去了。

懷孕這件事瞞不住,沒幾天後就被在醫院見過的街裏鄰居傳了出去,李秀娟父母腦子轟的一震,頓時覺得沒臉見人,待李秀娟回去後毫不留情面的破口大罵,李父甚至動起了手,李秀娟的母親又是氣憤又是難過,但畢竟是自己的骨肉,只好拉開李父好生商討。

半個月後,李秀娟抵不住廠裏的傳出變過味的惡言諷語,最後還是辭了職,這事孫立海第一個沒同意,很快,他找到李秀娟家裏人,二話不說直接下跪,說不在意肚子裏的孩子是誰的,就是鐵了心的要娶李秀娟,二老頓時怔了,先是花了好一大會消化這個消息,最後才確定孫立海不是開玩笑且對自家姑娘認真的,對於當時的情況來講,沒有什麽比這個更好的解決眼下問題,二老立刻改變態度從裏屋拉李秀娟出來商量對策,或許是李秀娟心死了,陳立海提親這事並沒有對她情緒造成多大起伏,李秀娟抵不過二老的咒罵和鄰居的指指點點,最終在月末和陳立海領了證。

李秀娟肚子裏的孩子就是陳遠德,頭幾年,老陳還是把陳遠德當自己親兒子一樣待,但隨著日子越過越久,積壓在男人心裏的尊嚴也逐漸放大,陳立海被查出不能生子,人開始變得扭曲,不僅一改對陳遠德往日的態度,就連李秀娟也完全不放在眼裏,每日花天酒地,喝多了心情不好就對李秀娟呵斥大罵。

就這樣,一晃二十多年的日子都是這麽過來的,直到有天,突如其來的男人打破了這場看似和平的生活,最初拋棄李秀娟的男人不知從哪裏打聽到李秀娟為他生下一個兒子,從南方大老遠的跑來認親,再見面時李秀娟可以說是對之前的情分一點都不顧及,直接連兒子的面都沒讓見到,但這件事不知怎麽的傳入老陳耳朵裏,甚至比往些年更加狂躁暴戾。

陳遠德不忍母親受屈,從一味的忍讓到開始逐步反擊,李秀娟性子不溫不火,無欲無求過剩下的每一天,直到她身患重病,陳遠德帶她去醫院檢查才知道沒多少日子了,簡而言之這種病就是心理和身體雙層折磨積攢留下的。李秀娟因被長年毆打身上沒有一塊好的地方,外加上勞累幹活導致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哪就怕這樣,老陳依然不管不問,該賭賭該喝喝,陳遠德受環境影響,甚至要比老陳更加陰險,就在他預謀好一切的時候,突然有一天,李秀娟喊他進屋說話。

或許世上最懂兒子的就是母親,李秀娟骨瘦如柴臥著榻,苦口婆心。

“...阿德,媽這輩子窩囊慣了,沒讓你有個好的家庭環境,也知道你每天都想什麽做什麽。媽想跟你說幾句心裏話...”李秀娟握著那雙粗糙的大手,“...媽比任何人都想讓他死,但沒有辦法,咱們娘倆最困難的時候他幫過一把,要是沒有他,當初媽就沒有勇氣把你留下來。”

陳遠德滿目陰紅。

李秀娟繼續說:“我走了後,你要改掉自己的那些壞毛病,不要變得和他一樣,多留一絲善念,往後的路才能走得通暢。”

當然,這句話並沒有被陳遠德聽進心裏。

李秀娟走了後,老陳開始更加肆無忌憚,吃喝嫖賭樣樣沒落下,收債的人每日每夜的催,陳遠德最終還是放不下心底的怨恨,謀劃了一場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局。

*

濟南。城市的一端。

高中校園的下課鈴聲充斥著滿聲歡語,兩個紮著高馬尾的姑娘互相抓撓著笑。

“好啦好啦,不鬧了。”羅娜躲了一記石漫秋的爪子,“我哥接了。”

姑娘吐了下舌頭,乖乖放手。

那邊出聲:“不說話?”

羅娜笑著把電話堵到耳朵上,“我我我,是我啊,哥。”

羅成笑一聲:“我還不能不知道你是誰。”

“嘿嘿。”羅娜兩眼星亮,“你現在忙不,想跟你說個好消息唄。”

電話那頭有些吵,隔了幾秒,一道門聲合上後瞬間安靜。

“好。”打火機啪的一亮,羅成蹲在俱樂部門口,嘴裏咬著煙,“說來給哥聽聽,看有多好。”

羅娜笑臉瞟了眼石漫秋,清清嗓子,“考試成績出來了哦,第二第二。”

羅成勾起唇笑,揣著明白裝糊塗,“喲,怎麽還不是第一啊。”

石漫秋咯咯笑,對著電話那頭喊,“羅哥不厚道喲,第一是我,搶不來。”

羅娜撅撅嘴,石漫秋摸摸她頭笑。

“怎麽的,你倆又弄哪出呢?”羅成說。

“餵!”羅娜見他裝不懂,“哥,別想耍賴,你說好的這次進步國慶帶我出去玩。”

羅成木了下。

“哥...”羅娜撒嬌喊他,“你是不是忘了,之前說好的怎麽能耍賴啊。”

“沒啊,哥怎麽能忘呢。”羅成訕訕笑:“都記心裏呢。”

“那你帶不帶我去嘛!”

“去去。”羅成是真記不清了,但總不能打擊小孩,出聲說:“哥掛了電話就給你倆買票,你和漫秋一起來青島。”

羅娜朝石漫秋一眨眼,“是這樣的,我和漫秋想去內蒙玩,趁著國慶有時間嘛。”說完還不忘加一句,“對了,爸媽也要去,他們同意了呢。”

“啥?”羅成眉毛一皺,“這不就幾天假期,跑那麽遠?”

石漫秋忙戳了下她胳膊,拿出提前商量好的說辭。

羅娜慢半拍,嗯啊出聲:“哎呀不遠,正好漫秋小叔不是調到那裏工作了嘛,漫秋說可以帶我們一起玩。”

羅成呢喃:“石哥?”

石漫秋又朝羅娜耳邊湊,“對!就是老石!他說去了抽空帶我們玩,一起去嘛羅哥。”

羅成聽的頭大了一圈,但自己為了激勵小孩確實是說過這話,想了想,那幾天也不算忙,去就去了,最後應下了這趟家庭親子游。

這件事最高興的就屬羅母,一聽兒子也去,立馬收拾行李要看票買票。

但熱情還沒過頭頂,隨著一把冷水潑了下來。

第二天,就在羅成準備裝包回濟南的時候,一個好友的電話到了過來,說是家裏出了點事,臨時去不了賽場,想著以前都是一個車隊的去替下名額,那場他沒報上,當時忙著俱樂部的活錯過了報名時間,再想起來的時候已經晚了點,那人說不用擔心,教練會安排好,羅成琢磨了會兒,不知是手癢癢了還是怎麽的,一個電話給羅母撥過去了。

他嬉皮笑臉,“媽,幹啥呢?”

羅母眉開眼笑,“兒啊,你啥時回來,媽剛收拾好行李。”

羅成撓撓頭,又搓搓臉,最後訥訥開口,“媽,跟您商量個事唄。”

還沒說什麽事,電話那頭的羅母瞬間臉垮了,她不說話,羅成知道她猜出來了。

“知子莫若母啊...哈哈。”羅成尷尬地笑,“我還沒說你就知道了。”

羅母老臉一皺,“你這熊孩子就會騙我開心,我還以為你真去,媽連天氣預報,還有該穿的衣服都給你看好裝好了。”

羅成心裏一酸,忙著說:“媽,別生氣別生氣,再氣壞身子了。”

“我早晚得被你氣趴下。”羅母哼氣。

羅成聽著語氣好了點,才緩緩說:“就後天得參加場比賽,時間真不湊巧...”

羅母對著一旁看看電視的羅父白了眼,“少去一次能死啊。”

“那不一樣。”羅成斂了笑,正經點說:“那個規模可大了,獎金還多,拿到後給你買個最新款美容儀好不好。”

“少哄我了。”羅母啪的把電視機關掉。

“不喜歡啊。”羅成輕聲笑說:“不是前兩天你跟爸說想要麽。”

羅母被繞的跟著他走,又瞪了一眼羅父,“這老頭就會告狀,什麽都往外說。”

羅成靠著沙發,笑容扯大,“怎麽能叫告狀呢,下次想要什麽直接跟兒子說,小老頭哪能懂這些時尚啊。”

羅母眼睛亮了一圈,但又念及兒子辛苦,嘀咕開口:“不要,一把年紀了搞那些你爸又說得說我。”

一旁羅父磕磕巴巴急地插不進去嘴,嘆了口氣,嘟囔著嘴。

聊著聊著,羅母被羅成哄開心了,到最後也只是說:“那你不去拉倒,媽沒去過旅游,我們幾個自己走。”

羅成低低道:“叫小娜把那個火車票退了吧...我給你們買機票過去。”

羅母一挺胸,連著不讓,“你這孩子就會浪費,媽沒做過飛機,做不來那玩意。”

羅成心裏明白,換了個說法,“我都買過了啊,下明天下午,連著小娜朋友的,你想想到時候扔哪個票可惜?”

羅母最終還是聽了兒子的。

“到那邊怎麽住宿都怎麽安排的?”羅成想盡可能提前準備好,“我等會聯系聯系旅行社。”

“哎呀,不用兒子。”羅母慈笑,“你石大哥,漫秋叔叔給弄好了。”

羅成笑了笑,“行吧,到那也別什麽都麻煩人家,旅游開開心心的,看上什麽就買,別省那點錢知道不。”

羅母想兒子,還念及著能一起去,但短暫的思索後,沈吟道:“那你不去就不去吧,但是給媽說好了,我們到家的那天你也得回來,天冷了,媽給你包餃子吃。”

羅成深深地笑,應著好,說著路上的安全,最後電話又換到羅父和羅娜耳朵上聊了會。

本以為這通電話是希望的開端,卻沒想到是最後的道別。

二號下午,羅娜一家三人加上石漫秋抵達了石永波安排的旅行社,住一晚上,明天開始旅程。

而陳立海,恰好是這家旅行社的合作司機。

老陳早年待的那個食品廠因效益不好最終倒閉了,但日子還得繼續,他又沒什麽技能,只好利用本地人的優勢做做開車司機,他好喝酒,開車不能喝,一喝又忍不住,所以一年到頭也掙不了幾個錢。

那天中午,老陳中途回了趟家拿換洗衣裳,還沒進門,就見那個癟三養子一臉陰氣地瞪他看。

老陳瞬間炸了毛,開口就是罵:“看什麽看,沒見你老子回來了,一臉衰樣。”

陳遠德自從李秀娟死後本性也逐漸暴露,什麽樣的家庭造就什麽樣的孩子這句話完全在他身上展露出來,李秀娟最後的話不僅沒有感化他,反而加劇了他的仇恨。

陳遠德陰沈開口,“你到底欠了多少錢,昨天那個要債的又來了,你不在,我替你擋了。”

老陳朝著老舊的沙發一仰頭,甩甩膀子,“是替我擋下還是替我還了?”

“我憑什麽替你還?”

話音剛落,老陳暴躁坐起身指著鼻子罵:“他媽的老子白養你這麽多年,什麽用都沒有,給你死去的媽一樣窩囊。”

陳遠德沈默不言,這些話他早已聽習慣了,只是點點頭,很平靜地說了句,“你不是前兩天讓我給你修車?現在還要嗎?”

老陳摸到桌子底下的酒,剛要啟開,又想到下午約了活兒,一看酒瓶在眼皮底下礙眼,但又喝不了,脾氣變得更炸裂,“你在汽修廠上班又不是我!讓你修個車怎麽磨嘰幾天了!”

陳遠德瞥著他模樣,突兀地笑了,拖長音咬著字道:“我也想早修啊,不是你這幾天都沒沾家嗎,別說是你,我都快等不及了。”

“這還是個人樣。”老陳吃軟不吃硬,疙瘩腦袋更沒去體會話裏意思,夾了粒花生米,“給底盤調理調理,也不知道什麽聲音噪的我腦子疼。”

陳遠德轉身回屋,又聽見他說:“對了,得給我整好了,明天還要拉客,吵著人算怎麽回事。”

陳遠德腳步停在門框口,轉身問:“明天拉客?”

“我不掙錢指望你給我還債?”老陳說的堂而皇之,“哪那麽多問題,給我修好就行,六人包的車,別讓人不滿意。”

陳遠德沈笑一聲,“你也就只能對外面裝裝好人了。”

老陳一聽話不對,抻著脖子又要砸罵。

陳遠德摔上門,盯著床底的工具,目光落在上面瞥了眼,最後毫不猶豫拎上出門。

次日,上午十點十八分,車子開始爬向山路。

車裏歡聲笑語,每個人都為此趟旅程充滿了激情。羅父坐在副駕駛,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著老陳閑聊打發時間。中間坐了一對情侶,聽說是畢業旅行,兩人就快要結婚了,羅母一聽是喜事,扯著笑聲湊近聽二人情史。

羅娜與石漫秋則是擠在後排說著那個年齡該有地小秘密,兩人互相探著底細。

一切都很安詳,拐上第二個山彎時,爬行的高度慢慢變陡,老陳也開始不再閑聊,山路峭,所有人都恢覆正色秉著氣欣賞崖邊的風景。

就在毫無預料的那刻,老陳突然察覺到腳底的異樣,直到踩上的第二下,第三下時依然沒有任何反應,他大腦突然懵了,很快身體比精神上更先控制好情緒,老陳沒有給幾人做心理準備,這種時候什麽不說才是減少恐慌。

很快他按下車窗,手裏捏住方向盤,就在即將要像前方迎面車輛呼出求救時後面一輛超車拐彎的皮卡車猛地竄出來,陳立海方向沒穩住,立即被甩了一圈撞上沿邊護欄。

“啊!啊!什麽情況!”面包車在搖晃。

車裏人大驚呼叫,羅父恍然意識到什麽,立刻掏出電話呼救,可是時間根本來不及,平日裏,過慣城市生活的幾人幾乎沒遇到過這種情況,更談不上冷靜對待。

“都閉嘴!不準動!”老陳憋著氣息,視線趕緊往後視鏡瞥。

車子掛在半邊懸崖上,前面兩個鼓輪側歪懸空,萬丈深淵,黑不透底。

根本沒有時間思考,短短幾十秒,周邊沒過一輛車。

羅娜坐在最靠窗的位置,她不敢動甚至不敢撇頭,往下就是萬丈山崖。

車子晃動的更厲害了,一種莫大的直覺,羅娜的心漸漸沈了,她抽出石漫秋手按下那通號碼的同時,巨大的破碎聲轟隆聲摩擦穿透過石林陡壁,一種從未有過的失重感瞬間侵入了每個人的肢體。

那天沒有陽光,但留在每個人最後的記憶都是溫暖的。

汽車在燃燒,鮮血在沸騰。

橫在手心裏的電話緊緊攥著,它依然比每個人都要頑強執著,聽著微弱機械的話筒音重覆。

她勉強撐起笑,帶著最後一股氣息消沈在無邊的空林裏。

激情動魄的徹喊呼聲振奮在頒獎臺上,後臺儲物櫃,持續發出悶悶聲帶動著鐵櫃震動。

後來的每一天,羅成每每想到那一場比賽就有一種鉆心骨的痛,他恨兇手,但更痛恨的是悲慘對立的另一面人生,因為比賽,沒有見上家人最後一面,因為領獎,錯過妹妹最後一通電話,沒有人給他留過念想,所以他只身前行尋找存活下來的某種意義。

......

倉庫外,大雪紛飛。

刀子似的風割在臉上生疼。

羅成撐著木箱緩緩起身,鈴聲還在繼續。

他接了,聲音沈入海底,“餵。”

紅藍色的燈頂頻頻閃爍,豎排車輛規律的急速駛過。

“快跑!快跑!”劉四棟慌神大吼,“他媽的警察來了!你現在停手!從右邊繞到鐵廠後門跑!”

羅成短暫晃神半秒,問他:“在哪?我不是讓你走了?”

“他媽的別說廢話!警車已經過了二道口。”劉四棟坐在車裏嘶喊,“羅成!仇報了自己也搭進去了在我看來和失敗沒什麽區別!”

良心在叫囂,劉四棟沒走,或者說沒走遠,他挑了一條過車口放倒座椅替他兜風。

“...不走了,就到這了。”羅成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對話筒說:“我不需要別人承擔,如果還能記得點我苦心,就不要回頭往前走。”

說完這句話,羅成直接按掉手機,錄音筆還在繼續,他拿近了點,落在錢夾上頭。

地下一灘血,腥發味散在半空。

羅成重新蹲下,長柄刀頂在肚子上,“所以說...你明知道你爹那輛車會拉客...”

回憶落了幕,竟不再恐懼畏縮。

陳遠德血糊了一臉,但仍能看清勾起的嘴角,“知道,那又怎樣。”

羅成笑了,“你不是畜生,誰是?”

陳遠德頹敗的嘶啞,“誰讓他們那個時間那個點碰上!要怪只能怪自己倒黴,任何人都不能阻撓我!”

刀子猛然頂進肚子,尖刃沒有阻礙捅到最底。

“你他媽自己生活過得不如意,就跑出來報覆別人! ”

陳遠德的神經已經麻木了,聲音微弱的就快聽不見,還在挑釁,“我死了...你也活不了,我們都是殺人犯,誰也不比誰高尚...”

羅成一把拔掉刀子,血液噌的上冒,又開始一字一頓砸上拳頭,“我原本!是想放你一命!因為我也有想要守護的人!我不想為你白白葬命,但你這麽喪心病狂!你怎麽能這麽喪心病狂!”羅成沒說完,拳頭也偏了,膝蓋撐不住腹部的疼痛蜷腿跪下了。

“七個人,七刀。”他甩甩頭清醒,重新握上手柄落在他胸口位置,“後面兩刀你要還能挨得下去,我算你命大...”

陳遠德意識已經混沌,完全聽不到他在說什麽,只能看到刀刃落下來的那刻,一束推門的光照了進來。

“羅成,快停下!”

梁韻顫抖地朝著羅成方向狂跑,“別這樣羅成,停下,快點放下。”

手下的刀子猝然一頓,羅成猛地回頭,那張此刻最不想見到的臉就出現在眼前。

羅成頭上青筋暴起,他身上沒有勁,擰緊陳遠德的衣領往後拖拉硬拽,拿刀子的那只手下意識的去壓底帽檐。

“退後!離我遠點!往後退!”

梁韻驀地停住腳步,渾身顫抖不敢動,眼裏泛著淚花。

滿地都是鮮血,一灘一灘,一道一道。

幾秒的過場,廠外的警車聲音越來越刺耳逼近。

倉庫門沒人合上,大雪飄落,紛飛滲透在每一道氣息。

梁韻雙手甚至不知道該怎麽放,恐懼沖昏了她的大腦,哭音喊他:“羅成...我都知道了,我都知道了,你別這樣好不好。”

“你他媽為什麽要帶她來!”羅成瘋了一樣聽不進任何話,滿眼猩紅的瞪著她身後的男人,“我有沒有說過!不準帶她回來!不準帶她回來!”

彭致壘更心痛,每個人的身上都帶著傷,地下那人更是氣息奄奄,羅成手裏的刀子抵在那人胸口當中位置,自己灰色毛衣濕到透底黏在腹部。

“羅成...你聽我說好不好...”梁韻嘗試著往他方向走,用話去松他手裏刀子的力量,“警察就在後面,你先把刀放下,我們好好自首,一定會...”

“大彭把她帶出去!”羅成嘶吼,鐵心不想讓她看到這一面,“快點!你他媽怎麽答應我的!”

那一刀在胸口位置下去,手下那個人必死無疑。

梁韻使勁掙脫彭致壘的胳膊,仍對羅成方向喊:“你有沒有想過,你如果你真的這樣做了就再也沒有回頭了,走歪了,往後的每一步都沒法正回來了...”

“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梁韻眼淚嘩的流下,“有的!有的!警察還沒進門,你現在把刀放下去自首!”

警車劃過大雪下的泥土,速度不減,輪子在雪地壓出兩道深印。

羅成刀子移到陳遠德脖頸,刀尖對準喉嚨,昏昏沈沈的男人意識瞬間恢覆清醒,他暴戾大吼,“我要他們有什麽用!”

陳遠德想要擡手去拽喉嚨上的刀,舉不起,疼痛已經侵入五臟六腑,最後使勁搖頭擺頭掙脫羅成。

羅成眼圈花白,就快站不穩,手裏還拖著半個重量,咬著牙努力讓自己精神。

驟不及防,一道道黑衣身影迅速沖進倉庫另一側大門,七八個人手裏持著槍,槍口一瞬間唰的對齊倉庫後墻邊的男人。

石永波快速沖出站在為首位置,失神半秒,痛心不已地喊話:“羅成!把刀放下!”

倉庫幽,窗外白。

一間小小的儲物屋擠滿了各方的人,他無所畏懼,卻始終不敢偏頭看那個離自己四五米外的女人。

羅成要的還不夠,他就是想讓陳遠德死,刀子剮在身上慢慢折磨而死。

陳遠德還在掙紮,羅成低頭一笑,尖端仍在喉嚨上,“這一刀下去,你就解脫了,感不感謝我?”

“不要,救我,救命...”陳遠德氣息微弱。

一位年輕的警察端著搶,繞道梁韻和彭致壘斜後側,換上另一個狙擊點。

“都給我退後!”羅成眸光一瞥,朝那人怒吼:“你!退後!不準站她後面!”

“好!好!羅成你別沖動。”石永波忙揮手,“大劉退回來,往後退!”

腹部持續傳來沈痛,但羅成顧不及,不知是對石永波說話還是陳遠德說話,“看見沒,這個才是兇手。”他對木箱擡擡下巴,“錄音筆裏有他親口承認,我不知道管不管用,但是他承認了,親口承認了。”

羅成已經語序不清,大腦發昏,手下那人更是,就快沒了反應處在垂死邊緣,如果再得不到救治,不用羅成手上那一刀也一定會死。

那時候整個性質又會變的不同。

人死,未遂,兩個概念。

“羅成,聽我說。”

石永波沒拿槍,伸手往下撫平他情緒,“羅成...案子我已經重新上報了,上頭也批了,很快就會重新偵查...”

羅成撕心裂肺的痛,“滾!別他媽跟我廢話!”

“真的,你信我,你相信我。”石永波真的害怕,害怕他不要命的孤註一擲。

羅成眼眶嗜血的紅,聲音嘶啞,“那為什麽到現在才查,今天他不可能活著從這出去,我不會信你們任何一個!”

“砰”的一聲,鳴槍一擊地面,一道刺耳的火擦音劃破大雪的天際。

“啊!不要不要!”梁韻慌亂地擺手嘶叫。

石永波猛地回頭,沖後面一個氣場威嚴的警察道:“老徐!等等,再等等!”

羅成被地面子彈沖擊的連著退後,最後撐不住,自己連帶著手下的人一並趴倒在水泥地。

他勉強撐起身,刀子仍不離手,跪在冰冷的地面不服輸的扯聲低笑。

梁韻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羅成,他像一條走投無路,又拼命掙紮的絕望野獸。

“你說你怎麽才能相信...”比他更不服輸的是石永波,偏身道:“大劉!去,去我車裏把回執單拿出來,快去!”

小警察動作很快,發號施令後立馬收槍往大門外跑。

來回不過三十秒,帶著風雪重新卷回來。

石永波試著往前走,讓他看清,邊走邊說:“你不相信我可以,這個白紙黑字你該認識,它騙不了人,還有你說的‘瘋婆子’我們已經派人去聯系她家人,很快就會有進展。”

羅成視線很模糊,緊緊閉上眼,再睜開,依然花白一片。

“羅成!”石永波往後一指,“你看看!你真的不要命了嗎!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你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梁韻從沒見過這種血腥場面,腿腳發軟,眼淚糊在臉上,“放下吧...羅成...求你了,我求你了。”

如果把這比作一場萬丈深淵,她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往下跳。

在這個花白泛光的世界裏,出現一道低低的抽泣聲,且是從未有過的柔軟。

四面八方的襲擊,羅成心倏地松了。

梁韻緩緩靠近他,帶著哭音:“我知道你痛苦...折磨,可人生不止這些,還有更值得你去做的,逝去的已經逝去了,但活著的人還要前行不是麽...”

任務還沒完成,心卻松動了。

羅成對她搖頭,嘴裏仍在低喃:“我得報仇...”

巨大的矛盾感在妥協,那道白色的風景闖入了視線,越來越清楚。

梁韻蹲下朝他伸手的那刻,羅成幾乎一瞬間清醒,他猛地撇過頭往後撤,低下去不敢擡眼。

“是我...”梁韻緩緩停到他腳下。

石永波回身,稍微擡手,讓一排的四個往左右邊靠,剩下幾個守門不動。

梁韻看了眼底下那人,滿身是傷,也許是被疼痛刺激,也許潛意識覺得快要獲救,陳遠德開始沈聲咧嘴低笑。

梁韻霎那間傾身彎腰,雙手覆蓋在他耳朵上,“沒事,沒事...”

羅成下意識擡起胳膊,很快餘光瞥見滿是臟血的手,又懸在半空中停下來。

掌心下的溫度冰冷,梁韻吸了吸鼻子,逼迫他擡眼與她對視,“聽我說...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我,我們現在放下刀還會有回頭路...”她半跪在水泥地面,“我們還有很多日子沒有過完,你還欠我好多個承諾,我不想就到這了...”

羅成眼眶泛淚,右手下的刀細微顫動。

“相信我,相信石警官,真的還有希望...”

羅成眼裏映出一個他從未見過的梁韻,她低聲討好,溫柔流淚,她在冬日的大雪裏挺身走近,沒有嫌惡,沒有恐懼,依然如同火爐一樣靠近他溫暖他。

掙紮數秒。

沒人懂那種一眼望到頭的絕望。

刀子松了,手舉起來了。

四周警察持槍連步靠近了。

猝不及防,底下那人開始抽搐扭動,鮮血從口鼻磨蹭噴出。

羅成僅用半秒思考出什麽,一把將梁韻推開往後退,槍口齊刷對準下,石永波突然喊話,“停下!大劉!快去門外喊救護車!”

瞬息萬變,一切錯亂。

羅成被壓趴在水泥地,雙手持在背後被鐵環牢牢鎖住,他撐起頭,幹裂嘴唇半張半合,他笑了,“嚇到你了...”

梁韻聲音是苦的,但臉上卻努力維持著笑,“你好好的...”

......

那天分開的太倉促。

在最後的記憶裏,她看到他滿腹是血,被靠上手銬,被擡上擔架,被送進救護車,最後跟隨一列列警車淹沒在風雪裏。

沒聽到消息,沒等到結局。

再度回憶起那段日子,就好像大夢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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