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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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0 章

夏星池覺得自己可能堅持不下去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即使不在研究所裏,沒有做任何的實驗,他還是會生出各種各樣的幻覺。

記憶裏最陰暗的東西總是被一遍遍地翻出來。

他時常會覺得,自己好像還在謝家的那個洞室裏,從來沒有逃離;又或是在哪個陰暗潮濕的牢籠中,像怪物一樣,被人用恐懼又渴望的眼神窺視著。

有時又覺得周圍的景象格外模糊,好像是被誰推到了喧鬧的酒肆茶樓,被一群滿目貪欲的人競相爭購;或是被妝扮一番,送到了金碧輝煌的宮樓殿宇,當做難得的異寶,獻給陌生的人。

但很多時候,這一切最終都會化作無盡的火海,好像千年來的種種都只是他死前一個虛無縹緲的夢。

意識偶爾也會有像現在這樣的片刻的清醒。他會意識到那些近在咫尺的東西都只是幻覺,會意識到自己所有的痛苦,都只是因為白承瀾的異能殘留的後遺癥。

但是意識模糊時那些荒誕又連綿不絕的夢境,實驗之後被一遍遍喚起的晦暗記憶,隨著白承瀾的聲音一次次出現的幻覺,都讓他越來越難分辨出自己正在經歷的,究竟是真是幻。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要堅持去分辨。真的假的,不都是痛苦的東西嗎?

可是他總忘不了,那天在那條黑暗的走廊上聽到的話。

——若不是那天我們制住了顧桓,引來喬陌,你的計劃應該也成不了吧?

正是因為對喬陌的了解,他想不出還有什麽別的可能,喬陌會選擇在明知道自己還在餐廳的情況下,那麽不顧後果地使用異能。

除非是自願的。

所以在那天白承瀾提起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去想過喬陌的事了。

可是慕與泊的話還是讓他無法不在意。

哪怕在心裏告訴自己一百遍背叛才是最有可能的事,說一百遍不要再想了,可人的心,又總是撞了南墻都不願意回頭。

他還是會忍不住懷有一絲希望,希望那個會對他說喜歡的喬陌,可以跟以前那些拋棄他的人不一樣。

他還是會忍不住想,如果是顧桓出了什麽事,被白承瀾用作要挾,喬陌說不定真的會選擇妥協呢?畢竟他們看起來關系很密切。

可是,顧桓比他更重要嗎?

還是說,因為知道他不會死?

是不是因為他跟別人不一樣,因為他是一個怪物,所以在選擇面前,可以毫不猶豫地放棄他?

可想到最後,他又覺得,就算是這樣,好像也沒關系。

沈淪在夢魘與幻覺時,這毫無意義的拉鋸總會變得格外清晰,仿佛是真實與虛幻之中,最後的,讓他不會迷失的錨點。

然而一天又一天過去,連這一點細小的掙紮好像都變得沒有意義了。

喬陌一直沒有來。

如果沒有背叛,又為什麽沒有來?明明以前總能趕在最後關頭來救他的,不是嗎?

所以他終究還是又被拋棄了,不是嗎?

-

把夏星池從漫長的夢魘中拉出來的,是房間門被關上的輕響。

一直包圍著他的,讓人窒息的幻象好像都隨著這一聲消失了。

夏星池看著頂上一片空白的天花,並沒有擡頭去看來人的打算。

連送餐的人都已經不會再進來了,會進來這個房間的人,就只剩下白承瀾了。

他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被送回來的,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房間裏待多久了,但既然白承瀾來了,大概就意味著,新的實驗又要開始了。

然而熟悉的腳步聲並沒有響起來。

門被關上後,房間裏又安靜了下來,如果不是細微的呼吸聲,夏星池甚至以為連那關門聲都是自己的幻覺。

又過了一會,聲音才重新響起。

不是腳步聲,更像是什麽東西在地毯上緩慢滾動的聲音,思緒還有些遲緩,過了一會夏星池才想起來,那應該是輪椅轉動的聲音。

白承瀾倒也不是第一次帶著輪椅來接他了,但夏星池確定,自己真的沒有聽到腳步聲。

他終於動了動,偏頭往門口方向看去。

來的人讓他有些意外。

-

肖寧寧控制著輪椅一直滑到床邊才停下來,他的表情漠然,但一直盯著夏星池,像是在探究著什麽。

“醒著?”

夏星池目光晃了晃。

肖寧寧:“你要一直這樣躺著跟我說話嗎?”

一個坐輪椅的,跟一個躺床上的,倒還真的是個狼狽得可笑的畫面。

夏星池找回一絲力氣,最後掙紮著坐了起來。“你來幹什麽?”

他的聲音有點沙啞,帶著分明的虛弱。

肖寧寧沒有馬上回答,依舊在看他,目光轉了一圈後又停在了他那略顯蒼白的臉上。

“來看看你。”肖寧寧回答,頓了頓,又偏頭問他,“你不會以為我是來道歉的吧?”

夏星池不過是隨口一問,聽到他的話不禁哼笑一聲。

如果不是肖寧寧自己提起,他都快要忘了,白承瀾會發現他的特殊,還是因為當初救了這個人。

他救了肖寧寧,可肖寧寧扭頭就把他給賣了。

還真是一點都不讓人意外的發展。

可肖寧寧似乎並沒有什麽恩將仇報的羞愧。

“那天是白承瀾先問我的,他問,你是不是受了很重的傷。”他非常平靜地陳述,“我就說,是的。”

夏星池恍惚想起了那天自己身上的血。

就算天色昏暗,要發現他受傷的事實,確實不太難。

見他不說話,肖寧寧盯著他看了一會,又問:“你現在,是不是很後悔救了我?”

“如果我說沒有呢?”

肖寧寧:“為什麽?如果當時不是為了救我,你就不會受傷,說不定就不會被發現了。”

夏星池突然發現,這個少年的問題,都是發自內心想問的。

漠然卻又帶著點探究。僅僅是因為不明白,所以就問了,不摻雜任何更覆雜的情緒。

看似惡意,卻又莫名地讓人覺得有些可憐。

夏星池忍不住笑了起來,不再是之前的嘲弄。

肖寧寧眼中的疑惑又多了一分,似乎夏星池的反應讓他十分不解。

夏星池笑著看了他一會,才吐出口氣,輕聲說:“因為我做過更多更值得讓我後悔的事。”

“比如?”

“太多了,記不清。”夏星池有些敷衍地回了一句,“你來,是為了聽我講故事嗎?”

肖寧寧沈默了一會,問:“你都做了些什麽實驗?”

夏星池的笑容微凝。

“這重要嗎?”

肖寧寧又追問:“很痛苦吧?”

夏星池沒有再說話。

肖寧寧卻居然因為他的沈默笑了起來。“我猜也是。”

“你猜?”

“我剛上島的時候,白承瀾也一直拿我做實驗。”肖寧寧的語氣比之前多了幾分活躍,“每天都在做。”

夏星池微微蹙了眉頭,他不明白肖寧寧為什麽這麽高興。在白承瀾手裏,如果每天都在做實驗,不是應該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嗎?

“我聽說你已經休息兩天了,對吧?”肖寧寧卻還在說,“我特地等到現在才來,他今天應該也不會帶你出去了。等你在這裏待的時間久了,實驗的間隔就會更長。”

夏星池覺得自己好像在他的話裏,聽到了一絲幸災樂禍。

“間隔變長,不好嗎?”

肖寧寧沈默了一下:“也還好。”

夏星池看著他,心中突然冒出了一個猜想。

他不動聲色地問:“時間長了,我就能像你這樣,可以自由活動?”

肖寧寧臉色一變:“當然不可以!”

夏星池閉上了嘴。

“這是我纏了白承瀾很久,他才答應的。”肖寧寧的笑容已經徹底消失了,“你想都別想。”

心中的猜想得到了證實,夏星池微微一笑:“肖寧寧。”

肖寧寧安靜了下來,有些警惕地看著他。

“肖寧寧,我不想待在這裏。我跟你不一樣。”

“什麽意思?”

“我不想做白承瀾的實驗體,我想離開這裏,你能幫我嗎?”

肖寧寧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卻也沒有因為夏星池的話露出什麽劇烈的反應,只是想了一會,有些疑惑地問他:“為什麽?”

“因為……”夏星池說了兩個字,突然間自己都有些疑惑了,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簡單的問題。

肖寧寧卻沒有給他時間思考。

“為什麽想離開?如果是因為覺得實驗太痛苦,再忍一忍就好了,時間久了會適應的。離開這裏,你可以去哪裏?在這裏不好嗎?”

“可是我還是想做一個……”普通人。

夏星池沒能把話說下去。

沒有惡意的疑問,反而更讓人窒息。

是啊,離開這裏,他又能去哪裏?

不管再怎麽假裝,他都不可能成為一個普通人。在人類的世界裏東躲西藏,真的會比留在這裏更好嗎?

怪物,不就應該跟怪物關在一起嗎?

就在這時,開門的聲音突然打破了越發讓人窒息的沈默。

夏星池一驚,擡頭便看到白承瀾掩上門走了進來。

身體幾乎本能地繃緊了,但很快,他就發現,白承瀾的目光落在了肖寧寧身上。

肖寧寧也察覺到了,臉上多了一分慌亂:“白承瀾。”

“你來這裏幹什麽?”白承瀾走到他身後,扶著輪椅,微微躬身,在他耳邊溫和地問。“我應該跟你說過,這裏不能來吧?”

肖寧寧垂眼,聲音有點小:“我……就是想來看看。”

“看完了嗎?”

“……看完了。”

“看完了,我們就回去吧。”

肖寧寧抿唇,用力地點了點頭,像是怕他會生氣似的。

白承瀾滿意地笑了,直起身子,看了夏星池一眼,便推著輪椅往門口走去。

由始至終,他都沒有多說一句話。可是那一眼,還是讓夏星池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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