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數十年如一日，如也正坐在兩通司中翻看著從前所錄憾事，他雖然恢覆了記憶，還是想呆在兩通司，繼續幫那些地府中的鬼了卻遺願。

他在這不離開，戎鏡自然也跟著過來，讓鬼差在兩通司中又加了把椅子，專門給閻王坐。

如也在桌案前翻著書冊，他就在一旁看著心上人。

兩人正享著一番獨有的歲月靜好時，兩通司門口突然探出個鬼鬼祟祟的小腦袋。

戎鏡一眼掃過去，看到個蓬頭垢面的小男孩，他與閻王四目相對，嚇得又把腦袋縮了回去。

戎鏡看得有趣，站起身來向外面走去，如也見狀擡起頭問道，“怎麽了？”

“來了個小鬼，膽子小的很，我去瞧瞧。”

如也合上書冊放到一邊，等著戎鏡把人帶進來。

戎鏡不一會便回來了，手裏還拎著個小男孩，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衣服，小臉也是臟兮兮的，許是閻王氣場太強，小男孩也不敢掙紮，乖乖地被拎進來。

如也連忙過去把小男孩抱到地上，“你怎麽還把他拎起來了……”

戎鏡見這小男孩很怕自己的樣子，又故意嚇唬他一下，嚇得他直往如也身後躲，像是覺得如也比較溫柔，“這小鬼見到我就跑，我不把他拎起來就跑遠了。”

“好了，你不要嚇他了。”如也有些哭笑不得，掏出一方手帕蹲下身子給小男孩擦擦臉，溫聲道，“你叫什麽名字啊？也是有信要送嗎？”

小男孩餘光掃到戎鏡正看著自己，又嚇得縮進如也懷裏。

如也摸摸他的腦袋，替他把亂七八糟的頭發順了順，回頭看了眼戎鏡，後者笑道，“這次我可沒嚇他。”

如也微微側身擋住他的視線，戎鏡有些委屈地摸摸鼻子，小男孩見沒有動靜便擡起頭，正看到如也一臉溫柔地瞧著自己，他想起自己身上臟兮兮的，恐怕弄臟這位好看大哥哥的衣服，趕緊後退一步。

如也倒是耐心得很，“你叫什麽名字？”

小男孩搖搖頭，擡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然後又使勁搖搖頭。

如也想了想，“你不會說話？”

小男孩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腦袋點點頭。

戎鏡抱著胳膊站在一邊聞言道，“原來是個小啞巴，怪不得這麽怕人，你的父母呢？”

小男孩試圖離他再遠點，沖著如也搖搖頭。

如也掖了下他耳邊的碎發，“你不用害怕，他叫戎鏡人很好的，我叫如也，是兩通司的送信鬼差，你想來這了什麽願？”

大概也就如也會覺得戎鏡人好，小男孩努力把註意力集中到如也身上，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指指腦袋，接著雙手合十在胸口比劃一下，然後努力揮著胳膊在空中比劃了一圈。

戎鏡也蹲下身道，“你這是要讓我們替你拜個佛燒柱香？”

小男孩搖搖頭，張嘴啊了幾聲，但是不會說話，又將剛才那套動作重新比劃了一遍。

不過這次動作慢上許多，如也充分發揮想象，思索他這幾個動作什麽意思。

“我——”

小男孩點點頭，又指指腦袋。

“想？”

小男孩再點點頭，接著雙手合十。

“拜佛？”

搖搖頭。

“寺廟？”

依舊搖頭。

如也想起兩渡大師，“該不會是指一位大師？”

小男孩還是搖頭，戎鏡忍不住了，“不是拜佛不是寺廟，難不成是想報恩？”

聽到這句話他眼睛一亮，看了戎鏡一眼，但是又慢慢搖了搖頭。

如也猜測道，“不是報恩那就是想傳話？”

小男孩點點頭，然後掄著胳膊在空中比劃好大一圈，如也道，“傳話給一個人？”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後摸了摸肚子，啊啊啊了幾聲。

戎鏡比較心直口快，“看來你生前是個小乞丐，這人給過你吃的？”

如也見他拼命點頭便問，“所以你想同他說聲謝謝？”

小男孩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用力點下頭，然後彎著嘴角從懷裏摸出了一小塊幹糧，幹糧看來很久了，已經有些泛黃幹裂。

戎鏡伸手彈了下他的腦門，“早拿出來不就好了，我拿前塵鏡替你看看，省的在這比劃半天。”

他這麽一彈，小男孩又開始怕他了，往如也那邊躲了躲，如也幫他揉揉小腦袋，“別怕，你把那塊幹糧給戎鏡，他用前塵鏡可以看到當時的場景。”

小男孩很信任他，將那塊幹糧交了出去。戎鏡擡手召出前塵鏡，接過如也遞來的幹糧，丟入鏡中，鏡面蕩起一圈波紋將那幹糧吞了進去，然後三人周遭的場景慢慢發生了變化。

小男孩有些迷茫地看著周圍，像是不明白怎麽突然換了個地方，三人站在一個小巷中，小男孩四周瞧了瞧，發現正是自己平日裏乞討的地方，他又震驚地張大嘴，在角落裏竟然看到了自己。

忽然打巷口竄進來一位公子，腰間墜著枚青玉佩，手中拿著一把折扇，鬼鬼祟祟地四處張望，像是在躲什麽人，見沒人跟來便松口氣。

轉頭就瞧見巷子裏還有個人，如也看到那位公子走到小男孩的面前，小男孩大概很久沒吃東西了，蜷縮在角落裏，看到這位公子還有些害怕。

那位公子念叨著，“小可憐，你不要害怕啊，我只是來這躲個人，不會打擾你太久的。”

小男孩只敢露個眼睛緊張地看著他，公子忽然笑了下，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你餓不餓？”

小男孩也不會說話，只能看著他的動作，公子以為他還在害怕，特意後退一步，把油紙包打開遞到他面前，裏面是香噴噴的白饅頭，“送給你，剛出鍋的特香！”

小男孩看了看白白的饅頭，又看了看自己黑漆漆的小手，肚子裏又響起咕嚕的聲音，公子以為他還在害怕，便將油紙包放在地上，“我不會害你的，饅頭就放在這裏了，我這就離開，你快吃吧！”

他說完便起身離開了，小男孩想叫住他，可惜自己是個啞巴，張了半天嘴也沒有聲音，如也瞧見那位公子臨走時特意看了下這個小巷，然後也就走遠了。

小巷如鏡花水月般散去，三人又回到了兩通司，如也問他，“你就是想與那位公子道謝嗎？”

小男孩點點頭，張嘴啊啊啊了幾聲，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笑得很開心。

“是想謝謝那位公子送你的饅頭，讓你吃了頓飽飯？”如也見他點頭，伸手揉揉他的腦袋，“你放心，我們這就將你的心意帶到。”

小男孩感激地看著他，順便還沖戎鏡笑了下。

兩人離開兩通司，戎鏡撒下幾張紙錢道，“幸好那位公子的玉佩我之前見過。”

如也順著他的意思搭上手，“你見過？”

戎鏡攬過他的腰一陣陰風吹過便來到人間，順便牽起如也的手吻了下，“是啊，應當是禦劍山莊的一位少爺，前任莊主功德高，我替他親自選了個好人家投生，他腰上便掛著那麽一塊玉佩。”

他說完一把將如也抱起，“相公這便帶你去。”

如也輕輕掙紮下，後來想起凡人看不到他們，也就安心地靠在他懷裏。

戎鏡眉眼盡是笑意，緊緊手臂便帶他去了禦劍山莊。剛到門口就瞧見山莊門前張燈結彩，山莊裏面高朋滿座，正在辦什麽喜事。

如也示意他將自己放下，戎鏡調侃道，“看來我們還能順便喝個喜酒。”

他說完將法術撤掉，又到山莊守衛那問了問是誰在辦喜事，守衛也是接到老莊主的紅包，整個人喜氣洋洋的，“是我們少莊主大喜，娶了位花容月貌的姑娘，兩人郎才女貌。”

戎鏡拱拱手，“那真是恭喜，好姻緣啊。”

守衛也是高興，忍不住話癆幾句，“少莊主之前還不肯，這回已是兩情相悅了。”

戎鏡又與他多聊幾句，得知那少莊主之前還離家出走，氣得老莊主派人四處找他，看來就是那前塵鏡中鬼鬼祟祟的公子了。

他又道聲恭喜，便回去找如也，兩人決定進去找到那位公子，替小男孩說聲謝謝就離開。

戎鏡施了個法術，兩人便旁若無人地進了禦劍山莊。

順著一路紅綢找到了洞房處，一位打扮得甚是俊俏的新郎官，正舉著酒杯四處道謝，正是那位公子。

如也想了想道，“我們還是明日再來告訴他吧，想來這位公子今日喝了這麽多酒，跟他提了也未必會想起，不如等他明日清醒了。”

“都聽你的。”戎鏡帶著他又離開了山莊，等到第二天日上三竿，他們才又來到禦劍山莊。

兩人尋著昨天的路找到了新人的住處，怕撞見什麽不該看的，等到一對新人離開房間他們才悄悄跟上，總算逮到那位公子落單。

戎鏡解掉法術，這少莊主嚇了一跳，“你們是誰！？”

如也道，“我們是地府的鬼差。”

少莊主嚇一跳，後退一步，“我才剛成親就到壽了？！”

如也笑了下，“不是，是有人惦記著你，托我們與你道聲謝謝。”

少莊主有些迷茫，“我可沒有過什麽紅顏知己……”

戎鏡覺得他這純屬心虛，如也告訴他曾經給過一個小乞丐兩個饅頭，在一個小巷中，小乞丐臟兮兮的，是個小男孩，少莊主一拍腦袋，“哎呀，我想起來了，我爹當時派人四處找我，我躲到一個小巷中，是碰見個小乞丐，見他可憐巴巴的就給他兩饅頭，我當時還想著以後回來幹脆收留他。”

他想問那個小乞丐現在如何，忽然想起這兩人自稱是地府的鬼差，“那他現在……”

“他已經死了，了了心願便要去投胎了。”如也想這位公子也是個善心的人，“他有個小心願，讓我們替他對你道個謝，謝謝你送他那兩個饅頭，可惜他是個啞巴，不能親口對你說謝謝，順便祝賀少莊主你新婚。”

少莊主沈默了一下，“怪我當時急著躲，過後便忘了這小可憐，沒能將他收留下來。”

戎鏡看他也算心善，頓時心中有了個計劃。

如也寬慰他，“也不能怪你，你願意施舍他兩個饅頭，也算好事一件了。”

少莊主拱拱手，“我能不能替他做些什麽？”

戎鏡忽然道，“能啊！”

他微微一笑，“少莊主你以後善待家人就好了，若有子嗣，悉心教誨莫讓他走上歧途，將來造福一方，為人坦坦蕩蕩就行了。”

少莊主道，“鬼差不說，我也會這樣做的。”

“那就夠了。”戎鏡攬著如也，一點也不避諱他，“那我們便走了。”

回到地府，如也問他，“怎麽提出那樣一個要求？”

戎鏡親了親他，“這小乞丐今生可憐，下輩子替他選個好人家，我看這少莊主人不錯，他們兩個命中又有點緣分，不如讓他們做對父子。”

“倒真的合適。”如也又誇了他幾句。

戎鏡用手指點點自己的唇，“那判官要不要獎勵我一下？”

如也瞧著四下無人，微微踮腳吻了上去，最後又是被戎鏡占了主動。

他們將小男孩親自送到了奈何橋，他也不再害怕戎鏡了，反而是感激地看著他，戎鏡敲敲他的腦袋，“等你投胎後，便親口對那位公子說聲謝謝吧。”

小男孩眨眨眼有些沒明白，如也也未點破，揉揉他的腦袋最後替他順了順頭發，“快去吧。”

小男孩雙手合十，沖著他們鞠了個躬，然後開心地去投胎了。

如也瞧著他喝下了孟婆湯，緩緩道，“果真是個心善的孩子，可惜小小年紀就要投胎了。”

戎鏡摟著他的肩膀，知道他又是可憐那孩子，“興許就是老天的安排，他記得那少莊主的善舉，老天便還他一個重生，禦劍山莊家大業大，他下輩子再不會受風餐露宿的苦，所謂好人有好報，心中常懷感恩，也會得個好報。”

如也輕輕地嗯了聲，戎鏡想了想又道，“所以我就要多行善事，求個與你長長久久在一起才好。”

如也被他說得心中一片柔軟，擡頭與他交換一個纏綿的吻，“我也是，要與你長長久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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