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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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曲

於濁僅待到了晚上,和姜劣吻別後回了自己的家,他必須盡快回到原來的學習狀態。

隔天出門的時候,他收到了一封匿名郵件:

「今天大課間時間,有人會在老地方等姜劣。」

於濁僅楞了一下,顯然這是有人想讓他摻和進去,盡管還不能確定,但總覺得和自己幾個星期前弄砸的他和女人的簽約有關。

自從上次之後,姜計銘和女人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雖然姜計銘被認定為逃亡,但這性質和逍遙法外沒有任何區別。

這個人選擇發短信給自己,可能是背叛了同伴,也有可能是單純旁觀看戲的,就像上次決定放棄出演《斷舍離》時恰巧也有一封匿名郵件來推波助瀾。

所以還是前往篤行樓一探究竟比較好。

入校後申溯向往常一樣和他在後山讀書,像往常一樣,他們都給彼此買了牛奶和面包。

嘬完一盒牛奶後早讀,然後開始上課。

大課間時,一下課時瑾就來找姜劣。

自從姜劣說他們沒什麽深度關系後,於濁僅覺得看見時瑾都順眼了很多。

於濁僅站在走廊上看著兩人朝籃球場去,姜劣神色輕松,時瑾還是那麽陽光自信,這麽一來,姜劣並不知道有人約了他。

那個所謂的中間人是盼著自己去應約了。

明明春天已經過去大半,篤行樓的天臺卻一如既往地淒涼,布局和以前也沒什麽不同。

只是當下身處其中的人有些刺目:

一襲紅裙的沈燭伊,美麗的臉環繞散布著恰到好處的頭發,發色隨著年歲增長漸漸變成金色,艷紅的雙唇,眼神三分涼薄,七分不屑。

如長期猜想的一樣,她就是ZOCO酒店的那個女人,傳言中包養姜劣的女人。

見到來人是於濁僅,沈燭伊並沒有多少驚訝,只是淡笑著說:“濁僅同學,初次見面,你好。”

於濁僅楞了一下,這並不是他所認識的沈燭伊,更不是過去兩年對他諄諄教誨的班主任。

“可以說說嗎,怎麽知道是我的?”

怎麽知道的?

其實一開始他並沒有懷疑沈燭伊,盡管她有時穿著很不合教師的著裝標準,甚至有些過了。

但也正是這個“過”讓她露餡———帶著汙點的漁網絲襪,上次她來七班代課不小心瞥見的。

而前往ZOCO以為見到本尊的那天,那個替身也就穿了絲襪,微小的汙點位置都沒有變,穿的正是沈燭伊那條。那條絲襪對她有特殊意義。

盡管如此,於濁僅也不過只懷疑她七分,畢竟沒有任何實錘,但先在她站在自己面前親口承認了。

於濁僅迂回:“您希望我知道。”

沈燭伊笑開,淺淺的笑意藏著未知走向的城府。

“你就不好奇我為什麽選擇了姜劣嗎?”

於濁僅不語,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姜計銘說高一時是他瞞著姜劣賣了他,可沒有見到真正的協議,他不能聽風就是雨。

“其實是他選了我。”沈燭伊笑得更開。

什麽意思?!

於濁僅看著面前訕笑的人不知所措,這確實不是他所認識的沈燭伊,沈燭伊是一直對他循循善誘的班主任,而不是面前充斥著詭異的人。

她還會是點什麽。

這種念頭像零星流動的地獄般毒素,侵入到腦神經讓人迷失。

沈燭伊:“不過也沒什麽兩樣,反正他給我帶來了收益的同時服務了我。”

於濁僅腦海一片混沌,什麽叫是姜劣選擇了她?為什麽不管只在齊習和時瑾,還是申溯,甚至是沈燭伊,都說姜劣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樣子。

為什麽他們的口中,姜劣或是不可缺失地追求賞花生活的重大存在,或是攪弄風雲的不可饒恕?

為什麽都不是自己眼中的姜劣?

沈燭伊的裙擺隨風後揚,她在春風中滿意剖白:“我從不認為自己是什麽人民教師,教師這個職位對我來說不過是賺錢的工具。都是為了薪資啊,孩子。和你們打交道真的心力交瘁,要不是工資高還帶薪休寒暑假,誰會幹這苦差事?想起剛畢業參加考編,小小縣城競爭比就達到153:1,拼死拼活考上縣城公校,學期末都還沒到,就被學生到教育局實名舉報說我讓他們買寒假作業,可我的原話是自願購買。奈何‘雙減’在那,上面又想被認可,順勢來了出殺雞儆猴,真是打的一手好牌。吃力不討好,最後才選擇了廳斯奈———頂級私校,底薪+績效,學生德才兼備,是賺錢的好工具,尤其是你們兩個,濁僅。”

於濁僅還恍惚著,他的腦子全是:

姜劣選擇了她!

姜劣選擇了她!!

於濁僅眼眶泛紅,恨意在腦子裏膨脹,像填滿了厚厚的棉花。

沈燭伊看著臉色蒼白的於濁僅,只是笑著繼續埋怨:“在特定的時間教好書對我來說本不是什麽主業刺激,得到你們的認可也不過是爭薪過程得到的附送,其實學生喜不喜歡老師根本不重要,只要不闖禍、不成為加班的累贅就已經阿彌陀佛。我不過一個打工人,跪倒在錢下是人生必備。”

當練習生這些年,於濁僅早就先於同齡人體會人間冷暖,雖然沈燭伊說的這些他無法感同身受,但又何嘗不懂?曾經郝哥出差,公司派了一個剛入職的經紀人陪他們,那人卻被私生飯收買,將他們的隱私洩露,好在技術部門及時攔截。

為了錢,人性可以變成奴性。

沈燭伊的從業出發點是錢,這太正常了,只是錢完全掩蓋教書育人就骯臟了。

教師就一定值得尊敬嗎?不是的,有些教師甚至都不配為人,又何枉論為學生著想。

於濁僅想離開了,這裏的空氣總讓他感到窒息。

可全身卻變得無力,所有骨骼像是被什麽軟化般無力,這樣的感覺讓他驚恐,才退幾步便倒下。

側趴的視線看見那紅色高跟鞋走近。

沈燭伊蹲在他面前,酒紅嘴唇開合:“你們不過是我的獵物。”

於濁僅的憤怒拔高,像廉價焰火筒一樣燃燒,發出劈裏啪啦聲響後消失。

他突然覺得可悲,無論是她的卓卓成績,還是自己曾經對她的景仰。

只想知道一個真相,“都是真的嗎,你一直控制姜劣?!”出口的本該是玩弄,可堵在喉口讓他疼得快喘不過氣。

“玩弄?濁僅同學,申溯不是跟你說了嗎?姜劣刺了他的手,你果然還是被他迷了心竅。本來想給你看視頻確認一下的,但好像沒必要了。”

沈燭伊酒紅唇角勾起的瘆人弧度,“有時候我覺得你是個很不錯的對手。”

她變相承認了!

這樣的認知讓於濁僅憤怒到指尖發顫,但極力控制住了聲線,“他心甘情願了嗎?”

他還是不相信是姜劣選擇了她。

於濁僅陷入一種死循環,他發現自己不知道該相信誰,對誰都持有懷疑。

因為他們都在把姜劣歸為壞人,像曾經所有人都肆無忌憚地汙蔑他一樣。

可到頭來,他卻是被冤枉的。

沈燭伊只是笑,“濁僅,你將會是我手下最具藝術的存在。”

沒有人回答他,從來都是。

於濁僅瞥見不遠處被隨意丟棄的刀子,已經生了銹,思緒不免朝另一個方向想。

不過幾秒就篤定,思維不再有什麽遲鈍不清,反倒異常集中,就像一個放大鏡放大了一塊無意義的垃圾碎片。

沈燭伊笑得嫵媚,順著於濁僅錯愕的視線看過去,自鳴得意道,“不愧是我帶過的近乎完美的學生,不過你只猜對了一半。我只是半個連環殺手。”

於濁僅忿忿看著她,周遭寂靜越來越濃,越來越清晰,從雲層中乍洩的光將明與暗拼接。

沈燭伊從手包裏拿出一塊疊放好的手帕狀布料,攤開,是那條絲襪,和新聞報道中所描述的一樣———兇手具有變態癖好,曾在公眾場合把玩過勒死第三位受害者的絲襪,以體驗那種隱秘的快感。

現在,她想用來勒死自己。

“那刀鈍了,將就一下。”沈燭伊並沒有直接動手,而是表現出一絲不舍:“如果你是成熟的危險男性,我也會被你迷住。我也不想殺了你的,可是我的先生需要你的死亡,因為他嫉妒我對你好,他嫉妒了,這是我最開心的體驗,我願稱之為神跡。我深愛我的先生。你可能也猜到了,他就是那剩下的半個連環殺手。他閱讀艱深的書籍,穿白色的襯衣,學習法語,他只用了幾個月的時間,就讓我相信上帝的存在。就算他說世界是平的、月亮是奶酪做的、太陽從西方升起,我也不會懷疑半分。他就是這麽有說服力,柔和的話語總是讓我著迷。我不能完全理解他的話,只聽得懂表面字句,但我相信那是真理。現在,他需要我奪走你的生命,這是他對我的信任。安心走吧,我不會把你和你小男友的關系曝光的,盡管向媒體爆料會讓我撈得一桶金。不過為表對你的認可,你的屍體會完好,你小男友也會平安。”

絲襪逐漸湊近,於濁僅能清楚看到上面的血跡早已退為糊黑,再難分辨。

他畏懼死亡,尤其是這種還有什麽沒來得及做的死亡。再者,如果自己死了,姜劣怎麽辦?

從未有過的憤怒像洪水猛獸,席卷了於濁僅不必要的雜念,只留一個極度清醒的念頭,“我要殺了你!”

沈燭伊怔了一下,“像!太像了!姜劣生氣時也是這樣,不顧一切,瘋狂且迷人。不過殺我這件事,還是下輩子吧,濁僅同學。”

手中的絲襪還沒能纏上脖子,沈燭伊就被一股強力往後拖拽,然後是落地的驚叫聲。

沈燭伊擡頭,入眼的便是奈斯廳校服,身邊是蹲下壓制自己的兩個警員。

“老師。”春風般清涼的磁音。

沈燭伊狼狽擡眼,是噙著笑的姜劣,他破壞了自己的計劃,怒意上湧。

姜劣面色依舊,蹲到她面前,嘴角微揚,低聲說,“下輩子別喜歡壞男人了。”

沈燭伊怔了一下,[我需要你喜歡壞男人。]

熟悉的腔調,熟悉的句式和內容,沈燭伊意識到了什麽,奮力掙紮,卻不敢道出些什麽。

她驚恐地看著姜劣,姜劣卻只是起身退開。

兩個警員將她拖起,沈燭伊才破開那一點畏懼口嚷叫道:“於濁僅,這是姜劣的計劃!”

瘋癲話語隨著被帶離天臺遠去,在最後一秒,於濁僅看著那酒紅色的裙擺飄動,染紅了半片天空。

那抹紅消失,頂替的是大腹便便的年級組長徐長留,正和炎陽刑事偵查局的人交談著什麽。

下一秒落入一個熟悉的懷抱,是姜劣正單膝跪地將他攬在懷裏。

全身無力讓他理不清沈燭伊提供的那些“線索”,也無法去分辨孰真孰假,又或者該說,他不想確認。

“姜劣……”像每一次依賴他那樣,於濁僅低喚。

姜劣理了理他的額前發,柔聲說:“我在。”

然後旋開拿著的水瓶,“喝點。”

可於濁僅已經沒有任何力氣,連吞咽的動作都艱難,剛入口的水順著嘴角滑落。

姜劣撫去他嘴角的水漬,自己仰頭喝了一口,再湊近,微擡起他的下巴,貼唇渡進他的口中。

接著是第二口、第三口……

渡完第四口欲退出的時候,於濁僅反手摟住姜劣的後頸,就勢狠厲吮吻,氣力也恢覆得極快。

姜劣把水瓶擱置在一旁,不顧周遭視線,手摸到他的下顎鉗住,深深看了一眼於濁僅泛紅的眼眶,而後吻上他的唇,間隙撫慰般柔聲,“沒事了。”

於濁僅眼角流下淚來,像是恨極他瞞著自己一般,急切地搶奪主動權,吮著他的唇舌,極深地貼著他的口腔。

姜劣意識到他的情緒,指腹抹去他的眼淚,對他低語:“沒事,沒事了濁僅,我在這。”

他還是悟錯了他的情緒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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