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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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沒等林祈說完,我爸開口了:

“那是哪樣?!這麽多年,我和你阿姨一直把你當作我們的孩子,可你……可你和鹿鹿竟然……竟然搞在一起?!

“你們這在外人看來是什麽?是……同性戀!!你們同學會怎麽看,我和你阿姨的同事會怎麽看?!”

林祈也不回嘴,只是低頭站在我爸媽面前。

我媽早已經泣不成聲,含著淚看向我和林祈。

我和林祈仍然握著手,林祈幾次想要掙開,我卻牢牢鎖著他的手。

“鹿現,還有你!”我爸將矛頭指向我,

“你高一和林林的事,你媽其實早就告訴過我,所以我才同意搬家轉校的,我以為把你們從地緣上分開,你們就……就會好的。可你們呢?上了大學又走到一起,我……我都不知道說些什麽!”

我爸剛說完,林祈掙脫了我的手,一下跪在他們面前,

“叔叔阿姨,今天這個事,是我對不起你們,也對不起鹿寶,我和鹿寶沒有發生什麽,明天我就要去外校學習,以後可能都見不到面了,所以我是跟鹿寶告個別,其他真的沒有什麽。”

林祈跪在我爸媽面前,低著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爸楞了一下,可還是沒相信:

“你說的是真是假,我們不知道,可今天這事,我們是不可能原諒你的。”

我爸甩出這句話,就離開了,我媽趕緊走過來抓住我的手,跟上我爸。

我還是又一次懦弱了,被我媽帶走了。

走時我轉頭最後看了一眼林祈,他孤零零地跪在地上,一直低著頭,滿身的憂傷怎麽都藏不住,明明什麽都沒說,透出的無助卻讓我的心如被鋒刃剜了一般的生疼。

後來,時光輕流,我和林祈的人生似乎已經被完全分為兩條車軌。

我爸媽逼著我刪掉了手機裏跟林祈有關的所有,我們兩家人再也沒聯系。

大二下學期放暑假時,我帶著小提琴回了家。

我已經轉了專業,沒再拉小提琴,而是去學了影視文學。

我沒告訴我爸媽的是,我得了抑郁癥。

“影視文學也好,只要你走出……喜歡就行。”我媽把靜心準備的菜端到餐桌上。

我爸從我回來就沒和我說過話,一直在看報紙。

我也沒管他,反正從他撞見我和林祈抱在一起後,我們父子倆就沒說過話。

吃完飯,我媽讓我去臥室裏,她收拾了一下我以前的東西,叫我再看看有沒有什麽還要的,不要的話,她好把舊物處理了。

我進了臥室關上門,看了一圈,沒什麽要留下的,剛要告訴我媽時,一盒積木引起了我的註意。

過往的回憶突然猛烈擊打我快要麻木的大腦。

林祈的臉浮現在我的腦海,有什麽東西牢牢地鎖住我的心口,無法逃離,無法掙裂,它讓我不能呼吸,我快要被它逼瘋了!

心真的好疼。

我蜷縮在地板上,捂住心口,疼得冒汗。

大腦裏如同播放幻燈片一樣地閃過林祈八歲,十三歲,十七歲,二十歲的模樣,最後停在他跪在我爸媽面前的情景。

我嘴裏好像含了血,淚水滾落,我卻哭不出聲,我想再叫一聲“小林哥哥”,也喊不出聲。

絕望,猙獰著淹沒我。

我疼得在地上翻滾,無意間把擺在墻角的小提琴踢倒。

對,小林哥哥喜歡聽我拉小提琴,這樣或許就不會那麽疼了。

我喘著粗氣站起來,拿起小提琴開始演奏。

弦弓摩擦振動,樂聲和諧明亮,仿佛勾人心魄。

果然,演奏小提琴時,心口一點也不疼了。

我忘情地演奏,一遍一遍地拉動琴弦,琴音越來越淒苦,我卻覺得它越來越明動。

我越拉越快,近乎瘋狂,終於,琴弦崩斷,打在我手上,隔開一條口子,血,流了出來。

我爸媽被吸引進來。

我媽看到我丟掉小提琴,跪坐在地上,手還淌著血,她心疼地把我摟在懷裏。

我爸趕緊拿來急救箱,替我包紮傷口。

我一口血吐了出來,血水在地上順著木地板縫流動,好像要逃進地獄。

我媽哭聲愈來愈大,我爸在給我包紮時手不停地哆嗦,他也哭了。

我爸媽叫了救護車,把我送去了醫院。

消毒水刺鼻的味道灌入我的鼻孔,我睜眼,白色壓進視野。

醫生在和我爸媽交談,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手機在振動,我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

“你好。”我按下通話鍵。

“鹿鹿,我是林祈媽媽。”那邊的人帶著哭腔。

我微怔了一下,接著說:“阿姨,你有什麽事嗎?”

“林林生病了,很嚴重,快要……你能來看看他嗎?他昏迷前還在叫著你的名字。”

我大腦一片空白,林祈生病了?很嚴重?

電話那頭傳來醫療人員急救的噪雜,林祈媽媽掛斷了電話。

我手上忽然沒了力氣,手機滑到地上,打破白色的寂靜。

我爸媽跑了進來。

我楞了兩秒,開始拔身上的針管。

我媽嚇壞了,撲到我身上,想要制止我。

“林祈生病了!!生了很嚴重的病!!他馬上就要死了!!我要去見他!!

“放開我!!我現在才意識到之前的我有多麽蠢!如果知道結果是這樣,那天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開他的手!!

“旁人怎麽看我已經完全不介意了!!我現在只想和林祈在一起!!”

動靜引來了醫護人員,他們一齊上手都壓不住我,最後一個醫生給我打了鎮靜劑。

我又掙紮了幾下,然後我睡了過去。

“寶寶,醒醒。”

我媽溫柔的聲調將我從夢境中拉出來。

我醒了,發現我躺在車上。

我急切地要解開安全帶:“停車,停車!我要去見林祈。”

我媽又哭了,她拉住我:“我和你爸爸就是送你去見林林的。”

我望望我爸和我媽,又打開手機定位,發現我們正在去往一家腦科醫院的路上。

“我打電話和林林媽媽聯系過了,她給了我林林所在的醫院地址。”我爸說。

聽完我爸的話,沒再掙紮,安靜了下來。

到了醫院,我們一路打聽,終於找到林祈所在的病房,他媽媽已經在那裏等著了。

林祈已經被送進了重癥監護室。

醫生不準我們進去窺探,我只能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期盼我的愛人可以安好如初。

“他身上怎麽插著這麽多管子啊?”我靠在那層可惡的玻璃上,眼中淚水已攢成一個銀湖。

“小林哥哥肯定很疼。”我哭著對我媽說,嗓子幹澀難受。

“一年前,林林突然退學,我問他原因,他也什麽都不說。前不久,他發了一夜的高燒,送到醫院,我才知道,他得了和他爸爸一樣的腦癌……”

林祈媽媽說到這裏,垂下雙目,兩行淚水又滲了下來,她擦擦眼睛,接著說:

“醫生說已經是晚期了,化療都……都治不好了。我當時聽到這個,我的心一下子就碎了……他才二十一歲呀……

“林林也不打算治療了,我就和他回了家,想著最後幾個月,讓他好好地過……我變著花樣地給他做菜,他每次都吃不了幾口,可他又怕我難過……吃不下了還要吃,我餵給他,他剛吃下去就吐……吐了……吐了還要……我都不敢餵……

“我的林林越來越瘦,輕的跟個小貓崽似的,我每次給他擦拭身體,都不敢去看……他還安慰我,要我笑,不要哭……

“後來,他和我講了他和鹿鹿的事,他跟我道歉,說他不正常,喜歡上了鹿鹿……我才不管呢,只要他好好的,喜歡誰都行。

“昨天晚上,天黑的時候,他突然來了精神,說要寫封信給鹿鹿,就強撐著坐到桌子前寫信。他邊寫邊哭,手都拿不住筆,一直……抖來抖去,一筆一畫地寫,寫到後面,他身上全是冷汗……

“後來,他終於寫完,再也撐不住,剛要……回去躺著時,吐出一大口血,嘴裏喊著‘鹿寶’……我趕緊打了120……

“林林最後就想見一面鹿鹿,我就……打了電話給鹿鹿……”

聽著林祈媽媽的這些話,我的心上被狠狠地劃出一條條傷口,好像有一雙手死死扒開那些傷口,往裏面倒鴆酒,又辣又疼,鮮紅可怖。

林祈媽媽遞給我一個信封。

信封上有三個字“鹿現啟”,我顫抖著拆開它:

我的鹿寶:

沒想到最後一次和你交流是以這樣的形式,對不起。

之前你問我可以給你拉一輩子的被子時,我很想告訴你,我一直都願意,但我不能,我患了癌癥,根本不可能陪你一輩子,請原諒我的懦弱。

八歲的林祈,十三歲的林祈,十七歲的林祈,二十歲的林祈和二十一歲的林祈,想鄭重地告訴你,我喜歡你,鹿現。

請原諒我私自的不告而終。

舍不得,放不下,丟不了,是我愛你入了骨。

林祈執筆。

信中的一個個文字化作巨大的悲痛,一遍遍地襲擊我,我不停地敲著監護室的玻璃,哽咽著說:

“小林哥哥,你的鹿寶來找你了,你……你睜開眼看看我……

“我還要拉小提琴給你聽,我……我要和你共享餘下日子的,你……你起來……

“之前都是我的退卻,都是我的懦弱,如果再來一次,我一定會牢牢把你扣押在我身邊的!

“對不起,我愛的人一直是你,以前從來沒和你說過,但你……但你好了以後,我會在每一天向你告白……小林哥哥……”

我哭喊得撕心裂肺,但林祈只是安靜地躺在病床上,周圍滿是醫療器械。

他,不曾回應我。

三天後,醫生宣布林祈腦死亡,十餘個醫生圍在林祈病床邊,集體默哀。

醫護人員護送林祈的靈體出來時,我攔住他們,扯開蓋在他身上的白布,不敢相信我的小林哥哥,已經死了。

“林祈——”

我瘋狂叫著林祈的名字,他還是不理我。

林祈被送去火化時,我被我爸媽鎖在家裏,他們不讓我去。

我關了燈,一個人全部藏匿於黑暗,想象著林祈抱著我。

手機提示音響起,是孫莫。

他把被我爸媽強制刪除的合照發還給我,又發了一句“節哀”。

我把那張合照仍然設置成手機桌面壁紙,盯著它發呆。

夜很黑,侵吞一切活物。

我又睡了過去,醒來時,外面還是下著雨。

爸媽出去上班了,準備好的早餐放在桌上。

我坐下來,喝了一口小米粥,還是溫熱的。

恍惚間,我聽到有人輕輕地叫我“鹿寶”,我四處尋找,發現家裏多了一張靈桌。

靈桌之上,掛了林祈的照片,照片下有一個骨灰盒。

照片是黑白的,不好看,我收了起來。

下午,雨停了,彩虹散出五色光亮,陽光透過濃郁雲霧,跳進我的懷裏。

我安詳地躺在陽臺的藤椅上,永久地墜入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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