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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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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

姜劣醒來時,於濁僅的溫度早已撤下,取而代之的是透窗而入的微涼晚風。

窗外萬籟俱寂,天凈如洗,月明千裏。

“醒了?”於濁僅端著一碗粥進來。

姜劣側頭看他沒有起身的意味。

可能是對方虛弱的緣故,於濁僅覺得他的眼裏水光瀲瀲,搭上唇角輕伴的似笑非笑,多少是蠱惑人心的。

他在等於濁僅過去,帶著引誘。

每當這時,於濁僅總會被怒火攻心,但他已經不會像之前那麽沖動了。

只是放下碗輕俯過去去,手攬過姜劣的後腦勺回摟,要把他扶起來喝點粥。

可帶起那一瞬。

姜劣將唇貼在他的側臉,僅是一秒。

“……別鬧。”

於濁僅把他放靠床頭,仍保持毫厘間距。

姜劣輕緩地在他耳側吐息:“我剛才好像在夢裏見到你了。”

於濁僅深深看著他,這樣的姜劣很少出現。

被惹上的熱意也就被壓下,於濁僅撤身,死死盯著他:“別想蒙混過關。”

姜劣乖巧了,但孱弱讓他看著也有些無辜,“事情就是你看到的那樣,他有暴力傾向,尤其是深愛的女人死後。他整天酗酒,其實酗不酗酒沒什麽兩樣,說來說去換湯不換藥,暴力已經成為他生活的本能。”

於濁僅攪拌熱粥的手停下,臉上寫滿心疼,他移開視線不看姜劣,生怕下一秒那心疼就暈染。

姜劣看著他發紅的鼻尖:“可我不能逃,痛在身上對我來說沒什麽大不了,但如果心也痛了,那我就徹底廢了。”

於濁僅猛地看向他,咬著牙,眼淚從怒瞪的眼角落下。

他自然知道,有多少人即使被家暴也不願離開,更多是還有另一種考量。

姜劣繼續說:“可我還好,我真的還好,濁僅。我的心臟還堅不可摧,遇到你之後,它越發堅固了。我必須自己走出牢籠。不需要多久了濁僅,拳腳落下,我已經感受不到疼痛了,過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反抗,再然後,我會親自把他送進監獄。沒有受害者以牙還牙的反抗,那是給施暴者的獎賞。”

於濁僅低頭看粥,眼淚不停滑落。

姜劣湊近他:“濁僅,我們接吻好不好?”

於濁僅抹掉眼淚,三分氣憤七分心疼,但強勢:“不親!”

語氣又軟下來:“先喝粥……再親。”

姜劣笑,直接輕扯他的衣領,於濁僅連忙將粥隔遠,唇已經被貼上。

觸碰間隙,微揚的嘴角說:“先親。”

一番纏綿後,於濁僅在微喘中落寞,“可我不想你受傷,我疼,姜劣。我喜歡你喜歡得心都疼。”

姜劣蹭他的鼻尖:“你再等等我,就快好了。”

於濁僅吻他鼻尖:“我做不到,讓我陪在你身邊好不好?對我來說,他不是你爸爸。他不配,他不過是醫學認定的一副皮囊,他什麽都不是。姜劣,看著我。”

於濁僅摩挲著他的臉,近乎懇求,眼底蓄滿珍愛,直直看進他的眼。

“我不好嗎?”於濁僅話裏低泣,“我不好嗎?姜劣。允許我對你寸步不離好不好?好不好……”

姜劣摟住他,輕撫他的脊背,“你很好,你是最好的。我不常做夢的,可是你,卻是繾綣我夢境的所有悱惻。濁僅,我從沒想過把你推開半分,無論是身還是心。我可以不把他當親人,但有些法則就是法則,不破就終生被牽扯,所以破法的必須是我自己,你要相信我。我所受過的苦將變成禮物———那是我們的未來,那是最旖旎的美好。”

頸側被微蹭,姜劣知道他不會再辯駁什麽,笑說:“濁僅,想喝粥。”

於濁僅隔開,“好。”拿過粥。

姜劣固執要自己吃,他還沒傷到不能自理,於濁僅也不強求,就看著他。

粥空,於濁僅拿走下樓。

再回來時姜劣說:“我今天可以聽睡前朗讀嗎?就讀書架上最邊上那本。”

於濁僅抽|出拿出過的那本法語書籍,坐到他身旁攬過人靠在自己的肩上,剩一盞床頭燈亮著。

於濁僅:“書封是什麽意思?”

“《存在與虛無》,法國作家薩特寫的。”

於濁僅指腹碰了碰那幾個法語,“我法語剛入門。”

姜劣伸手精準夾住中間頁碼攤開,“讀這個。”

攤開的頁面貼了一張便簽紙,上面行楷雙語寫著韓國作家金春洙的《花》。

姜劣:“這首詩歌是國內研究韓國現代詩的郭艷寧老師翻譯的。”

於濁僅很輕的一句嗯,然後開始朗讀:

“在我呼喚它的名前

它不過

是一種姿態……”

於濁僅的聲音很好聽,有天生空靈的溫柔,又蘊著歌手長期嗓音練習的沈穩明晰。

說在耳邊,走在心裏。

動聽的朗讀還在繼續:

“而我呼喚它的名時

它走向我

成為花

就像我呼喚它的名

與我色香相宜的

某人也呼喚我的名吧

走向他,我也想

成為他的花

我們都想成為什麽

我對於你,你對於我

多想成為一種難忘的意味”

“意味”盡了,卻讓聽者意猶未盡,肩上的重量微動,柔軟的淺灰發撩過側臉。

姜劣開口:“存在先於本質。”

“嗯?”側臉有些酥癢,但於濁僅還是微側頭讓那發又近一分。

姜劣的音在夜晚中像是舊年醇釀,“薩特說的,這是他的哲學主張。與這首詩歌所闡釋的恰好相反,《花》中說,‘花’的存在與否取決於對方是否與它溝通,產生牽連。”

於濁僅:“海德格爾說的‘語言是存在之家’嗎?”

“是。”寵溺還夾著喜悅,像是伯牙遇到鐘子期。

於濁僅:“你是不是以為我對哲學不感興趣?”

其實他這個學期才開始接觸的哲學,還是托了練習生專項培訓課程的福,之前在政治課上只是以不求甚解的態度隨著老師淺讀。

姜劣看著他淺笑。

被認可欲被挑起,於濁僅開始發表觀點:“我認可金春洙作家的‘存在’與‘不在’的辯證。就好比你和我,在你沒和我說話之前,我眼裏的你是‘不在’的狀態。可因為語言,我們最終互為“存在”狀態,而我,也想成為你難以忘懷的意味。”

“我們會分開嗎?”姜劣問得突兀。

於濁僅猛地一怔,看他的眼,不可置信地搖頭。

姜劣笑:“對啊,所以沒有什麽忘不忘,忘懷是留給分開的人回味的,而我們不會,我們會在一起很久。”

於濁僅柔笑開。

姜劣繼續說:“但我不認同你的說法,我覺得存在就是存在,不會因為外界未接觸就不存在。存在是存在造就的,正如,‘懦夫是自己造成的懦夫,英雄是自己造成的英雄’。人也不是別的造就的,是他自己所造就的東西,在你呼喚之前他就存在了,然後有了自我選擇,最終獲得本身規定性。”

於濁僅眸色的光暗了暗,他知道姜劣的意思。

他所認為的存在,是從軀體出生就開始的存在,然後擁有自我選擇權獲得本質,這個存在也就達到了相互存在的高度,而這整個流程,並無他人的身影。

他在否定別人對他的影響,那自己呢?

還是說自己會錯了意?

姜劣沒再繼續這個話題,指著便利簽旁的書頁文段,“你讀我譯怎麽樣?我可以幫你糾音。”

於濁僅對他笑,毫無破綻,“讀完這段就睡覺。”

姜劣嗯了聲,“好。”

於是他們相互配合,明明可以挑不出任何毛病,於濁僅卻因心猿意馬,導致差評連連。

中途姜劣拿過書合上,“下次再讀吧,想親。”

於濁僅怔忡片刻,面頰熱意上湧。

今天的姜劣怎麽這麽不正經?不過他喜歡。

囂張跋扈也好,盛氣淩人也好,溫柔繾綣也好,什麽樣都喜歡。

他喜歡他喜歡得心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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